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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危險而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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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危險而誘惑

前院管事姓郭,越棠一向對他印象不大好,雖然相處不久,但早看明白了,這人嘴上應承話說得熱鬧,實則背地裏另有一套。

倒也不是梗著脖子忤逆,就是愛膈應人,對她吩咐下去的話,總能挑出一點細枝末節處擅作主張,回頭還拿“王妃您年輕,是尊貴人,好些事難為您摸不清門道”來搪塞,用雙成的話說,就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誰在乎他的想法啊?要他顯能耐!每天不駁您兩句他就皮癢,一個聽差的,仗著能調遣手底下百十來個扈從,就給了他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才是王府的主人。王妃您得辦他,否則遲早給您惹禍。”

結果真叫雙成說中了。越棠先前還睜只眼閉只眼,沒料想這姓郭的心眼兒這麽壞,都害人見血了,那必不能再留。

郭管事來時一臉笑模樣,遠遠就亮嗓子請王妃安。越棠都沒許他上殿,暫撇下次間中的趙銘恩,款款邁出正殿,對插著袖子立於臺階上,一派居高臨下的雍容模樣。

“郭管事辛苦,今日傳你來,是有樁要緊事,非得郭管事你去辦我能才放心。”

郭管事摸不著頭腦,琢磨王妃的聲口,心裏頭微感異樣,便放謹慎了些,不敢把話說滿,“王妃有話只管吩咐,小人雖愚鈍,也一定盡力為王妃分憂。”

越棠點點頭,“昨夜我發了個夢,夢見王爺了。”

眾人一怔,表情古怪中帶點尷尬,摸不準王妃大庭廣眾下提這個是何用意。

越棠卻恍若不覺,徐徐說:“王爺昨夜托夢給我帶話了,抱怨身邊的長隨不貼心,沒規沒矩,又伺候得不好,總惹他生氣。我當時聽了不覺什麽,醒來卻越想越難過。”話到這兒,適時地嘆一口氣,“我與王爺夫妻緣淺,今生說過的話,加起來還不及昨夜在夢裏說得多。王爺是什麽樣的人,郭管事比我知道,昨夜應當是真忍不了了,才來同我發牢騷,既如此,我必得替王爺操這份心......身邊的人不得力,也不算難事,再派得力的去那頭伺候就成了。”

越棠的語氣波瀾不驚,眾人卻聽得惶駭,尤其郭管事,最後回過味兒來,脊背直發涼。什麽叫“派得力的去那頭伺候”,難不成也學大行皇帝那套,要點人殉葬吶?

他心頭一哆嗦,立馬又安慰自己,不不,一定是他想岔了。這位好歹是高門貴女出身,平素一貫不哼不哈的,哪能有這份狠心?

他撐著搖搖欲墜的笑臉,試探道:“王妃的意思是......”

“要派人去王爺身邊伺候,總得挑最得力的,否則又給王爺添堵,豈不是得不償失。本王妃思來想去,闔府最拔尖兒的,那必得是郭管事您呀!畢竟郭管事是禁中出來的人,見過世面,受過貴人提點,實在找不出比您更妥帖的人選了,索性就派您去吧!把最好的人送去,王爺那裏我也好交代,郭管事您自己說呢?”

郭管事腦海裏“嗡”的一響,驚惶之餘更覺得荒謬,沒法相信這位柔柔弱弱的王妃,真能要他去殉葬。

不過到底是禁中出來的人,宮廷裏伺候,誰不是在刀尖上討生活?慌了一陣兒,很快又喘上了氣,“王妃謬讚了,小人也就是辦好分內的差事,當不起王妃誇獎。”

郭管事白著一張臉,沒法直說不伺候王爺,只能作出十分為難的樣子,消極對抗,“可......王妃也知道,小人原先在興慶宮伺候,王爺與王妃大婚前,陛下禦旨將小人賞賜給王府,就是為了給王妃搭把手,將王府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好讓王妃舒心過日子。如今王妃賞小人榮耀,去伺候王爺,小人當然沒二話,怕只怕辜負了陛下聖恩啊王妃娘娘......”

“小人死不足惜,可若不能為王妃效力,陛下要怪罪下來,小人的罪過可就大了......王妃您看......”

郭管事牽扯上禁中,無非是讓她有個忌憚,再微末的人,畢竟是禦賞,由不得她隨意處置。

可越棠毫不動容,拉長聲調哦了聲,點頭說:“是這話,陛下送郭管事來王府,就是讓你來伺候主子的,王府最要緊主子是誰?可不是我,是王爺。如今送你去給王爺守靈,不正是你盡忠職守的好時候麽,有什麽可怪罪的?郭管事就安安心心上鐘壽山去吧。”

郭管事聽她說話,起先以為是死定了,沒承想話鋒一轉,壓根兒不是什麽殉葬,而是守靈。當即腿一軟跌坐在地,分不清是慶幸還是不甘,臉上只剩茫然,“給王爺......守靈?”

“是啊,守靈。”

越棠漠然瞥他一眼,接過邊上侍女遞來的團扇輕輕搖著,似乎此事就這麽說定了,“上回護送王爺靈柩去皇寺,郭管事不是也一路隨行麽?正好摸清了門路,這回再去,應當很輕松。”

留得命在,總比殉葬好,可郭管事猶不甘心,“王妃還是先知會禁中......”

郭管事還要抓住“禦旨”這根稻草,垂死掙紮,卻見一名女使行色匆匆上前來,湊到王妃身邊耳語。王妃聽完,顯出詫異的神色,然後揚起抹笑,打斷他的話,“真是巧了,竟是長公主駕臨。”

“郭管事的顧慮也有理,雖說這等小事陛下定不會過問,但通稟禁中,確實是做臣子的本分。本王妃會告知長公主,以公主與禁中的情分,還有什麽可說的?郭管事就放心上路吧,到了鐘壽山什麽都牽掛都沒有了,念念佛抄抄經,為王爺積德,也是你的造化了。”

越棠說完,便叫侍衛將郭管事押走,“即刻上路,別耽擱。”

兩個侍衛連推帶拽,郭管事完全沒有掙紮的餘地,再惱恨,也只能往肚子裏咽,往後餘生就對著鐘壽山的皇爺們懺悔去吧。

越棠心情大好,甚至立在原地停了陣,面上滴水不漏,實則胸中激蕩,意猶未盡地回味剛才的表現。今日是她頭一回擺皇親國戚的譜,回頭想想,對自己的發揮還挺滿意,沒露怯,唬住了人,往後應該再沒人敢挑戰她的權威了。

轉身進殿,趕忙去西次間瞧趙銘恩。他沒再臥著,在錦繡堆中半坐起身,凝神面向窗外,單看那輪廓淩厲而沈穩,仿佛一泓靜水,瞧不透深淺。

越棠興沖沖來向他炫耀戰果,可他不給面子,分明聽見了經過,卻一點表示都沒有,越棠的興致霎時被澆滅一半,語調也淡下來。

“趙銘恩,那姓郭的被我攆走了,只要我活著一天,他都別想回京城來。往後這王府中我說一不二,沒人敢給你使絆子,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高興一天,你就有一天爽快日子過。”

趙銘恩終於側頭看向她,似笑非笑的模樣,答非所問道:“奴沒想到,王妃也擅長信口胡謅,謊話編得有頭有尾的,讓奴大開眼界。”

“什麽謊話?”越棠楞了下,方才反應過來,是指她借口睿王給她托夢的事。她不服氣,“王爺給我托夢,又不是給你托夢,你知道是真是假?不許汙蔑我的清白。”

他噢了聲,“那王爺當真給王妃托夢了嗎?”

“當然。”越棠迎上他的目光,臉不紅心不跳,“王爺說郭管事此人心術不正,為了王府長遠的前景,讓我趕緊解決這個禍患,不管用什麽方法,他都會無條件支持我的決定。”

趙銘恩終於沒忍住,嗤笑一聲,不知道是嘲諷還是佩服。

不過他這一笑,在越棠看來簡直石破天驚,哪怕笑意不純粹,也不計較了。怎麽形容呢......那樣冷硬的人,滿身鋒芒中笑臉一閃而過,就好像利刃上滑落一縷輕軟的綾羅,極致的張力,拉扯出剎那的旖旎,顯得危險而誘惑。

越棠有些懵,下意識轉開眼,不敢看他,一邊又忍不住拿餘光掃蕩,心想他還會再笑一下麽?

她心思一團亂,臉上的表情也跟著五彩斑斕,可趙銘恩不明白她的心路歷程,只以為她又在打什麽壞主意,不由戒備起來,想讓她趕緊走人。

“王妃,您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雙成正好在外頭敲窗欞,“王妃,長公主已經進府了,這會兒正往後頭花園走呢。”

越棠方如夢初醒,忙踅身攬銅鏡自照,扶了扶花鈿,一面囑咐趙銘恩:“郎中一會兒就到,你先休息,別再添亂。”說完便匆匆轉身走了。

書齋中終於靜下來,趙銘恩輕籲口氣,擡手揉揉眉心。動作間牽動右臂上的傷,倏地蹙起眉,咬牙將衣裳解開,拎起一旁炕桌上擺的藥酒,信手就往傷口上抹。

尖銳的刺痛讓他晃了陣神,等痛感退去,身上已經蒙了層薄汗。怠倦像潮水般湧上來,可他卻沒法睡去,想起那個郭管事,神思又緊繃起來,心思轉得飛快。

郭管事出宮前在興慶宮伺候——興慶宮是什麽地方?也稱“南內”,只住了孫貴妃一人,與“西內”大明宮中的一眾媵妾等閑不打照面,足見陛下看重。可睿王的婚事,全由內侍省及禮部經辦,輪不上貴妃管事,最後賞賜的內官卻是孫貴妃宮裏人,這背後的名堂,頗耐人尋味。

更關鍵的是,這禁中出來的郭管事,居然不認得太子殿下。

太子居“東內”太極宮,平素往大明宮謁見天子,印象中從未踏足過孫貴妃的興慶宮,這不假。而太子出行時,閑雜人等需避退,宮人路遇太子鑾駕,也不得窺天顏,哪怕壯膽覷一眼,煌煌冕旒遮掩容顏,如隔山海,也認不真切。可無論如何,逢年過節時,闔宮及宗族皇親一道排宴的場合並不少,但凡主子身邊有些頭臉的女官內侍,少不得在近前伺候,積年日久,怎會連儲君都不認得?

所以這郭管事一定有問題。

現在人被攆走了,山長水遠,他還暫時伸不出手去替她善後。

趙銘恩沈沈嘆息,說她莽撞吧,她扯了個說得過去的借口,還知道拖長公主進來一道善後。說她機靈吧,又只顧眼前痛快,一無所知的深潭,也敢往裏跳。

百無聊賴,四下無聲。難得有這種閑得發慌的時候,無所事事的趙銘恩不由分出神,琢磨起她的心思。

嗯......平心而論,這女郎也不算意氣用事。畢竟郭管事不是第一日犯上了,她今日發作,除了想立威,多少也有為他出氣的意思吧?

嗯......挺多餘的。趙銘恩漫不經心地想著,眉頭卻不覺舒展開,替睿王妃善後,漸漸變得應當應分起來,沒什麽不情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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