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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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成本
身上衣裳一天比一天薄, 到五月的時候，街上已經開始有人穿草鞋單衣了，天也黑的一天比一天晚, 街上水果也豐富起來, 早熟的桃子、枇杷、楊梅、桑葚陸續上市了。
有果農挑著扁擔沿街叫賣，章小水買了些, 花了七十文買了桑葚和枇杷。
轉頭，就見他爹一臉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章小水摸不著頭腦。
價格是稍貴，畢竟剛上市，但頭茬的果子色澤個頭都是頂好的，貴就貴點，不至於心疼。雖然最近他家的錢又見底了。
“我們倆吃枇杷都起紅疹子, 你買一斤枇杷？”章有銀道。
章小水啊了下，懵了頭, 愛吃枇杷的章崢還沒回來呢, 他道, “給王二郎吃。”
王二郎連忙晃腦袋, 一斤枇杷十斤米，哪能吃得起這滋味。這枇杷章小水還挑的飽滿金黃，真像是金子似的貴。
章小水心情莫名有點糟糕，沒啥耐心，“不吃扣工錢。”
“你被章崢附體了？”王二郎脫口而出。
章有銀笑道，“他被章崢控制咯。”
章小水有些踩到尾巴似的跳腳反駁，“才不是, 你又講鬼故事，我回去就給阿爹告狀！”
恰好也要回村接李瑜他們來城裏了。
四月份多雨水, 城裏街道大部分都是土路，陰雨綿綿腳底沾泥容易腳滑，出門的人少，生意沒以前好。
這月食肆賺了三十三兩，柴火井水、油鹽、面粉、香料、商稅、食材等成本去了七兩，收益比三月時下滑了。
剛擺攤那會兒，他家的洋芋、白菜、白蘿蔔、胡蘿蔔等小菜都是自家有不用買，但開春二月開始，地裏的菜被薅的差不多了。洋芋更是要留種種地裏，所以從三月份開始就多了一項食材開支。
現在五月來了，地裏洋芋可以挖了，但是白菜蘿蔔和胡蘿蔔逐漸下市，天氣高了，這些菜都種不活。
小菜就要根據時令替換，如今茄子、缸豆、黃瓜也逐漸上市了。自家雖然請人種有，但這東西還不到旺季，滿足不了食肆需求，還得去村裏買。
成本增加天氣又多雨水，收益自然降了些。
不過賺的錢，也夠支付一年的租房錢了。
整個四月，章小水都在看房子，基本沒啥可挑的，很不好找。
小縣城人口流動少，普通人家哪有多餘的屋子可以出租，而富商錢多，但是穿衣和住房都有規制，不得違制僭越，比如不得綾羅綢緞，住房不得三間五制，有房產都得偷偷掛家仆名下，不然有變相土地兼並擾亂民業嫌疑。
而外地行商和考試的人來縣城，多半是選擇腳店。
不過章小水還是幸運，五月初終於租到了一家不錯的一進院子。
四月份府試，那家人出了個秀才，這可是轟動一時的新聞，家家戶戶都在談論。還拿到了縣令舉薦書信，可以去府城官學公費讀書，全家一家四口都陪著去了。
讀書開銷大，屋子自然出租的，只是考出秀才的屋子，價格也比別的貴，要三兩一月，還得按年支付。
章小水聽見風聲，立馬就出手了。
而那屋子很多富商也搶著租沾喜氣，但是那秀才是章家熟客，惦記著章家鹵煮豬蹄，便就租給了章家。
如今租了屋子，賺的一月錢又揮空了。不過章小水不心疼，他迷信的很，那屋子有才氣，希望自己弟弟冬麥也能沾沾，今後考上功名呢。
章有銀莫名就和冬麥共鳴了，真是可憐的一對父子，章小水不僅壓榨他，連還是嬰兒的老三都不放過，真真是有些可怕。
屋子順利租下來，父子倆趕著騾車進村接人了。
正好要看看村裏的姜地了。
進了大黃村，不等村民主動打招呼，章有銀就扯了韁繩，騾子乖乖停下，章有銀父子倆跳下車看村民的姜地。
見他們父子走來，黃六面色欣喜心裏又踏實不少。
黃六是家裏老幺，也是個名人，為了娶夫郎和家裏分家了。
因為他夫郎在婚前生了病，見風流淚又體弱幹不了重活了，黃家想退親，但是黃六硬是要娶進門。分家時，黃六就兩畝地一間茅草老屋，日子也可憐巴巴的。
後面自己開荒，有四畝旱地，和夫郎生了三個孩子，老大也十二三歲了。
黃六一見章有銀來，嘴裏滿是感激的話。
畢竟自家以前摸索種，到這個四五月份都澇死了，秧苗沒現在一半高。今年施肥追肥都是跟著山狗村來的，地裏的姜苗綠油油的，小拇指粗了，高的有手肘高，看起來就有希望賣個好價錢。
章有銀看了下起攏的間距溝深，開口道，“今年雨水多，壟高和壟寬都要比往年多巴掌長，要挖足一尺才保險，你家這淺了五月雨水足容易爛根，得在中旬前起攏好。”
黃六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改改了。還不是去年幹怕了，就怕今年溝挖深了又天幹缺水。”
黃大郎見他爹和章有銀說話的樣子，怎麽像是和裏正說話似的。
黃六又小心問章有銀，“章老板，你們家還收洋芋白菜嗎？芫荽我家也種的有。”
黃六不是很確定，章家食材都是從山狗村買的。可羨慕山狗村的村民了，地裏種菜也能賣錢，不用背到半個時辰外的鎮上擺攤賣，直接在家就結賬了事。
他家也種菜賣錢，深知賣菜辛苦，財運不好的時候守一天賺不到十文，還得苦哈哈背回來。
所以即使知道章家只在山狗村收，他還是忍不住問問。
章有銀道，“收的，白菜收幹貨，兩文一斤，洋芋生貨三文一斤，你家有多少收多少。”
黃六臉笑成了褶子，他種了三百斤白菜，洋芋兩百來斤，全部賣錢不得一兩銀子了！
以前地裏的出息一年到頭可賺不到這個價。
“芫荽不要了嗎？”黃六問道。
大黃村跟風種了兩茬兒後，芫荽價格已經便宜到一斤六七文了，而且還得去城裏賣，走路來回就半天去了，除了食攤收，老百姓買的很少，銷量也受限。
眼見地裏芫荽正旺，賣不出去，黃六心裏也著急。
章有銀道，“芫荽不容易放，我家自己也種的有就不收。我看你家種了兩塊地，這東西還是少種，現在世面上種的多了，價格會回落下來，天熱了芫荽過兩月不賣掉，那就會老爛在地裏。你種的多，這回去城裏濟世堂問問，他們鋪子一年會收六十斤左右的芫荽幹貨。”
黃六忙點頭。
看到一絲希望，心裏石頭終於松動了些。
章有銀道，“你家夫郎的病，或許去濟世堂找王老大夫看看會有幫助。”
黃六以前打聽到章家李瑜的病可是花天價治好的，還去了府城。他家一年到頭糧稅人頭稅交完，連買雜糧的錢都沒有，哪能想治病。
不過今年情況好轉，看眼前種菜就能賣一兩銀子了，等秋收姜地賣錢，又是一筆。倒是可以治治病了。
黃六連連感謝，目送章家父子趕車走了。
章有銀兩人進村後，看了自家姜地，那行壟起的漂亮，姜苗漲勢很好，行壟都交錯掩映了，倒是比大黃村好上不少。主要是施肥舍得，他家人口多了，家裏還有牛糞，外加上程武的糞餅，地裏肥的很。
騾車剛經過劉翠翠田禾秀家，就聽田禾秀熱情招呼，知道章有銀父子看了姜地，一番表功誇自己。說幹的比她自己家還上心，就是章家沒喊她上工的一天，只要順路去了姜地，那看見一根雜草都會扯了，所以現在姜地幹幹凈凈沒草。
章有銀也是老莊稼把式，自然知道這時候正是草瘋漲的時節，兩三天不扯，那就手指長了，他家姜地確實幹凈。
劉翠翠見田禾秀都搶著說了，心裏不待見，幹脆咬牙一問搶了個先，問章家收不收豇豆。
“收，不過要幹豇豆。你也知道自家焯水做幹貨的，要嫩還要曬得幹，有蟲眼的掐掉，不能馬虎混在一起。幹貨五文一斤。”
劉翠翠連連見笑，田禾秀也急急問道，“我家要不，估計地裏也能出個三十斤幹貨。”
得知章有銀都要，狠狠放心了。
這下也不愁賣了，只等秋天的時候一並曬幹賣給章家。
兩家從章家獲得便利，那自然對章家的活很上心。
就在村裏打短工，又近又方便穩定，工錢一天十五文二十文的，還能兼顧自家地裏的活，可比去外面求好多了。
起碼在章家人就不會一直盯著你幹活，反正給章家幹活自由，還能得好處實惠，幹起來確實也很上心。
他們兩家如今十天就能吃一頓肉，有這份底氣，那也是因為能從章家賺錢，日子是踏實的。
“你們今天回來了，王二郎怎麽沒跟著回來？回來一天得虧好幾兩銀子吧。”劉翠翠大大咧咧的心疼起來。絲毫沒覺得這問題觸及人家銀錢了。反正就是覺得章家賺錢多，關門一天都肉疼的緊。
章有銀道，“王二郎可以單獨上手做鹵煮了，有他賣也放心。”
炒菜還在學，勉強能入口，他做菜很局促，生怕鹽油等調料放多了，而自己又搞砸了，總是束手束腳的學得慢。
但是鹵煮不同，一鍋鹵料都是章有銀調配好的，王二郎很快就能掌握火候和訣竅，交給他做鹵煮，章有銀是放心的。
“哎呀，沒看出來啊，王二郎都能鹵煮了！”劉翠翠驚訝道。
一旁的李大郎也是驚訝，甚至有點恍惚，王二郎能在那麽多人面前招架食攤生意了，還是他以前認識的王二郎嗎？
他都不敢篤定自己能幹好，一想王二郎主持那場面，他就想不出來是什麽樣子的。
瞧章家父子都對王二郎很信任的樣子，李大郎羨慕的很，王二郎命不好，又命好啊。
田禾秀就比較說場面話，“那好啊，王二郎也有福氣，被你們拉扯起來了，也能幫你們分擔些了。不然老章你又要做菜鹵煮又要操心營生雜事，哪能操心得過來。”
章有銀立馬道，“誒，我真沒操心。”
那語氣很是驕傲，甚至有點炫耀道，“我只負責味道，其他的事情都是我家小水操持的，每天要收多少食材，補多少香料油鹽，成本開支賬目管控都是他。就是生意怎麽做，我都得聽他的。”
“他厲害著，一個月能給我接兩個大膽子，給富商做菜，五兩銀子一次。”
“啥？五兩！”劉翠翠和田禾秀都驚呆了。
他們家一年嚼用才二兩多。
著實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啊。
真是敗家子啊。什麽家底能這樣吃。
但富商還真愛這樣吃。有錢沒地方花，穿和住都得偷偷摸摸，不能攀比炫耀，那唯一能顯示地位的可不就是吃食了。
五兩銀子尋常人哪裏舍得，簡直駭人聽聞，但是富商就可以。甚至富商間還相互攀比，誰要是吃不到章有銀做的私廚菜品，那說出去都沒面子。
章家一個月還只接兩桌。
要吃還得排隊呢。
這已經不關乎味道了，是富商們顏面的點綴。
沒吃到的富商也惦記的很，畢竟章家的鹵煮就比人家百年鹵煮張家好，那自然對章有銀的手藝有期待的。
“吃啥能吃五兩？什麽山珍海味啊。”
“佛跳墻、蟠龍菜、蟹粉獅子頭、玲瓏牡丹鲊等等，食材都是外地冰運來的，就說玲瓏牡丹鲊，用鹽和紅曲腌制魚片，片片薄的透光，拼成牡丹花樣子，一斤紅曲一兩銀，貴的很。”
基本上除了海味，章有銀都能做。
畢竟以前軍營裏權貴子弟帶的私廚他都學了個遍，但沒海貨，他就學不到。
劉翠翠幾人聽的瞠目結舌，乖乖，這有錢人真的不是人過的日子，這是什麽神仙日子。
劉翠翠道，“小水真厲害啊，這生意都能接到，腦瓜子怎麽這麽好使。”
田禾秀也道，“小水能幹，老章也輕松好多，不然有錢都賺不過來。”
章有銀道，“可不是，要不是兒子頂用了，我又是後勤又是前臺又是拉生意，沒個三頭六臂招呼不過來。”
章小水以前被他爹誇會挺胸擡頭，驕傲小公雞似的，如今多了幾絲矜持沈穩，只笑著不卑不亢。
“你們要是有什麽山貨幹菜都可以留著給我家，雖然別的村子人也再問，但我肯定是優先咱們村子的買。”
有了章小水這話，兩家都安心了，笑得熱情的很。
劉翠翠道，“那你們這次回來待多久？”
章小水道，“今天就走，我阿爹都把東西整理好了，接他們去城裏。”
這消息倒是沒讓兩家震驚，畢竟早有聽聞，但還是止不住艷羨，去城裏住啊，城裏人利索幹凈幹什麽都方便的很。
章小水道，“城裏沒想的那麽好，什麽都貴，屋子還沒自己家大，又不像咱們這裏開門就山山水水，就是養個雞鴨都還得引發鄰裏紛爭，種個菜都有人偷。”
“反正等我老了，我還得回村裏住。舒服自在。”
章小水這話倒是讓兩家人聽著熨帖不少，可不是，賺再多錢根在這兒，老話都說落葉歸根，聽來聽去還是村裏好。
章有銀見兒子睜眼瞎說，只點頭配合的好笑。
有的街道巷弄人家是講究，比如做醋、醬油、香油、酒等巷弄鋪子的不讓養雞鴨，說是臭氣熏天影響生意。
就雞鳴臭味還鬧去了衙門，崔衛風還真當個大事辦了起來。養肯定是要養的，吃雞肉還能賣蛋，還能報時，都是普通人家，一只雞四十到六十文，誰都拒絕不了這個家禽。
但是不管理，家長裏短問題多，於是多方走訪後，吳啟河獻上了建議，並被采納了。
每家養雞不能超過十只，公雞要去勢減少打鳴，天黑要把雞關進籠子裏，雞籠用厚草簾子遮光蓋聲，讓雞和人作息同步。
有了規定，再起摩擦紛爭也有個爭的方向了。
再說章小水挑的那戶，周圍都養雞，數量不多，五六只雞，勉強夠一年的數目。
說到雞，田禾秀問道，“你們家洗三那個什麽虎皮雞爪，生意肯定也好吧。”
章小水道，“還沒做，後面會試試。”
但做虎皮雞爪過於費油了，要油炸，要香料煮，單獨起竈成本過高，他會試試一鍋鹵煮看看。張家也有鹵雞爪，但是賣的並不好，雞爪屬於邊角料，老百姓一般都不會花錢買。
要是雞爪生意做起來，那還得招個人了。
章家父子和兩家說會兒話，又趕車回去了。
一到家門口，已經停了兩個騾車了，一個是周青山趕的，一個是程武。都是來幫章家搬家的。
其實兩個騾車怎麽都夠了。
一個車拉人，吳嬸子、春妮兒，再放衣裳被褥巾帕等日常用具。一個車拉嬰兒床，天氣舒服，孩子放床裏完全不會冷著。
至於鍋碗瓢盆床具桌椅什麽的，那家住戶都留下了，臨走前都羅列了清單，章家都可以用。家具要是不用，沒了人氣，雨天容易發潮又天熱幹燥容易開裂，鐵鍋不用也就會生銹破洞壞掉。
碗碟這種易碎又珍貴的物品，章家沒用，只叫主人家束之高閣。
章家的豬圈沒豬，雞圈沒雞，加上其他家買的十幾只雞，過年洗三坐月子吃光了。李瑜現在聞到雞湯，一看到燉雞肉就乏味，等到城裏後，再買雞崽餵養。
家裏的牛交給許桂香養，平時她也可以用，她和虎二郎兩人在家，有牛也減輕不少。
所以要搬的家具，只有三人的繡架秀凳，其他差的用具，再去城裏買就是了。
不過三個車寬敞，兩只狗都能在車上轉頭，也是兩家一片好心。
要說李瑜進城，最舍不得的還是趙蘭鳴了。
許桂香只是不習慣，總覺得少了什麽似的，但是一天忙到晚，那有閑心思感嘆傷懷的。柳桑也忙，帶兩孩子兼顧家裏家禽地裏活計，且覺得去城裏是好事，是去過好日子的，高興都來不及。
就趙蘭鳴眼巴巴的，李瑜走了，他今後說話的地方都沒了。雖然他還是不怎麽說話，但是他喜歡聽李瑜說話。溫溫柔柔的，聽著很舒心愜意。
許桂香見狀道，“程武你整天做忙什麽，看你媳婦兒黏李瑜都不黏你。”
程武撓頭道，“我也想啊。”
可白天他得出門拉糞或者下地幹活，晚上他不愛說話，只吭哧吭哧幹，好像一天下來，確實說不上幾句話。
許桂香道，“那趕緊生一窩崽子，蘭鳴就不會覺得家裏沒人孤單了。”
程武立馬嚴肅道，“是我的問題，我生不出孩子。”
只是隨口一提，程武這反應倒是叫眾人啞然，目光齊齊看向他們二人。
許桂香這時候才想起來哎呀一聲，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趙蘭鳴被前夫家休，聽說是因為生不出孩子，這不是揭人傷痛了嗎。
程武這話分明就是在維護趙蘭鳴。
趙蘭鳴聽著臉紅通通的。
該怎麽告訴大家，他還是完璧之身？
程武好像不會啊。
每天晚上就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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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衣裳一天比一天薄, 到五月的時候，街上已經開始有人穿草鞋單衣了，天也黑的一天比一天晚, 街上水果也豐富起來, 早熟的桃子、枇杷、楊梅、桑葚陸續上市了。
有果農挑著扁擔沿街叫賣，章小水買了些, 花了七十文買了桑葚和枇杷。
轉頭，就見他爹一臉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章小水摸不著頭腦。
價格是稍貴，畢竟剛上市，但頭茬的果子色澤個頭都是頂好的，貴就貴點，不至於心疼。雖然最近他家的錢又見底了。
“我們倆吃枇杷都起紅疹子, 你買一斤枇杷？”章有銀道。
章小水啊了下，懵了頭, 愛吃枇杷的章崢還沒回來呢, 他道, “給王二郎吃。”
王二郎連忙晃腦袋, 一斤枇杷十斤米，哪能吃得起這滋味。這枇杷章小水還挑的飽滿金黃，真像是金子似的貴。
章小水心情莫名有點糟糕，沒啥耐心，“不吃扣工錢。”
“你被章崢附體了？”王二郎脫口而出。
章有銀笑道，“他被章崢控制咯。”
章小水有些踩到尾巴似的跳腳反駁，“才不是, 你又講鬼故事，我回去就給阿爹告狀！”
恰好也要回村接李瑜他們來城裏了。
四月份多雨水, 城裏街道大部分都是土路，陰雨綿綿腳底沾泥容易腳滑，出門的人少，生意沒以前好。
這月食肆賺了三十三兩，柴火井水、油鹽、面粉、香料、商稅、食材等成本去了七兩，收益比三月時下滑了。
剛擺攤那會兒，他家的洋芋、白菜、白蘿蔔、胡蘿蔔等小菜都是自家有不用買，但開春二月開始，地裏的菜被薅的差不多了。洋芋更是要留種種地裏，所以從三月份開始就多了一項食材開支。
現在五月來了，地裏洋芋可以挖了，但是白菜蘿蔔和胡蘿蔔逐漸下市，天氣高了，這些菜都種不活。
小菜就要根據時令替換，如今茄子、缸豆、黃瓜也逐漸上市了。自家雖然請人種有，但這東西還不到旺季，滿足不了食肆需求，還得去村裏買。
成本增加天氣又多雨水，收益自然降了些。
不過賺的錢，也夠支付一年的租房錢了。
整個四月，章小水都在看房子，基本沒啥可挑的，很不好找。
小縣城人口流動少，普通人家哪有多餘的屋子可以出租，而富商錢多，但是穿衣和住房都有規制，不得違制僭越，比如不得綾羅綢緞，住房不得三間五制，有房產都得偷偷掛家仆名下，不然有變相土地兼並擾亂民業嫌疑。
而外地行商和考試的人來縣城，多半是選擇腳店。
不過章小水還是幸運，五月初終於租到了一家不錯的一進院子。
四月份府試，那家人出了個秀才，這可是轟動一時的新聞，家家戶戶都在談論。還拿到了縣令舉薦書信，可以去府城官學公費讀書，全家一家四口都陪著去了。
讀書開銷大，屋子自然出租的，只是考出秀才的屋子，價格也比別的貴，要三兩一月，還得按年支付。
章小水聽見風聲，立馬就出手了。
而那屋子很多富商也搶著租沾喜氣，但是那秀才是章家熟客，惦記著章家鹵煮豬蹄，便就租給了章家。
如今租了屋子，賺的一月錢又揮空了。不過章小水不心疼，他迷信的很，那屋子有才氣，希望自己弟弟冬麥也能沾沾，今後考上功名呢。
章有銀莫名就和冬麥共鳴了，真是可憐的一對父子，章小水不僅壓榨他，連還是嬰兒的老三都不放過，真真是有些可怕。
屋子順利租下來，父子倆趕著騾車進村接人了。
正好要看看村裏的姜地了。
進了大黃村，不等村民主動打招呼，章有銀就扯了韁繩，騾子乖乖停下，章有銀父子倆跳下車看村民的姜地。
見他們父子走來，黃六面色欣喜心裏又踏實不少。
黃六是家裏老幺，也是個名人，為了娶夫郎和家裏分家了。
因為他夫郎在婚前生了病，見風流淚又體弱幹不了重活了，黃家想退親，但是黃六硬是要娶進門。分家時，黃六就兩畝地一間茅草老屋，日子也可憐巴巴的。
後面自己開荒，有四畝旱地，和夫郎生了三個孩子，老大也十二三歲了。
黃六一見章有銀來，嘴裏滿是感激的話。
畢竟自家以前摸索種，到這個四五月份都澇死了，秧苗沒現在一半高。今年施肥追肥都是跟著山狗村來的，地裏的姜苗綠油油的，小拇指粗了，高的有手肘高，看起來就有希望賣個好價錢。
章有銀看了下起攏的間距溝深，開口道，“今年雨水多，壟高和壟寬都要比往年多巴掌長，要挖足一尺才保險，你家這淺了五月雨水足容易爛根，得在中旬前起攏好。”
黃六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改改了。還不是去年幹怕了，就怕今年溝挖深了又天幹缺水。”
黃大郎見他爹和章有銀說話的樣子，怎麽像是和裏正說話似的。
黃六又小心問章有銀，“章老板，你們家還收洋芋白菜嗎？芫荽我家也種的有。”
黃六不是很確定，章家食材都是從山狗村買的。可羨慕山狗村的村民了，地裏種菜也能賣錢，不用背到半個時辰外的鎮上擺攤賣，直接在家就結賬了事。
他家也種菜賣錢，深知賣菜辛苦，財運不好的時候守一天賺不到十文，還得苦哈哈背回來。
所以即使知道章家只在山狗村收，他還是忍不住問問。
章有銀道，“收的，白菜收幹貨，兩文一斤，洋芋生貨三文一斤，你家有多少收多少。”
黃六臉笑成了褶子，他種了三百斤白菜，洋芋兩百來斤，全部賣錢不得一兩銀子了！
以前地裏的出息一年到頭可賺不到這個價。
“芫荽不要了嗎？”黃六問道。
大黃村跟風種了兩茬兒後，芫荽價格已經便宜到一斤六七文了，而且還得去城裏賣，走路來回就半天去了，除了食攤收，老百姓買的很少，銷量也受限。
眼見地裏芫荽正旺，賣不出去，黃六心裏也著急。
章有銀道，“芫荽不容易放，我家自己也種的有就不收。我看你家種了兩塊地，這東西還是少種，現在世面上種的多了，價格會回落下來，天熱了芫荽過兩月不賣掉，那就會老爛在地裏。你種的多，這回去城裏濟世堂問問，他們鋪子一年會收六十斤左右的芫荽幹貨。”
黃六忙點頭。
看到一絲希望，心裏石頭終於松動了些。
章有銀道，“你家夫郎的病，或許去濟世堂找王老大夫看看會有幫助。”
黃六以前打聽到章家李瑜的病可是花天價治好的，還去了府城。他家一年到頭糧稅人頭稅交完，連買雜糧的錢都沒有，哪能想治病。
不過今年情況好轉，看眼前種菜就能賣一兩銀子了，等秋收姜地賣錢，又是一筆。倒是可以治治病了。
黃六連連感謝，目送章家父子趕車走了。
章有銀兩人進村後，看了自家姜地，那行壟起的漂亮，姜苗漲勢很好，行壟都交錯掩映了，倒是比大黃村好上不少。主要是施肥舍得，他家人口多了，家裏還有牛糞，外加上程武的糞餅，地裏肥的很。
騾車剛經過劉翠翠田禾秀家，就聽田禾秀熱情招呼，知道章有銀父子看了姜地，一番表功誇自己。說幹的比她自己家還上心，就是章家沒喊她上工的一天，只要順路去了姜地，那看見一根雜草都會扯了，所以現在姜地幹幹凈凈沒草。
章有銀也是老莊稼把式，自然知道這時候正是草瘋漲的時節，兩三天不扯，那就手指長了，他家姜地確實幹凈。
劉翠翠見田禾秀都搶著說了，心裏不待見，幹脆咬牙一問搶了個先，問章家收不收豇豆。
“收，不過要幹豇豆。你也知道自家焯水做幹貨的，要嫩還要曬得幹，有蟲眼的掐掉，不能馬虎混在一起。幹貨五文一斤。”
劉翠翠連連見笑，田禾秀也急急問道，“我家要不，估計地裏也能出個三十斤幹貨。”
得知章有銀都要，狠狠放心了。
這下也不愁賣了，只等秋天的時候一並曬幹賣給章家。
兩家從章家獲得便利，那自然對章家的活很上心。
就在村裏打短工，又近又方便穩定，工錢一天十五文二十文的，還能兼顧自家地裏的活，可比去外面求好多了。
起碼在章家人就不會一直盯著你幹活，反正給章家幹活自由，還能得好處實惠，幹起來確實也很上心。
他們兩家如今十天就能吃一頓肉，有這份底氣，那也是因為能從章家賺錢，日子是踏實的。
“你們今天回來了，王二郎怎麽沒跟著回來？回來一天得虧好幾兩銀子吧。”劉翠翠大大咧咧的心疼起來。絲毫沒覺得這問題觸及人家銀錢了。反正就是覺得章家賺錢多，關門一天都肉疼的緊。
章有銀道，“王二郎可以單獨上手做鹵煮了，有他賣也放心。”
炒菜還在學，勉強能入口，他做菜很局促，生怕鹽油等調料放多了，而自己又搞砸了，總是束手束腳的學得慢。
但是鹵煮不同，一鍋鹵料都是章有銀調配好的，王二郎很快就能掌握火候和訣竅，交給他做鹵煮，章有銀是放心的。
“哎呀，沒看出來啊，王二郎都能鹵煮了！”劉翠翠驚訝道。
一旁的李大郎也是驚訝，甚至有點恍惚，王二郎能在那麽多人面前招架食攤生意了，還是他以前認識的王二郎嗎？
他都不敢篤定自己能幹好，一想王二郎主持那場面，他就想不出來是什麽樣子的。
瞧章家父子都對王二郎很信任的樣子，李大郎羨慕的很，王二郎命不好，又命好啊。
田禾秀就比較說場面話，“那好啊，王二郎也有福氣，被你們拉扯起來了，也能幫你們分擔些了。不然老章你又要做菜鹵煮又要操心營生雜事，哪能操心得過來。”
章有銀立馬道，“誒，我真沒操心。”
那語氣很是驕傲，甚至有點炫耀道，“我只負責味道，其他的事情都是我家小水操持的，每天要收多少食材，補多少香料油鹽，成本開支賬目管控都是他。就是生意怎麽做，我都得聽他的。”
“他厲害著，一個月能給我接兩個大膽子，給富商做菜，五兩銀子一次。”
“啥？五兩！”劉翠翠和田禾秀都驚呆了。
他們家一年嚼用才二兩多。
著實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啊。
真是敗家子啊。什麽家底能這樣吃。
但富商還真愛這樣吃。有錢沒地方花，穿和住都得偷偷摸摸，不能攀比炫耀，那唯一能顯示地位的可不就是吃食了。
五兩銀子尋常人哪裏舍得，簡直駭人聽聞，但是富商就可以。甚至富商間還相互攀比，誰要是吃不到章有銀做的私廚菜品，那說出去都沒面子。
章家一個月還只接兩桌。
要吃還得排隊呢。
這已經不關乎味道了，是富商們顏面的點綴。
沒吃到的富商也惦記的很，畢竟章家的鹵煮就比人家百年鹵煮張家好，那自然對章有銀的手藝有期待的。
“吃啥能吃五兩？什麽山珍海味啊。”
“佛跳墻、蟠龍菜、蟹粉獅子頭、玲瓏牡丹鲊等等，食材都是外地冰運來的，就說玲瓏牡丹鲊，用鹽和紅曲腌制魚片，片片薄的透光，拼成牡丹花樣子，一斤紅曲一兩銀，貴的很。”
基本上除了海味，章有銀都能做。
畢竟以前軍營裏權貴子弟帶的私廚他都學了個遍，但沒海貨，他就學不到。
劉翠翠幾人聽的瞠目結舌，乖乖，這有錢人真的不是人過的日子，這是什麽神仙日子。
劉翠翠道，“小水真厲害啊，這生意都能接到，腦瓜子怎麽這麽好使。”
田禾秀也道，“小水能幹，老章也輕松好多，不然有錢都賺不過來。”
章有銀道，“可不是，要不是兒子頂用了，我又是後勤又是前臺又是拉生意，沒個三頭六臂招呼不過來。”
章小水以前被他爹誇會挺胸擡頭，驕傲小公雞似的，如今多了幾絲矜持沈穩，只笑著不卑不亢。
“你們要是有什麽山貨幹菜都可以留著給我家，雖然別的村子人也再問，但我肯定是優先咱們村子的買。”
有了章小水這話，兩家都安心了，笑得熱情的很。
劉翠翠道，“那你們這次回來待多久？”
章小水道，“今天就走，我阿爹都把東西整理好了，接他們去城裏。”
這消息倒是沒讓兩家震驚，畢竟早有聽聞，但還是止不住艷羨，去城裏住啊，城裏人利索幹凈幹什麽都方便的很。
章小水道，“城裏沒想的那麽好，什麽都貴，屋子還沒自己家大，又不像咱們這裏開門就山山水水，就是養個雞鴨都還得引發鄰裏紛爭，種個菜都有人偷。”
“反正等我老了，我還得回村裏住。舒服自在。”
章小水這話倒是讓兩家人聽著熨帖不少，可不是，賺再多錢根在這兒，老話都說落葉歸根，聽來聽去還是村裏好。
章有銀見兒子睜眼瞎說，只點頭配合的好笑。
有的街道巷弄人家是講究，比如做醋、醬油、香油、酒等巷弄鋪子的不讓養雞鴨，說是臭氣熏天影響生意。
就雞鳴臭味還鬧去了衙門，崔衛風還真當個大事辦了起來。養肯定是要養的，吃雞肉還能賣蛋，還能報時，都是普通人家，一只雞四十到六十文，誰都拒絕不了這個家禽。
但是不管理，家長裏短問題多，於是多方走訪後，吳啟河獻上了建議，並被采納了。
每家養雞不能超過十只，公雞要去勢減少打鳴，天黑要把雞關進籠子裏，雞籠用厚草簾子遮光蓋聲，讓雞和人作息同步。
有了規定，再起摩擦紛爭也有個爭的方向了。
再說章小水挑的那戶，周圍都養雞，數量不多，五六只雞，勉強夠一年的數目。
說到雞，田禾秀問道，“你們家洗三那個什麽虎皮雞爪，生意肯定也好吧。”
章小水道，“還沒做，後面會試試。”
但做虎皮雞爪過於費油了，要油炸，要香料煮，單獨起竈成本過高，他會試試一鍋鹵煮看看。張家也有鹵雞爪，但是賣的並不好，雞爪屬於邊角料，老百姓一般都不會花錢買。
要是雞爪生意做起來，那還得招個人了。
章家父子和兩家說會兒話，又趕車回去了。
一到家門口，已經停了兩個騾車了，一個是周青山趕的，一個是程武。都是來幫章家搬家的。
其實兩個騾車怎麽都夠了。
一個車拉人，吳嬸子、春妮兒，再放衣裳被褥巾帕等日常用具。一個車拉嬰兒床，天氣舒服，孩子放床裏完全不會冷著。
至於鍋碗瓢盆床具桌椅什麽的，那家住戶都留下了，臨走前都羅列了清單，章家都可以用。家具要是不用，沒了人氣，雨天容易發潮又天熱幹燥容易開裂，鐵鍋不用也就會生銹破洞壞掉。
碗碟這種易碎又珍貴的物品，章家沒用，只叫主人家束之高閣。
章家的豬圈沒豬，雞圈沒雞，加上其他家買的十幾只雞，過年洗三坐月子吃光了。李瑜現在聞到雞湯，一看到燉雞肉就乏味，等到城裏後，再買雞崽餵養。
家裏的牛交給許桂香養，平時她也可以用，她和虎二郎兩人在家，有牛也減輕不少。
所以要搬的家具，只有三人的繡架秀凳，其他差的用具，再去城裏買就是了。
不過三個車寬敞，兩只狗都能在車上轉頭，也是兩家一片好心。
要說李瑜進城，最舍不得的還是趙蘭鳴了。
許桂香只是不習慣，總覺得少了什麽似的，但是一天忙到晚，那有閑心思感嘆傷懷的。柳桑也忙，帶兩孩子兼顧家裏家禽地裏活計，且覺得去城裏是好事，是去過好日子的，高興都來不及。
就趙蘭鳴眼巴巴的，李瑜走了，他今後說話的地方都沒了。雖然他還是不怎麽說話，但是他喜歡聽李瑜說話。溫溫柔柔的，聽著很舒心愜意。
許桂香見狀道，“程武你整天做忙什麽，看你媳婦兒黏李瑜都不黏你。”
程武撓頭道，“我也想啊。”
可白天他得出門拉糞或者下地幹活，晚上他不愛說話，只吭哧吭哧幹，好像一天下來，確實說不上幾句話。
許桂香道，“那趕緊生一窩崽子，蘭鳴就不會覺得家裏沒人孤單了。”
程武立馬嚴肅道，“是我的問題，我生不出孩子。”
只是隨口一提，程武這反應倒是叫眾人啞然，目光齊齊看向他們二人。
許桂香這時候才想起來哎呀一聲，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趙蘭鳴被前夫家休，聽說是因為生不出孩子，這不是揭人傷痛了嗎。
程武這話分明就是在維護趙蘭鳴。
趙蘭鳴聽著臉紅通通的。
該怎麽告訴大家，他還是完璧之身？
程武好像不會啊。
每天晚上就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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