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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王妃喚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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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王妃喚臣嗎?

時間過得很快,幾場春雨浸染,庭前翠色含煙,花木蔥蘢,轉眼便到了五月初三的正日子。

送一位親王靈柩入皇陵是大事,太史局瞧準了吉時,浩蕩的隊伍準時出發,一刻都錯不得。

天色方蒙蒙亮,京城各裏坊門大開著,禮樂鐘鼓齊齊鳴頌。磅礴的曲調盤旋在幽微晨曦中、回蕩在京城肅穆的高墻間,叫人對生命、對權勢肅然起敬,心生蒼茫。

越棠大半夜地被薅起來披麻戴孝,然後送進車駕裏,搖搖晃晃地上了路。沒睡夠,實在太困了,外頭震天聲響都能充耳不聞,瞇著眼睡得七葷八素,等隊伍穿過大半個京城,天光大亮,她才猛地醒神。

揉揉磕在車壁上的額角,越棠問雙成:“怎麽停了?”

“到上儀宮啦。”雙成替她打起車簾,“王妃得去殯殿捎上王爺的靈柩,然後再一道上路。”

越棠卻說等等,一把將雙成拽了回來,“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帶著嗎?”

雙成會意,從麻袍裏摸出一個荷包遞過去。越棠從中掏出一件黝黑的物什,小心翼翼舉倒眼前,沿眼眶輕輕擦一圈,擦完後眨巴兩下眼睛,立刻滿眼通紅,淚盈於睫。

妝點完了,越棠方搭上雙成的手,抽抽噎噎地說:“走吧......記得把我的寶貝收好嗚嗚......”

雙成滿口答應,壓聲感慨,“這龍骨木可真是個好東西,辛辣勝過麻椒,刺激卻沒味道,效果立竿見影,堪稱喪儀必備神器。”

感謝龍骨木,成就了王妃重禮義、知大節的好名聲。

跟著禮官進上儀宮走了圈,越棠在眾目睽睽之下哭得悲慟又克制。她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戲演得太過,反而一眼假,畢竟她和睿王甚至都沒互相確認過眼神,大婚當日隔著障面窺著個影而已,如今人不在了,她的感懷痛惜是為了得體,不是真叫人傷情的。

迎出睿王後,吊祭使宋希仁親自從陣列最前頭走下來,和聲寬慰她。

“王妃節哀,睿王殿下若在天有靈,想必也不願王妃自苦......王妃眼下能否上路?若需要,臣可命隊伍原地休整,先待王妃稍稍平覆心情。”

越棠頗感意外,透過朦朧淚眼看向宋希仁。十數日不見,心思深沈的弄權文臣換上一襲白衣,有種鉛華洗凈的味道,眉眼間甚至含一絲悲憫,整個人仿佛沾上了仙氣兒。

怪哉,怪哉!越棠愕了一瞬,懷疑自己是眼花了。

她拿巾子掖了下淚,通情達理地說:“不必多事,這就上路吧。宋大人不用顧忌我,一切按著儀制來就好,務必按時將王爺送到鐘壽山。”

上車後坐定,不多時,隊伍重新動起來。車簾子一落,越棠的眼淚“唰”一下便收了回去,戳戳雙成,“好渴。”

越棠身為王妃,這一路雖是送葬,吃穿用度還是無比齊備的。王府的扈從很快送上了茶爐茶具,雙成打著小扇子煮好茶,越棠飲一口,眼神忽然一亮。

“咦?這不是長公主府的茶嗎,駙馬千裏迢迢捎回京城,除了公主府只供了禁中,這是哪兒來的?”

雙成茫然搖頭,“這些是平望姐姐打點的,奴婢也不清楚......不過咱們王府也有好些茶莊,大約是近來的歲貢吧。”

越棠舌頭靈,茶水細微的差別都能嘗出來,所以確信這是那日在長公主吃過的茶。不過這也是小事,雖有疑慮,她轉頭就撂下了,並沒有放心上。

可一路行進,這小小一縷疑雲越來越盛,最後連雙成都察覺出了異樣,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的東西。

“王......王妃,這也太詭異了,簡直是您肚中的蛔蟲現了人形。”

可不是!行路不過半日,她說餓了,送來的是竇家店的芙蓉餅,她說困了,送來的鎏銀鏤空香球裏燃著郁金芽,她說無聊,送來的是富文堂最新暢銷的話本子......

一次還可說是巧合,三番五次的正中靶心,那一定是有鬼了。

越棠將話本子翻得嘩嘩響,問雙成:“我當睿王妃未久,還沒來得及在王府中作威作福,更沒向王府中人透露過我有些小眾的喜好。若不是你特意準備的,是誰這麽體貼?”

雙成靈光一現,“或許是咱們家老爺和夫人?二老聽說王妃要離京十來天,十分掛念,又不好大張旗鼓地叫人張羅,於是悄悄著人打點。”

“爹爹同阿娘有這麽好心嗎?”越棠很懷疑,“好容易找到機會讓我吃兩日苦,他們應該很樂意才對。”

雙成卻信誓旦旦,“那是從前,夫人怕您被寵壞了,當不好人家兒媳,才有這麽一說。如今您年紀輕輕就守了寡,老爺夫人心疼得肝兒碎了,恨不得能替您生受,這才上下打點,想讓您行路舒暢些。”

越棠隱隱覺得怪異,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解釋,只好暫時作罷了。

今日啟程早,不及日上中天,隊伍便停下來休整。因是扶靈,一行人不便入驛館用飯,不過驛丞早得了交代,備好了百多人的飯食恭迎。

越棠才吃飽了點心,餐食就用得草草,雙成正吃得香,她便自顧自跳下車。

“我去走走,你慢慢吃不必跟著,我松泛松泛腿腳便回來。”雙成百般勸不動,只好由著她走開了。

但也不可能真不叫人跟著,雙成忙回頭招來一隊王府的扈從,“你們遠遠跟著王妃,別露行跡,但務必保證她安全。”

官道兩旁是半人高的灌木叢,間或有棵野蠻生長的大樹,其實也沒什麽風景可看。越棠不過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於是慢慢朝隊伍前頭走。

不遠處令旗迎風飄揚,後頭佇著一應親王儀仗。成對的銷金大扇那樣高,從其後經過,幾乎遮天蔽日。越棠雖是王妃,其實好些東西也是頭一回見,正側目打量,冷不丁聽見熟悉的聲音從大扇後頭傳來。

“......晚間的行帳要仔細布置,王妃不慣睡高枕,寧可用蕎麥枕。你留些神,如若王府下人疏忽大意,就用我備下的換上。”

越棠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忙伸長脖頸,從縫隙間窺探大扇另一側的人影。結果沒錯,那無可挑剔的玉面郎君,不是宋希仁又是誰?

她驚駭至極,腦海中下意識響起一陣警鈴——有陰謀!

結果還沒等她回過神來,頭頂轟隆隆一聲驚雷,嚇得越棠原地一哆嗦。驚叫聲立刻使她被發現了,那邊宋希仁聞聲回頭,然後繞過儀仗走到她身前。

“王妃怎麽出來了?是午膳不合胃口嗎?”

越棠猶疑不定地看著他,有許多話想問,但他的神色太坦然、太平淡了,讓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她無措地瞥了眼邊上的五龍曲柄傘,“我來觀賞一下親王儀仗。”

她情急之下的借口,在宋希仁聽來卻別有意味。睿王殿下薨逝,且世人皆知他們大婚後尚不曾同房,那睿王嗣子也無從談起。如今親王爵雖仍在,但有些唯獨屬於親王本人的尊榮,是永不會再見天日了。

宋希仁凝視她,“王妃對於如今的處境,是否心存怨念?”

越棠腦子裏磕絆了一下,險些就要沖口而出“怨念個鬼”,好在最後關頭,總算還記得要在朝臣面前維護自己的人物設定。

可惜龍骨木不在身邊,她尚沒修煉成隨時隨地哭出來的技巧,只得低垂眼簾,濃密眼睫撲閃,顯得雲山霧罩。

“宋大人說笑了,皇恩浩蕩,周氏滿門不勝欣喜,何來怨念?”

宋希仁淡聲說:“周氏是周氏,王妃是王妃。”

“我?”越棠楞了下,“平心而論,王爺為人正直,一心為國朝盡忠,最終卻不得善終,年紀輕輕薨於他鄉,怎麽想都叫人扼腕嘆息。若說怨念,王爺才是最有立場怨念的人,而不是我。”

越棠放低了聲音,語帶惆悵,“不過麽,都說求仁得仁......我雖與王爺是夫妻,卻不曾與他說過話,也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倒是宋大人與王爺同朝為官,想來遠比我更了解他,以宋大人之見,王爺生前最後一刻,是否心存怨念?”

宋希仁很意外,視線緩緩從越棠身上移開,投向遠處連綿群山。

好半晌他才道:“求仁得仁——王妃此話甚是。睿王殿下是磊落的君子,勢必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氣氛有些奇怪,話題越飄越遠,越棠心中的驚疑不斷膨脹。聊得入神,兩人都沒留意頭頂黑雲翻湧,又一記響雷從天而降,眨眼間,豆大的雨點便兜頭而下,砸得人措手不及。

宋希仁先反應過來,牽起廣袖為她遮雨,“王妃,臣的車駕就在眼前,王妃先上去躲躲雨吧。”

午後的雷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這時候計較不了太多,左近躲雨是明智的選擇。

越棠舉目望,宋希仁的車駕不過五步遠。正要快步趨近,忽然想起什麽,說了聲等等,然後舉袖回頭奔進雨簾中,奔出兩步,沖前方揮了揮手。

“都別跟著了,找個地方躲雨,別回頭染了風寒。”鬼鬼祟祟的王府扈從被點了名,面面相覷片刻,只得退去。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色昏暗,錯身時,越棠一個眼花,仿佛看見那群扈從中有人臉上閃過一道精光。

“什麽妖魔鬼怪,”越棠忍不住回望,一邊嘀咕,“學蘭陵王啊?誰這麽有志向。”

宋希仁很守禮,請她上馬車躲雨,自己則執雨具立在兩丈遠外。越棠將車窗支起一條縫,只見雨勢太大,他身上已經濕了半邊。

她不喜歡心裏憋著話,正好天公不作美,無所事事,索性把話問明白。

越棠喊了聲宋希仁,聲音散在隆隆的風雨中。他循聲側眸,像是不確定,捕捉到她的眼神,方撐著傘從容踏雨而來,在車窗外站定。

雨傘微微擡高,現出無波無瀾的一雙眉眼,“王妃喚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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