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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無力薔薇臥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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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無力薔薇臥曉枝

越棠不想驚動人,給雙成拋過去一個眼色。

雙成會意,小聲對她叮囑,“快到膳時了,不多會兒,夫人一定會派人來請王妃,您留神,別耽擱太久。”言罷轉過身,替越棠逡巡四方。

隨墻門在身後虛掩上了,越棠暗暗給自己鼓勁——說破了天去也是她占理,可不能在這馬奴跟前丟了氣勢。

於是肅著臉,惡狠狠叫了聲趙銘恩,“剛才你和誰說話?我都看見了,你別想否認。”

趙銘恩卻低垂眼簾默不作聲,沒事兒人似的,那模樣更讓人窩火,越棠恨不能上手捶他。

“不說話就想糊弄過去嗎?姓趙的,你看看清楚,這是在我周家的地盤上,我若較真,現在就下令不許任何人走動,一個個查過去,憑他是誰,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她冷哼,“你不如老實交代,大家都輕省,也算你罪減一等。”

趙銘恩卻不慌,拿準了她的三寸,散漫地挑了挑眉毛,“要是鬧出大動靜,王妃打算怎麽向右仆射及夫人交代?”

越棠瞪著他,一時氣結,“你很囂張啊?算準了我不會揭發你這個可疑人物嗎?對不住,你還真打錯了主意,又不是我的錯,哪怕叫爹爹與阿娘知道,他們不向著我,難道偏袒你這個來路不明的馬奴?”

趙銘恩點點頭,“既然這樣,王妃就盡管鬧吧。”

他滿不在乎,越棠的憤懣無處傾瀉,只覺得窩囊得不得了。她沒說假話,若把眼前這個麻煩扔給爹爹,往後當然不用她再操心,可她不能這麽做,睿王府的問題必須留在睿王府解決,否則殃及周家,損失就大了。

越棠平了平氣,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無奈之下決定退而求其次。

“趙銘恩,你不願交代,本王妃可以暫時不計較,但你必須回答我,那人究竟是周家的人,還是事先和你約定好、今日混進我家來的外人?”越棠逼視他,氣勢洶洶,“你料準了我不想給家裏添麻煩,這不假,可如果麻煩已經來了,我還顧忌什麽?你若不說,今日就留在這裏領教我爹爹的手段吧。”

趙銘恩頓了頓,沒再和她犟,淡聲回答,“不是周家的人。”

“那行吧。”越棠暫時罷手,打算一切等王府再說。又沒好氣地命令趙銘恩不許再胡亂走動,見他不鹹不淡地答應了,便要抽身離開。

人還沒跨出隨墻門,卻聽見夾道盡頭響起腳步聲,旋即有人喊住她,“千齡?”

被逮住了行跡,越棠只好駐足,轉頭望去。這一望又驚又喜,“阿兄回來了?”緩過神來忙蹦跶兩步,下意識擋在趙銘恩身前,見周立棠邁步走近,又訝然問,“阿兄,正門有路你不走,為何要從後門回家?鬼鬼祟祟的,你在躲誰?”

周立棠走到妹妹跟前,屈指在她腦門兒上輕輕彈了一下,“誰鬼鬼祟祟?都嫁人了,還沒個正形。”

睿王喪儀期間,周立棠曾代表周家往王府吊唁,與妹妹見過幾面。那時候狀況亂,家裏父母都很擔心,生怕她一人支應不來大場面,可周立棠見到人才發現,並不是那麽回事兒,這個嬌養在閨中的妹妹,面對變故竟然很沈著,情緒雖不高,但心氣兒平穩,王府的一切也安排得井井有條。

可今日......周立棠上上下下掂量著妹妹,“精神不錯,比上回要開朗,怎麽人倒瘦了,王府的廚子很糟糕?”

越棠笑瞇瞇地說:“路上走了十多天,有些累,回京養上幾日就好了。”說著深深吸了口氣,咦了聲問,“阿兄是打哪裏回來?”

“我還能打哪裏回來。”周立棠沒接茬,目光掠過她肩頭,在那低垂腦袋的奴仆身上一頓,“還好意思說我鬼鬼祟祟,你難得回家來,不陪著阿娘,杵在這裏和誰說話?”

越棠說沒誰,一邊挽過兄長的胳膊,不由分說拖他往外走,不給他回頭的機會。

“數日不見,阿兄瞧著更瀟灑了,看來部衙繁忙的案牘之事,也沒有壓彎阿兄的腰......不過阿兄,男人的花期沒幾年,再被宦海俗務一牽絆,耀眼的皮囊很快就會失去光澤,你再不抓緊,京城的女郎很快就瞧不上你了......”

接下去就是闔家歡的場面,其樂融融,笑語不斷。至申時末,還是到了辭別的時候,眾人簇擁著送越棠登車,掀簾回頭望,一張張熟悉的面容籠在深濃的日影裏,暮色昏昏,牽扯出無限惆悵。

雙成覷一覷她的神色,“王妃別難過,您同家主和夫人在一個城裏住著,不過三五坊市的距離。只要您願意,一日來往三五趟都使得。”

越棠收回視線,搖搖頭沒說話。

好在年輕女郎的悵惘不長久,水面漣漪一蕩,留不下什麽痕跡。越棠想起今日的一大發現,很快興致盎然起來。

“先前在園子裏,你說阿兄他可能心中有人了——還真叫你說中了。”

雙成忙問:“當真?是大郎對王妃承認的?”

“阿兄才不會承認呢,是我聞到他身上沾帶了薔薇水的香氣,分外甜軟,必然是女郎所用的熏衣香無疑。”越棠得意一笑,“阿兄今日不走正道,偷摸從後門回家,多半就是打算先回房換衣裳,不巧被我撞上,他的小秘密是藏不住了。”

雙成聽了,忍不住攛掇越棠,“大郎鐘意哪家的女郎,王妃不好奇嗎?”

越棠笑得意味深長,“阿兄長到這麽大,從來沒對哪位小娘子表達過興趣,他這個人毒舌又驕傲,性情也別扭,不瞞你說,我一度懷疑阿兄其實好男風,如今有了如此機緣,確實讓人很好奇。”

雙成躍躍欲試,“那王妃準備如何下手,打探出大郎的小秘密?奴婢隨時為您效勞。”

越棠說:“你還想著向阿兄身邊的小廝打聽嗎?阿兄這人禦下嚴厲,他們是不會告訴你的。”

其實京城裏常有各式各樣的聚會,什麽過壽、節令、詩會、馬球會、春日宴,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只要起一場宴,把城裏有些名望的官宦人家女郎們都邀來,再帶上阿兄,大家同在一府上,稍加留神,輕易就能發現首尾。

可惜如今她喪夫未久,不適合做這個東道主。越棠無不遺憾地說:“只好拜托長公主了,屆時我把阿兄請來,親眼見證他低聲下氣討好心上人的小模樣。”

回到王府,越棠沒忘記趙銘恩,吩咐雙成把人押到後院。

拆頭換完衣裳,繞過山水屏風至明間,果然見趙銘恩已在臺基下等候了。越棠心情大好,隔著檻窗朝他招招手,“趙銘恩,你過來。”

趙銘恩慢騰騰登上臺基,挪到檐廊上。越棠倚著坐榻,不緊不慢呷了兩口茶,終於拿定了主意。

“趙銘恩,你從出現在本王妃面前開始,就不怎麽服管,我多次警告過你,不許背著我胡來,你卻完全沒有聽進去的意思。看來口頭警告不管用,今日我一定要罰你,免得你以為我只會虛張聲勢。”

“趙銘恩,你就在這裏跪下,本王妃不發話,你不許起來。跪著的時候好好反思一下自己,過去做錯了什麽、往後要怎麽改,要是反思得不夠深刻,你就一直跪下去吧。”

父慈子孝的門庭裏養大的女郎,沒見識過什麽陰毒手段,打人又太累,越棠能想到最折磨人的方法,只有罰跪了。

而趙銘恩長到靠二十歲,除了祭天與拜爺娘,這輩子只有旁人跪他的份兒。今日在睿王府,在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王妃面前,為了息事寧人,他跪得利索、跪得凜然。

越棠還算滿意,甚至頗有閑心,端詳了一番他肩背至腰身的線條,心道這馬奴從容貌到身板都沒得挑,不得不承認,這樁優點,的確是自己幾次三番容忍他的主要緣由。

天氣漸熱,府中奴仆都換上了單衫,輕薄的布料,清晰勾勒出他寬肩窄腰、胸肌虬勁的身條。嘖嘖,越棠暗自感慨,這副體格在馭馬時搖曳生姿,沒想到,為強權折腰時也魅力不減。強橫的力量深蓄,凜冽中透著淒然,這一跪,竟然跪出了幾分楚楚的韻味。

越棠又呷了口茶水,終於轉開視線,拿了冊書隨手翻著。閑雜人等早就退遠了,一室寂靜,間或響起書冊翻動的脆響,可不知怎麽回事,這份寧和倒讓人心裏發慌。

“趙銘恩,”越棠忍不住出聲,“你有沒有在好好反思?不許偷懶。”

趙銘恩只能回應:“回王妃,奴沒有偷懶。”

“你這樣不行,不聲不響的,跪著跪著,大概都能睡著,那還算什麽懲罰?太便宜你了。”

趙銘恩麻木的情緒裏泛起一絲無奈。她以為跪著是什麽舒服的姿勢嗎?這樣都能睡著,未免太看得起他。

“依王妃之見,奴該如何?”

越棠想了想,說道:“你陪本王妃說話,時刻清醒著,才能對罰跪有深刻的切膚體驗。”

趙銘恩能說不嗎?嗡聲應是,又多了個陪聊的活。越棠心裏還裝著阿兄的事,也不是真有話對這馬奴說,只不過他神秘、不與人來往,聽來的話大概只會爛在肚子裏,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

“我阿兄究竟遇上了什麽事呢?”越棠兀自琢磨,“雙成猜,是阿兄的心上人沒瞧上他,所以至今不能知會爺娘,不好去那位小娘子家中提親。可我阿兄這人吧......唉,雖然他是有很多缺點啦,但人是個好人,家世和前途不說頂尖,京城裏比他更拿得出手的年輕郎子卻也少有。關鍵是我知道我阿兄,他從不會自找麻煩,女郎瞧不上他,他還一味癡纏,實在不像他能做出來的事。”

趙銘恩靜靜聽著,末了問:“那王妃有什麽猜想?”

越棠嘆息,“你說......他的心上人,會不會是那種身份不大合適的小娘子?”沒法擺在臺面上明媒正娶的身份,才會讓阿兄藏著掖著吧,比如樂伎、胡姬,風塵中的紅顏知己。越棠不大確信,“以我對阿兄的了解,他不是這種人,可萬一呢?”

趙銘恩沒有理會她狂野的猜想,只問:“王妃先前說,是在令兄身上聞到了薔薇水的氣味,才起了疑心?”

“沒錯。”

趙銘恩擡眼看向她,“薔薇水,是很尋常的東西嗎?勾欄瓦舍中的女子,也可以在東市買到?”

一語點醒了越棠。

中原的薔薇氣味雖好,但不持久,像一盤散沙,風一吹便散了。唯有大食國特產的薔薇露是上上品,香氣馥郁且經久不滅,歷來西域諸國朝貢必備此物。如今四海升平,萬朝來賀,禁中的珍奇異寶堆山碼海,貴人們便常將這些精致的小物件賞人。薔薇水漸在京中官宦人家的後宅流傳開了,但等閑市井人家,仍不能輕易獲得。

這樣一來,越棠倒更想不通了,“既然這樣,阿兄今日所見,必是好人家的女郎,究竟有什麽好隱瞞的呢?”

她眉目不展,滿臉寫著困惑,趙銘恩別開視線,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最後道:“令兄不是糊塗人,不告訴家中尊長,說明事情並不簡單,王妃還是謹慎為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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