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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是對奴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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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是對奴的恩賜

月色很好,煌煌清暉映照著京城無邊繁華萬象。可惜笙歌吹不過宮墻,巍峨的興慶宮裏,肅穆得略顯寂寥。

不過南熏殿中,又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陛下,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軟語溫香,皇帝從紙堆裏擡起頭,沖來人無奈一笑,“朕點著燈,叫貴妃睡不好了。”

“陛下還在為國事煩心,臣妾如何能睡得著?”孫貴妃繞到皇帝身後,替皇帝輕輕揉額角,“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敢置喙,不能為陛下分憂。陛下若實在撂不開手,先進些點心歇一歇吧?”

貴妃的手勢嫻熟又輕柔,皇帝闔上眼舒坦地出了口氣,胸中煩悶瞬間散了大半,身子往後一靠,示意貴妃自己看案上的陳條。

“一個個都來和朕訴苦,說軍費開支巨萬,州府缺銀兩,眼看著就要耗不下去了。”皇帝悶聲嘆氣,“雖沒明說,言下之意都是讓朕收手,別再費力搜尋太子了,可朕......可朕......”

孫貴妃漸漸停下手裏的動作,也沒應聲,只收緊了雙臂,將皇帝攬進懷中。

皇帝似乎不堪重荷,嘆息聲低下去,“亭之是朕的骨血啊......讓朕就此將此事拋諸腦後,如何對得起亭之,如何對得起先皇後?”

太子諱嘉勳,“亭之”是他的字。

算算時候,鄞州動亂已經過去百餘日,東南路的大軍沒日沒夜地輪番上陣,快將鄞州一帶的山林翻了個底朝天了,依舊沒發現丁點兒線索。皇帝並非認不清現實,最初盼望太子平安歸來的希冀早被澆滅了,如今不過盼望能把人找到,親眼確認後發喪落葬,給太子最後一點尊榮和體面罷了。

可這樣微渺的願望,竟也不能實現。皇帝頹然埋頭在貴妃懷裏,幾乎要淌眼淚,這天子,當的有什麽趣兒?

“今日中書舍人也勸誡朕,人心惶惶,朝局不穩,政令便無法順利施行。東南路的災荒才平定未久,眼見又是一年春耕,實在不宜再勞民傷財了......觀明,朕真的做錯了嗎?”

孫貴妃聽皇帝直直問,這才柔聲答:“陛下沒有錯。太子殿下於朝臣而言只是儲君,於陛下而言更是骨肉,分量自然不同。人世間最困難的,無非‘感同身受’四字,朝臣們痛惜民生與政績,陛下則痛惜親子的安危,各有各的苦楚,陛下如何會有錯呢?”

這話表面是陛下沒錯,可言下之意,則是朝臣也沒錯。

孫貴妃說得越坦蕩,皇帝越覺得無甚可疑,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睜開眼,扭頭瞧孫貴妃。

“觀明,還得是你,哪怕身在風口浪尖上也不避嫌,願意同朕實心說話。”皇帝頓了下,又說,“今日還有臣子向朕進言,二皇子年前已滿十六,依例合該封王,宜早擇吉日,開府出宮。”

孫貴妃聞言,淺淡的笑意一點波瀾都沒有,“臣妾覺得不妥當。太子下落不明,二郎是做弟弟的,這時候讓他風風光光受封賞,實在說不過去。”

皇帝凝神端詳她,緩緩追問:“貴妃,你真這麽想的?”

孫貴妃說是,“臣妾從不欺瞞陛下。不過臣妾的想法並不重要,臣妾久居深宮,只懂得人倫綱常,可陛下垂治九重,還要顧念君臣之道。陛下的決定一定有道理,您不必聽臣妾胡言亂語。”

好半晌,皇帝方調開視線,看向案上躍動的火燭,戚然說:“其實朕也是這樣想......朕心中總還有個念想,二郎加爵封王,典儀上有他的長兄觀禮,方才圓滿。朝臣的心思朕也明白......”皇帝幽幽嘆了口氣,“罷了,此事先擱著,往後再議吧。”

貴妃又服侍皇帝進了些茶點,便不再耽誤皇帝理政。

侍女扶貴妃回到寢殿,邊替她更衣,邊壓聲問:“二皇子若封王出宮,豈不更方便與外朝大人們交往,在朝中培養心腹?娘娘怎麽反勸阻了陛下呢。”

“你不懂,忱兒若封王,名分板上釘釘,便是擺明了告訴天下太子之事沒完,讓朝臣莫生二心。”孫貴妃氣定神閑地說,“倒不如現在這樣,一切都沒定論,反而人心浮動,本宮的人方有施展的空間。假以時日,哪怕太子回朝,忱兒羽翼已豐,不至於全然不能與太子抗衡。”

侍女呆了呆,“娘娘的意思是,太子殿下還有回朝的一日?這怎麽可能呢......事發時正值嚴冬,殿下從小養尊處優,就算未如睿王那般當場殞命,也斷沒法在野外活下來。”

孫貴妃抿著笑,“活不下來,那屍體呢?鄞州多大點地方,一刻沒停地找了三個月,影兒都沒瞧見,說明他早就不在鄞州了。”

“可是......太子殿下若尚有命在,能逃出鄞州,自然也能回京城、回東宮。可如今一點風聲都沒有,殿下他圖什麽?”

孫貴妃倚靠著引枕,垂眸輕輕撥弄指甲,“本宮不知道。但本宮若是太子,往鄞州去這一趟頻頻遭遇不測,事情太蹊蹺,勢必會想要弄個明白,究竟是誰、是如何對本宮不利的。”

侍女終於聽出了點眉目,倒吸一口涼氣,“娘娘的意思是,太子如今是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他若還活著,回到東宮,他在明敵在暗,好些事情不便插手,證據也不可能落在他手裏。可若一聲不吭藏著,全天下都以為他死了,敵人得意忘形,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

侍女緊張起來,“娘娘,那我們......”

“怕什麽?”孫貴妃揚起唇,笑得人畜無害,“太子殿下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郎。他有蟄伏暗處的耐性,確實了不起,可也勢單力薄,要成事,還差得遠。”又問侍女,“明日忱兒可要上蘭臺點卯?”

侍女說要,孫貴妃吩咐:“就說忱兒摔了腿,這幾日讓宋希仁來南熏殿。”

*

勝業坊緊挨著興慶宮,隔著重重高墻,同沐一片月色。

睿王府坐北朝南,占去勝業坊大半。王府花園東北角上有座曲尺型的小樓,小樓上層有石橋連著院中假山,站在石橋上東眺,興慶宮城樓上獵獵燃燒的火把,分明在望。

“別看了,那是皇宮。”後院管事婆子提點他。

趙銘恩收回視線,默不作聲。

管事婆子一擺手,轉身進樓內,“往後你就住這樓,出門就能上園子裏做事,方便得很。外頭有不少奇花異草,有些不能淋雨,有些不能曝曬,趕明兒找人給你交代清楚,你都記牢。半夜也得警惕些,別睡太沈,要是變天了必得醒來,趕緊出去照料花草。”

管事交代完後便走了,趙銘恩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好半天仍沒太想明白,王府是哪來的閑心,忽然偏要將他挪地方。

頭大,想不通。不過轉念想想那位睿王妃的為人,再沒道理的事,似乎都不算太離譜。

趙銘恩一哂,調開視線環顧周遭。屋子裏外兩間,陳設簡單,不過該有的盡有,一應桌椅用具都是簇新的,沒一點使用過的痕跡。

趙銘恩慢騰騰地踱步進裏間,收拾完包袱,忽聽窗外有聲響。他腦中“嗡”的一聲,一動不動背身靜立在地心,肢體卻下意識繃緊了,瞬間進入臨敵的姿態。

下一刻,耳邊卻飄來女子散漫的聲音。

“哪個缺心眼挑的地方,這麽偏僻......”

趙銘恩緩緩卸了力,一時有些茫然,深更半夜的,怎麽是她?

小樓的門半掩著,越棠長驅直入,轉眼便端端站在他面前,頗有些驚奇地問:“這是你的房間?趙銘恩,你待遇不錯啊,是特別會討好管事嗎?”

他沒解釋,趨身行了個禮,“天色已晚,王妃尋奴有何吩咐?”

她不搭理他,四下裏打量一圈,在正中一把圈椅裏坐下,撫撫膝上的褶皺。

“今日郎中來過,你有什麽想法?”

他覺得古怪,“多謝王妃,奴身體康健,往後就不必問診了。”

越棠繼續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趙銘恩頓了下說:“奴從家鄉上京,路上遭遇強梁,逃跑時被利刃劃傷,所幸未傷到要害。”

“強梁?”她忖了忖,“是在哪個郡縣遇上的?說具體些,若能叫地方父母官知曉,查清楚永除禍患,也不枉你受罪一場。”

他隨口扯了個地方,“潁州獨山縣。”

越棠心中默念一遍,點點頭,摸出準備好的玉瓶放在案上,“這個賞你。”

趙銘恩終於掀起眼簾,視線在玉瓶上一頓,又落在她面上。

年輕女孩兒臉上藏不住事,哪怕端起王妃的做派,故作穩重,仍舊掩不住眼底的笑意,隱隱還有期待。瑩白如玉的臉頰上,仿佛添了兩筆璀璨的墨彩,靈動得不可思議。

趙銘恩移開了視線,“謝王妃賞。”

“你都不問問是什麽?”語氣顯然不大滿意。

“王妃所賞,無論是何物,都是對奴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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