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鬼迷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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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鬼迷心竅
章崢負氣不再回頭, 他再回頭章小水就是豬！
所以章崢又回頭了。
只見章小水帶著王二郎邊走邊摘路邊野花。
章崢告訴自己絕對沒有氣到。
大黑狗都沒回頭，他也能！
一口氣跑到河邊撿起石子打水漂，天幹河面淺, 水漂也不過癮, 且打的時候總想起他和章小水在這兒比過，還沒分出個勝負。
一旁大黑狗見章崢悶悶不樂的, 像極了它捕獵掉了到嘴的獵物，氣急又悶悶的暴躁。大黑狗便陪著章崢玩，章崢丟進河裏的石子，大黑狗都跳進河裏叼起來放章崢腳邊。
不知不覺，腳邊多了好幾塊濕噠噠的石子。
章崢心裏一軟，摸著大黑狗濕漉漉的腦袋，“章小水那狗東西連你都不如。”
大黑狗吐著舌頭, 眼睛亮亮的，渾身抖起水來黑毛旋風似的滾, 水珠濺章崢一臉。
“汪！”
章崢抹了把臉, 看著狗道, “你都知道我罵他了他都不知道, 那不就說他比狗還不如？”
“你問怎麽知道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早就跑過來打我了。”
蹲坐在一旁的大黑狗左右四顧，沒看到來人，主人是在給誰說話？
章崢見狗也不理他，氣又來，石頭砸河裏，“章小水你個蠢貨！”
河面只懶散的噗出個小水花, 大黑狗歪頭不解地看著，自己下河給章崢砸了個大的。
大黑狗在河裏蹦跶翻滾, 水花噗噗炸開鍋似的濺在岸邊。
章崢只擦了臉，也不看狗，坐在河邊繼續打水漂。
不過，躁動不滿急需發洩的情緒就這樣隨著砸出去的石頭，一塊一砰聲的沒入水面，心情漸漸平緩了些。
背後傳來腳步踩著石頭的嘎吱聲。
章崢耳朵一動，知道不是章小水，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
果真不是。
“你小子，什麽表情，是你舅父就不歡迎了？”
章有銀走近坐大黑狗身邊，見章崢那背影像是抖敗的小狼狗，那滿腔憤懣無處發洩。這個時期的小子心思重，精力又旺盛，要是不好好開解，怕性子偏激更左了。
章崢板著臉道，“你明明都看見了，還幹嘛戳穿。”
章有銀見章崢氣頭未消，指著河面波光粼粼的水波讓章崢盯了片刻，叫他放空片刻，去聽柳樹蟬鳴聽河水嘩嘩，去感受屁股下石子的滾燙，去聽黑狗的舌尖呼吸扇熱聲。
片刻後。
章有銀道，“現在想到了什麽？”
“這河水可惡。”
“像章小水一樣蹦蹦跳跳的可惡。”
章有銀道，“你自己不張嘴，你還說他可惡。”
分明是章崢為章小水抱不平，覺得章小水和王二郎沒深交，章小水卻因為他的事情還受了陳氏的擠兌，王二郎躺在那竹椅上沒給章小水說一句話。
後面章小水還同情心泛濫，陪王二郎住了三晚，又是安慰又是開解，還跑去村子裏其他人家為王二郎說好話。
章崢覺得王二郎不值得這樣做。
對他沒好臉色，對章小水也開始陰陽怪氣，矛盾沒兩三天就越滾越大，最後爆炸了。
章有銀道，“你明明是為他好，卻不肯好好說。”
章崢心裏好受了點，被戳破面子扭頭看一旁虛空，“我好好說他就聽了？”
顯得多求著他似的。
章有銀道，“那他為什麽又要聽你的？你肯定知道他的脾性，軟著來他能聽，硬著來不是點他脾氣盼著他發火？”
章有銀那目光看著章崢，了然透徹，把章崢看得心虛。
“崢寶，你這樣做無非就是吸引弟弟的關註，想哥哥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但這樣效果怎麽樣？”
“證明了他會因為你而生氣，生別人都惹不到的那種程度的氣，但是你開心嗎？水寶開心嗎？”
章崢挫敗極了。
昂著的腦袋低在雙膝之間。
半晌後。
“可是他為了一個外人，為了一個外人這樣對我，他說他永遠都會站在我這邊的，他騙我！”
“哪是為了外人，水寶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嗎，他是為了他自己。”
章崢沒說話了。
章有銀道，“你和水寶兩人性子都是凸出來的卯頭，兩人合的來總有一個要做榫眼的。”
“一軟一硬，總有個人得軟著來。”
“信我的沒錯。”
章有銀拍拍章崢腦袋道。
章崢腦袋還埋在膝蓋間，聲音隔著布料悶悶的又不屑，“舅父的建議真有用，何至於程叔叔這麽些年沒娶到蘇紫姐。”
“再說，憑什麽我就得低聲下氣求著他。”
章崢的話平常的很，卻像是驚雷劈在了章有銀腦袋上方。
這是兩碼事啊！怎麽能聯系在一起的？
你小子你小子……他越想越心驚。
內裏五味雜陳，章有銀面色不顯，還笑呵呵道，“怎麽說？你小子一直悶頭是不是哭了。”
“才沒有！”
章崢擡頭以示清白。
雙眼瞪圓，努力讓每一根睫毛都張牙舞爪的桀驁冷酷。
眼角紅紅的。
兇神惡煞的，但十四歲的小子在章有銀面前頂多算是兇巴巴的可愛。那雙眼裏清澈又帶著少年的執拗，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章有銀從那眼裏沒看出少年羞臊的情竇初開。
章有銀郁悶了。
他先回去了。
李瑜問怎麽他一人先回來了，還問章崢現在什麽情況。
李瑜有些擔憂的，畢竟兩人從小到大都沒吵這麽兇，他隱約意識到孩子之間有什麽不一樣了。
可不能再把他們當小時候打打鬧鬧沒有隔夜仇看，任由他們自己玩鬧了。
現在這個年紀，容易想偏橫沖直撞捍衛自己的東西，要是不調節引導，怕也會有隔閡。
李瑜不想孩子這樣。
見章有銀一臉苦悶猶豫，追問道，“怎麽了，很棘手？”
章有銀見四下無人，點頭，對李瑜附耳說了。
李瑜聽了半晌沒出聲，耳邊是章有銀的話，腦子裏已經是兩孩子從小到大點滴相處日常。
沒什麽變化。
唯一變化的是，崢寶日益增加的占有欲。
但從小就這樣，也並不算值得註意的事情。
章有銀見李瑜還懷疑，低聲道，“我只是調節相處的方法，崢寶下意識類比程武和蘇紫，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而且，崢寶一直不喜歡周小溪，現在又針對王二郎，不就是少年人莽撞不懂得如何緩解吃醋，憑著性子來嗎？”
且章崢最近很容易暴躁擰巴，動不動就生章小水的氣。
章有銀想了下，怕是章崢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少年長大滋生了覆雜的情緒，嫉妒、沖動、占有欲、心神不寧被牽控，莫名其妙的煩悶暴躁。
這些情緒，陌生又無處宣洩排解，積壓在心裏越發濃厚，那一牽扯到章小水肯定是一點就炸了。
李瑜不覺得，他還道，“那小時候還不喜歡虎仔呢。”
章有銀深深看李瑜一眼，握著李瑜的手道，“小瑜，你別逃避，這不見得是件壞事，崢寶目前還自己沒意識到，水寶還沒這方面意識，有咱倆守著，他倆一開竅準在一起。咱們這個家就沒外人啦，和和美美整整齊齊的。”
說完，還滿意的笑了。
李瑜狠狠掐了章有銀的手心，“你當孩子們是什麽，是你種的瓜果一開花就綁在一起嗎？還得看他們自己選擇，你別瞎來。”
“而且，崢寶這能算那方面的意思嗎，頂多算依賴，像是孩子占著玩具，不給其他人玩。”
“他要是真有這方面意思，那就應該優先把水寶想的做的放前頭，而不是把自己孩子氣性的占有欲放前頭。”
章有銀不讚同道，“他那麽大點，懂什麽，要慢慢引導。”
李瑜道，“你別摻和，別兩孩子鬧到最後老死不相往來。”
章有銀見李瑜嚴肅，每次都把事情想的消極悲觀，心疼的揉揉他腦袋，將李瑜一把就攬抱著，“好好好，都聽小瑜的，小瑜最厲害啦，孩子們都聽你的。”
李瑜只是乍聽這消息稍稍急了點，一哄就哄好了，這會兒還在院子，被抱著臉熱怕被人看見。
李瑜想掙脫章有銀，章有銀抱著不放，拉拉扯扯還親了李瑜一口。
原本散心回來的章崢，不湊巧看到這幕，只覺得眼睛快瞎了。
又悄無聲息跑河邊了。
繼續自閉種蘑菇。
院子裏老夫老妻拉扯的好玩，主要是章有銀一直貼著李瑜耳朵說孩子不在家，他們打鬧打鬧，他可羨慕少年情趣。
打鬧是不成的，李瑜性子靜放不開，襯得章有銀像個流氓似的，光天化日調戲農家獨居美夫郎。
最後李瑜忍不住笑道，“我不反對，要真成那是最好的，水寶和崢寶那秉性，和別人家難融合。”
其實這也是他憂慮的地方，崢寶還好說，水寶今後是要嫁他人，進他人家中的。這世道能幹聰明的小子自小都是被吹捧長大，男子是天是地，水寶受不得那束縛。
要是能成，李瑜心裏頭的大石頭肯定粉碎。
渾身輕松了。
他不讚同外力挑破章崢這方面意識，是因為章崢自小沒見過幾個小哥兒，對章小水依賴強。等他今後走鏢走南闖北，見識更多哥兒姑娘後，一切都未可知。
不過，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相信他的孩子們都能得到最好的歸宿。
另一邊，章小水一路上都在安慰王二郎。
說章崢就是脾氣不好心不壞。
脾氣上來像是狗，逮誰咬誰，並不是針對他。
王二郎心想你家的狗脾氣可比章崢溫和多了。
不過王二郎對章崢本來就挺怕的，對於章崢兇他也沒在意。
“你別因為我和你哥哥鬧矛盾啊，不然我心裏很內疚的。”
王二郎挽著章小水的手臂緊張兮兮看著他。
章小水還在氣頭上，“哼，他脾氣都是慣出來的，我這次才不讓著他！”
王二郎心裏忍不住高興了下，全村都知道兩兄弟關系好，但是章小水現在願意為了他和他哥哥鬧矛盾。
王二郎從來沒體會過這種被重視的感覺。
這會兒恨不得把章小水當祖宗伺候起來。
來到王家院子時，王二郎緊張了一把，生怕章小水覺得他哪裏幹的不好。期待他罵又怕他不罵。
章小水見院子草拔的幹凈，那八仙桌十幾年沒擦洗原本黑乎乎的，這會兒就連瘸腿的那支腿兒都刷的幹凈，露出原木用久後的發白深灰色。蔥地也都打理好了，雖然稀稀拉拉只見一點綠瘦，可那地裏翻松的土夾著點水汽滋養蔥，第二天就會水靈些。
章小水道，“你做的好啊。連木窗戶都擦幹凈了。”
王二郎聽了心裏更緊張了，“就，就沒有要改的嗎？你怎麽不罵我？”
章小水道，“真的很好啊，我為什麽要罵你？”
王二郎道，“我爹娘說為我好才罵的。說要不是因為我是他兒子，就是我做了再蠢的事情都懶得說我一句。”
是不是章小水還沒把他當朋友，都客客氣氣的。
章小水滿頭疑惑。
他想了想道，“你爹娘說錯了。”
王二郎道，“為什麽？”
章小水道，“因為我阿爹爹爹不是這樣做的。”
王二郎隱約懂了什麽，心裏又羨慕又難受，抿嘴不再說話。
章小水進屋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沒了厚厚灰塵，整個陰暗破敗的茅草屋看著生氣幹凈很多。
章小水忍不住道，“這瞧著都有些陌生了，不過看著舒服。”
王二郎重重點頭，好像是這樣的。
他把屋裏屋外打掃幹凈後，感覺自己渾身都輕松好多。
章小水又去田間摘了野花紫色的粉紅的黃的都插竹筒裏，王二郎覺得很是新奇，從沒覺得路邊不起眼的野花這麽好看。
章小水道，“等秋收後，再叫幾個人把你家屋頂茅草換了，這樣就算是你自己幹凈暖和的家了。”
這無疑給王二郎一點期盼，可王二郎道，“我家沒錢沒飯菜招待……”
王二郎還是覺得章小水在同情他，可村子裏的其他人會同情他嗎？不見得，還是章小水人好。
可就是章小水招呼人來幫忙，他也拿不出好東西招待，這怎麽好意思呢。
王二郎十分愧疚道，“還是算了吧，太麻煩你了，我自己能幹這活兒，我看了張三叔家換草也不難的。”
章小水道，“好。”
王二郎懵了，“啊？”
這，這就同意了？
王二郎扭捏了下，又小心試探道，“不過我第一次幹，可能沒經驗，不過要是你在，我肯定能行的，我感覺你在我就有信心。”
章小水也理解王二郎現在依賴他，可他不想被依賴。
甚至，有點煩人。
章小水皺眉道，“王二郎，我知道你現在還是覺得我是同情你，才處處幫你照顧你，但是我要很明確的再告訴你，我不是，我只是看你值得拉扯一把才幫你，你要還覺得自己可憐，時時把自己看得一無是處的軟弱，你再可憐我都不會看你一眼。”
“你要記住，我幫你是因為你自己就很好。”
王二郎被兇得頭皮一緊，可聽完後目光懵懂又忍不住羞臊。
他小聲道，“因為你好才幫我。”
章小水挺了挺胸，自然道，“那是，我很好這點我十分清楚。”
這會兒天快黑了，章小水道，“那我先回去了。”
“啊？你不是和章崢吵架了，今晚陪我睡嗎？”王二郎失落道。
章小水道，“那是氣他的。”
王二郎想鍋裏的苦瓜粥，又不好意思用這個留章小水，只期期艾艾問道，“那我明天要幹啥？”
章小水道，“你幹啥……”管我什麽事。
但他忍了下，真是奇怪，他本來對王二郎很耐心的，像是照顧一個被拋棄的小鴨子一樣照顧著；會想著王二郎能不能吃飽穿暖，一個人孤不孤單害不害怕，處處上心的。
但是經過章崢這一鬧，他好像也沒啥耐心了。
章小水這會兒道，“嗯，你就有兩個目標，一個是繼續賺人頭稅，一個是日常家裏瑣碎的事情照顧好。你一個人就能忙裏忙外，你很厲害！”
王二郎眼睛睜圓，他很厲害？可章小水都這樣說了，那一定就是了。
王二郎也忍不住挺了挺瘦弱的肩膀。
章小水走了。
王二郎眼巴巴看著，目光也追了出去。
章小水沒走幾步就回頭了，王二郎黯然的目光一亮，嗚嗚，章小水竟然回頭了，他哥哥那會兒他都沒回頭！
王二郎高興的忍不住跑出去迎接章小水，以為他回心轉意今晚要陪他了。
章小水站在原地沒動，只是道，“哦對了，我覺得你還有一點要註意下。真心為你好的人，不會用打罵的方式為你好。”
這點在村子裏也常見，誰家父母教訓子女的時候都和王大牛家差不離，每次種打壓挑刺兒再說為你好。
孩子小不懂事，就會混淆了打罵和好意，今後要是遇見別人這樣對他，他還一個勁兒感激人真好。就是人陰陽怪氣拐著彎說他，也聽不出畫外音。
章小水見王二郎又是懵的，他道，“不懂嗎？要我舉個例子嗎？”
王二郎立馬搖頭一笑，“不，我懂，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章小水嘴角緊繃，板著臉點頭。
擡手揮別，叫王二郎進屋去。
王二郎聽話的很，也不問就回屋去了。
章小水嘴角終於壓不住了，翹著彎彎腮幫子的肉都軟乎乎的高興，一下子就連跑帶跳的回去了。
那樣子別提多開心了。
躲在王家稻田邊上的章崢看得氣鼓鼓的。
他就猜的沒錯！
章小水就是吃軟喜歡人哄著他。還特別同情心泛濫，受不得別人可憐的樣子。以前的山子是，石墩短暫的是，現在的張家木匠張四娘是，這會兒的王二郎更是最好的證明了。
要不說小時候虎仔一直找章小水玩，章小水對他愛答不理的，就是虎仔不夠可憐。
章崢這一刻自覺摸到了關竅。
哼，從現在開始，他會拿回屬於他的地位。
章崢見章小水螞蚱似的蹦遠了，他起身追去，小路上石子土窩高低不平的，跑起來鞋底踩著石頭會悶聲回響，在前面的章小水聽見了聲音回頭，一看就看到章崢一個狗吃屎的摔倒在路上。
章小水第一反應是跑回去，可腳尖轉了一側，心裏還想著章崢太過分了。他照顧王二郎費了多少精力，章崢不僅看不見還肆意欺負，完全沒給他面子和考慮到他的感受。憑什麽現在他要主動搭話。
章小水氣的不搭理章崢。
看都不準備看一眼，頂多瞧半眼！
這氣呼呼的半眼掃過去，咋章崢還沒爬起來，那膝蓋好像摔疼了，長腿摩擦著地還抽搐了幾下。
章小水皺眉，扭頭給了一個正眼。
章崢哎喲，嘶了聲。
章小水眼皮跳了下，立馬就跑過去，打算嘴上也不會放過章崢，一定要狠狠羞辱章崢。
可章崢見他來，只落寞道，“我不要你扶，我們都生氣了你還扶我幹什麽，反正我這點傷死不了，你還是去照顧王二郎吧，他更需要你的照顧。”
“我是男子漢，這點傷不打緊。”
章小水蹲下，摸著章崢的額頭，盯著道，“沒磕壞腦袋啊？”
他哥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氣性發作時整個就是討人厭的狗脾氣。
擱這兒裝什麽裝，陰陽怪氣的很。
見章小水就要懟起來了，章崢低低沮喪道，“我知道我自己沒做好，應該和你一起把王二郎照顧好，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不應該阻止你。”
原本還扶著章崢手臂的章小水，聽的毛骨悚然。
他哥再怎麽裝，絕對不是這種做小伏低的姿態。
章崢多驕傲啊，自從長大後就沒認真道過歉的。事事都要爭第一。章崢討厭一個人那是完全不給臉色，這會兒說出這番話，還是章崢嗎？
章小水越想越心疑。
用陌生戒備的目光上下打量章崢，還後退兩步大聲喝道，“我不管你是什麽東西，速速從我哥身上下去！”
章崢認真拖著“傷腿”上前一步，可憐兮兮的，“水寶，你到底把我想的多壞。”
章小水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起來了。
他原本只是懷疑，這下如臨大敵，章崢見鬼了都不會這樣喊水寶！
章小水著急的一邊回想秘笈裏的結印手勢，一邊念口訣，大聲喝道，“急急如律令！”
“退！退！退！”
連著三個剛正不阿氣勢威嚴的“退”，還真把章崢幹退了三步。
雖然章崢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退。
章小水見章崢眼裏露出熟悉的茫然看傻子的神色，眼裏一喜，真的有用！
臟東西嚇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跑去挽住章崢的胳膊，急急道，“哥，你沒事吧。”
章崢只得摸了下腦袋，“怎麽這麽問？咦，我怎麽在這裏……”
章崢還硬著頭皮茫然四顧。
章小水就說嘛，他哥這麽厲害怎麽可能走路平地摔。八成就是那臟東西上身不熟悉腳摔了。
“你膝蓋疼不疼，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章小水擔心問道。
章崢眨了眨眼，摸了下後腦勺，“好像後腦勺有點重悶的。”
章小水道，“果真，這是臟東西附體的後遺癥。”
他見章崢少見的露出驚慌害怕的模樣，心裏軟的一大截，忙安慰道，“哥哥，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剛剛就是我施法把臟東西趕跑的。”
章崢驚訝，一副得救的模樣道，“章小水你真厲害！”
不待章小水舒展眉頭得意洋洋，就聽章崢嘆了口氣，目光憂慮又寂寥道，“我有件事一直沒敢告訴你，怕你知道後會嫌棄我，怕我。但是我現在不得不告訴你了，我其實從小命就不好，算命先生說我前世是厲鬼，這輩子我變成了人，就有很多以前的鬼來欺負我。”
章小水驚的嘴巴微張，眉頭擰成了波浪，隨即恍然大悟，所以章崢小時候都怕黑，上茅房都要看他起床後跟著他去。
為此章小水還嘲笑過章崢，可章崢聽了很是不屑，只是每次他起夜章崢都會跟著。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章小水心裏一陣愧疚，那時候的哥哥多怕呀。
他還這樣說哥哥。
章小水覺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那時候的哥哥一定很難受吧。
章小水這樣想著，雙手撲抱了章崢，“給小時候的哥哥對不起。”
章崢冷不丁被抱著，只覺得村子的茅屋稻田一下子退出了天地，茫茫中，全身的血液都壓在了心口，心口有什麽東西要蹦跶出來，頭暈目眩一下子不能呼吸了。
章小水又在施展秘笈法術了？
章崢呼吸不暢的急促，他推開章小水才好受點，可推開了心裏又空了一下，有一種失重的墜落感。他想抱回去。
章崢真茫然了。
他腦子好像真的被章小水的法術弄壞了。
所以他真的被鬼上身了？
章小水剛剛那法術真的驅退了？
章崢一時間恍恍惚惚，黑眸有幾分迷惘。
這看得章小水心疼的不行，他握著章崢的手，拍著胸口保證道，“哥哥！你放心，有我在！”
章崢睫毛微顫，慢慢轉動眼珠子，看向章小水清澈憂慮又護短的眼睛，無意識地喉結滾了下。
好熱。
他低頭，找到熱源，掙脫牽著的手，虛虛道，“我知道了。”
被章小水握過的手心發燙的厲害。
章崢默默不言語，心裏頭惶惶不安，難道——他真誤打誤撞遇見了臟東西？
章崢努力冷靜了下來，心口砰跳，吞咽了幾下後他問章小水，“你這秘法使用後，我會出現什麽反應？”
章小水嚴肅道，“秘笈上說有心跳加快，渾身灼燙的感覺都是對的，因為這是秘術灼燒臟東西後，留在我們身體上的反應。”
章崢心裏咯噔了下。
不再言語。
所以他剛剛想抱緊章小水也是臟東西作祟？
章崢忐忑，“那你能看到是什麽臟東西嗎？”
章小水搖頭，他修為太低了。
“不過哥哥你形容下感覺，我說不定能猜出來。”
章崢無意識舔了下幹涸的唇角，擰著眉頭回憶細節，就是，就是想抱你，咬你，還想聞你脖子……
章崢眼神一凜，上他身的還是一只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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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崢負氣不再回頭, 他再回頭章小水就是豬！
所以章崢又回頭了。
只見章小水帶著王二郎邊走邊摘路邊野花。
章崢告訴自己絕對沒有氣到。
大黑狗都沒回頭，他也能！
一口氣跑到河邊撿起石子打水漂，天幹河面淺, 水漂也不過癮, 且打的時候總想起他和章小水在這兒比過，還沒分出個勝負。
一旁大黑狗見章崢悶悶不樂的, 像極了它捕獵掉了到嘴的獵物，氣急又悶悶的暴躁。大黑狗便陪著章崢玩，章崢丟進河裏的石子，大黑狗都跳進河裏叼起來放章崢腳邊。
不知不覺，腳邊多了好幾塊濕噠噠的石子。
章崢心裏一軟，摸著大黑狗濕漉漉的腦袋，“章小水那狗東西連你都不如。”
大黑狗吐著舌頭, 眼睛亮亮的，渾身抖起水來黑毛旋風似的滾, 水珠濺章崢一臉。
“汪！”
章崢抹了把臉, 看著狗道, “你都知道我罵他了他都不知道, 那不就說他比狗還不如？”
“你問怎麽知道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早就跑過來打我了。”
蹲坐在一旁的大黑狗左右四顧，沒看到來人，主人是在給誰說話？
章崢見狗也不理他，氣又來，石頭砸河裏，“章小水你個蠢貨！”
河面只懶散的噗出個小水花, 大黑狗歪頭不解地看著，自己下河給章崢砸了個大的。
大黑狗在河裏蹦跶翻滾, 水花噗噗炸開鍋似的濺在岸邊。
章崢只擦了臉，也不看狗，坐在河邊繼續打水漂。
不過，躁動不滿急需發洩的情緒就這樣隨著砸出去的石頭，一塊一砰聲的沒入水面，心情漸漸平緩了些。
背後傳來腳步踩著石頭的嘎吱聲。
章崢耳朵一動，知道不是章小水，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
果真不是。
“你小子，什麽表情，是你舅父就不歡迎了？”
章有銀走近坐大黑狗身邊，見章崢那背影像是抖敗的小狼狗，那滿腔憤懣無處發洩。這個時期的小子心思重，精力又旺盛，要是不好好開解，怕性子偏激更左了。
章崢板著臉道，“你明明都看見了，還幹嘛戳穿。”
章有銀見章崢氣頭未消，指著河面波光粼粼的水波讓章崢盯了片刻，叫他放空片刻，去聽柳樹蟬鳴聽河水嘩嘩，去感受屁股下石子的滾燙，去聽黑狗的舌尖呼吸扇熱聲。
片刻後。
章有銀道，“現在想到了什麽？”
“這河水可惡。”
“像章小水一樣蹦蹦跳跳的可惡。”
章有銀道，“你自己不張嘴，你還說他可惡。”
分明是章崢為章小水抱不平，覺得章小水和王二郎沒深交，章小水卻因為他的事情還受了陳氏的擠兌，王二郎躺在那竹椅上沒給章小水說一句話。
後面章小水還同情心泛濫，陪王二郎住了三晚，又是安慰又是開解，還跑去村子裏其他人家為王二郎說好話。
章崢覺得王二郎不值得這樣做。
對他沒好臉色，對章小水也開始陰陽怪氣，矛盾沒兩三天就越滾越大，最後爆炸了。
章有銀道，“你明明是為他好，卻不肯好好說。”
章崢心裏好受了點，被戳破面子扭頭看一旁虛空，“我好好說他就聽了？”
顯得多求著他似的。
章有銀道，“那他為什麽又要聽你的？你肯定知道他的脾性，軟著來他能聽，硬著來不是點他脾氣盼著他發火？”
章有銀那目光看著章崢，了然透徹，把章崢看得心虛。
“崢寶，你這樣做無非就是吸引弟弟的關註，想哥哥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但這樣效果怎麽樣？”
“證明了他會因為你而生氣，生別人都惹不到的那種程度的氣，但是你開心嗎？水寶開心嗎？”
章崢挫敗極了。
昂著的腦袋低在雙膝之間。
半晌後。
“可是他為了一個外人，為了一個外人這樣對我，他說他永遠都會站在我這邊的，他騙我！”
“哪是為了外人，水寶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嗎，他是為了他自己。”
章崢沒說話了。
章有銀道，“你和水寶兩人性子都是凸出來的卯頭，兩人合的來總有一個要做榫眼的。”
“一軟一硬，總有個人得軟著來。”
“信我的沒錯。”
章有銀拍拍章崢腦袋道。
章崢腦袋還埋在膝蓋間，聲音隔著布料悶悶的又不屑，“舅父的建議真有用，何至於程叔叔這麽些年沒娶到蘇紫姐。”
“再說，憑什麽我就得低聲下氣求著他。”
章崢的話平常的很，卻像是驚雷劈在了章有銀腦袋上方。
這是兩碼事啊！怎麽能聯系在一起的？
你小子你小子……他越想越心驚。
內裏五味雜陳，章有銀面色不顯，還笑呵呵道，“怎麽說？你小子一直悶頭是不是哭了。”
“才沒有！”
章崢擡頭以示清白。
雙眼瞪圓，努力讓每一根睫毛都張牙舞爪的桀驁冷酷。
眼角紅紅的。
兇神惡煞的，但十四歲的小子在章有銀面前頂多算是兇巴巴的可愛。那雙眼裏清澈又帶著少年的執拗，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章有銀從那眼裏沒看出少年羞臊的情竇初開。
章有銀郁悶了。
他先回去了。
李瑜問怎麽他一人先回來了，還問章崢現在什麽情況。
李瑜有些擔憂的，畢竟兩人從小到大都沒吵這麽兇，他隱約意識到孩子之間有什麽不一樣了。
可不能再把他們當小時候打打鬧鬧沒有隔夜仇看，任由他們自己玩鬧了。
現在這個年紀，容易想偏橫沖直撞捍衛自己的東西，要是不調節引導，怕也會有隔閡。
李瑜不想孩子這樣。
見章有銀一臉苦悶猶豫，追問道，“怎麽了，很棘手？”
章有銀見四下無人，點頭，對李瑜附耳說了。
李瑜聽了半晌沒出聲，耳邊是章有銀的話，腦子裏已經是兩孩子從小到大點滴相處日常。
沒什麽變化。
唯一變化的是，崢寶日益增加的占有欲。
但從小就這樣，也並不算值得註意的事情。
章有銀見李瑜還懷疑，低聲道，“我只是調節相處的方法，崢寶下意識類比程武和蘇紫，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而且，崢寶一直不喜歡周小溪，現在又針對王二郎，不就是少年人莽撞不懂得如何緩解吃醋，憑著性子來嗎？”
且章崢最近很容易暴躁擰巴，動不動就生章小水的氣。
章有銀想了下，怕是章崢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少年長大滋生了覆雜的情緒，嫉妒、沖動、占有欲、心神不寧被牽控，莫名其妙的煩悶暴躁。
這些情緒，陌生又無處宣洩排解，積壓在心裏越發濃厚，那一牽扯到章小水肯定是一點就炸了。
李瑜不覺得，他還道，“那小時候還不喜歡虎仔呢。”
章有銀深深看李瑜一眼，握著李瑜的手道，“小瑜，你別逃避，這不見得是件壞事，崢寶目前還自己沒意識到，水寶還沒這方面意識，有咱倆守著，他倆一開竅準在一起。咱們這個家就沒外人啦，和和美美整整齊齊的。”
說完，還滿意的笑了。
李瑜狠狠掐了章有銀的手心，“你當孩子們是什麽，是你種的瓜果一開花就綁在一起嗎？還得看他們自己選擇，你別瞎來。”
“而且，崢寶這能算那方面的意思嗎，頂多算依賴，像是孩子占著玩具，不給其他人玩。”
“他要是真有這方面意思，那就應該優先把水寶想的做的放前頭，而不是把自己孩子氣性的占有欲放前頭。”
章有銀不讚同道，“他那麽大點，懂什麽，要慢慢引導。”
李瑜道，“你別摻和，別兩孩子鬧到最後老死不相往來。”
章有銀見李瑜嚴肅，每次都把事情想的消極悲觀，心疼的揉揉他腦袋，將李瑜一把就攬抱著，“好好好，都聽小瑜的，小瑜最厲害啦，孩子們都聽你的。”
李瑜只是乍聽這消息稍稍急了點，一哄就哄好了，這會兒還在院子，被抱著臉熱怕被人看見。
李瑜想掙脫章有銀，章有銀抱著不放，拉拉扯扯還親了李瑜一口。
原本散心回來的章崢，不湊巧看到這幕，只覺得眼睛快瞎了。
又悄無聲息跑河邊了。
繼續自閉種蘑菇。
院子裏老夫老妻拉扯的好玩，主要是章有銀一直貼著李瑜耳朵說孩子不在家，他們打鬧打鬧，他可羨慕少年情趣。
打鬧是不成的，李瑜性子靜放不開，襯得章有銀像個流氓似的，光天化日調戲農家獨居美夫郎。
最後李瑜忍不住笑道，“我不反對，要真成那是最好的，水寶和崢寶那秉性，和別人家難融合。”
其實這也是他憂慮的地方，崢寶還好說，水寶今後是要嫁他人，進他人家中的。這世道能幹聰明的小子自小都是被吹捧長大，男子是天是地，水寶受不得那束縛。
要是能成，李瑜心裏頭的大石頭肯定粉碎。
渾身輕松了。
他不讚同外力挑破章崢這方面意識，是因為章崢自小沒見過幾個小哥兒，對章小水依賴強。等他今後走鏢走南闖北，見識更多哥兒姑娘後，一切都未可知。
不過，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相信他的孩子們都能得到最好的歸宿。
另一邊，章小水一路上都在安慰王二郎。
說章崢就是脾氣不好心不壞。
脾氣上來像是狗，逮誰咬誰，並不是針對他。
王二郎心想你家的狗脾氣可比章崢溫和多了。
不過王二郎對章崢本來就挺怕的，對於章崢兇他也沒在意。
“你別因為我和你哥哥鬧矛盾啊，不然我心裏很內疚的。”
王二郎挽著章小水的手臂緊張兮兮看著他。
章小水還在氣頭上，“哼，他脾氣都是慣出來的，我這次才不讓著他！”
王二郎心裏忍不住高興了下，全村都知道兩兄弟關系好，但是章小水現在願意為了他和他哥哥鬧矛盾。
王二郎從來沒體會過這種被重視的感覺。
這會兒恨不得把章小水當祖宗伺候起來。
來到王家院子時，王二郎緊張了一把，生怕章小水覺得他哪裏幹的不好。期待他罵又怕他不罵。
章小水見院子草拔的幹凈，那八仙桌十幾年沒擦洗原本黑乎乎的，這會兒就連瘸腿的那支腿兒都刷的幹凈，露出原木用久後的發白深灰色。蔥地也都打理好了，雖然稀稀拉拉只見一點綠瘦，可那地裏翻松的土夾著點水汽滋養蔥，第二天就會水靈些。
章小水道，“你做的好啊。連木窗戶都擦幹凈了。”
王二郎聽了心裏更緊張了，“就，就沒有要改的嗎？你怎麽不罵我？”
章小水道，“真的很好啊，我為什麽要罵你？”
王二郎道，“我爹娘說為我好才罵的。說要不是因為我是他兒子，就是我做了再蠢的事情都懶得說我一句。”
是不是章小水還沒把他當朋友，都客客氣氣的。
章小水滿頭疑惑。
他想了想道，“你爹娘說錯了。”
王二郎道，“為什麽？”
章小水道，“因為我阿爹爹爹不是這樣做的。”
王二郎隱約懂了什麽，心裏又羨慕又難受，抿嘴不再說話。
章小水進屋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沒了厚厚灰塵，整個陰暗破敗的茅草屋看著生氣幹凈很多。
章小水忍不住道，“這瞧著都有些陌生了，不過看著舒服。”
王二郎重重點頭，好像是這樣的。
他把屋裏屋外打掃幹凈後，感覺自己渾身都輕松好多。
章小水又去田間摘了野花紫色的粉紅的黃的都插竹筒裏，王二郎覺得很是新奇，從沒覺得路邊不起眼的野花這麽好看。
章小水道，“等秋收後，再叫幾個人把你家屋頂茅草換了，這樣就算是你自己幹凈暖和的家了。”
這無疑給王二郎一點期盼，可王二郎道，“我家沒錢沒飯菜招待……”
王二郎還是覺得章小水在同情他，可村子裏的其他人會同情他嗎？不見得，還是章小水人好。
可就是章小水招呼人來幫忙，他也拿不出好東西招待，這怎麽好意思呢。
王二郎十分愧疚道，“還是算了吧，太麻煩你了，我自己能幹這活兒，我看了張三叔家換草也不難的。”
章小水道，“好。”
王二郎懵了，“啊？”
這，這就同意了？
王二郎扭捏了下，又小心試探道，“不過我第一次幹，可能沒經驗，不過要是你在，我肯定能行的，我感覺你在我就有信心。”
章小水也理解王二郎現在依賴他，可他不想被依賴。
甚至，有點煩人。
章小水皺眉道，“王二郎，我知道你現在還是覺得我是同情你，才處處幫你照顧你，但是我要很明確的再告訴你，我不是，我只是看你值得拉扯一把才幫你，你要還覺得自己可憐，時時把自己看得一無是處的軟弱，你再可憐我都不會看你一眼。”
“你要記住，我幫你是因為你自己就很好。”
王二郎被兇得頭皮一緊，可聽完後目光懵懂又忍不住羞臊。
他小聲道，“因為你好才幫我。”
章小水挺了挺胸，自然道，“那是，我很好這點我十分清楚。”
這會兒天快黑了，章小水道，“那我先回去了。”
“啊？你不是和章崢吵架了，今晚陪我睡嗎？”王二郎失落道。
章小水道，“那是氣他的。”
王二郎想鍋裏的苦瓜粥，又不好意思用這個留章小水，只期期艾艾問道，“那我明天要幹啥？”
章小水道，“你幹啥……”管我什麽事。
但他忍了下，真是奇怪，他本來對王二郎很耐心的，像是照顧一個被拋棄的小鴨子一樣照顧著；會想著王二郎能不能吃飽穿暖，一個人孤不孤單害不害怕，處處上心的。
但是經過章崢這一鬧，他好像也沒啥耐心了。
章小水這會兒道，“嗯，你就有兩個目標，一個是繼續賺人頭稅，一個是日常家裏瑣碎的事情照顧好。你一個人就能忙裏忙外，你很厲害！”
王二郎眼睛睜圓，他很厲害？可章小水都這樣說了，那一定就是了。
王二郎也忍不住挺了挺瘦弱的肩膀。
章小水走了。
王二郎眼巴巴看著，目光也追了出去。
章小水沒走幾步就回頭了，王二郎黯然的目光一亮，嗚嗚，章小水竟然回頭了，他哥哥那會兒他都沒回頭！
王二郎高興的忍不住跑出去迎接章小水，以為他回心轉意今晚要陪他了。
章小水站在原地沒動，只是道，“哦對了，我覺得你還有一點要註意下。真心為你好的人，不會用打罵的方式為你好。”
這點在村子裏也常見，誰家父母教訓子女的時候都和王大牛家差不離，每次種打壓挑刺兒再說為你好。
孩子小不懂事，就會混淆了打罵和好意，今後要是遇見別人這樣對他，他還一個勁兒感激人真好。就是人陰陽怪氣拐著彎說他，也聽不出畫外音。
章小水見王二郎又是懵的，他道，“不懂嗎？要我舉個例子嗎？”
王二郎立馬搖頭一笑，“不，我懂，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章小水嘴角緊繃，板著臉點頭。
擡手揮別，叫王二郎進屋去。
王二郎聽話的很，也不問就回屋去了。
章小水嘴角終於壓不住了，翹著彎彎腮幫子的肉都軟乎乎的高興，一下子就連跑帶跳的回去了。
那樣子別提多開心了。
躲在王家稻田邊上的章崢看得氣鼓鼓的。
他就猜的沒錯！
章小水就是吃軟喜歡人哄著他。還特別同情心泛濫，受不得別人可憐的樣子。以前的山子是，石墩短暫的是，現在的張家木匠張四娘是，這會兒的王二郎更是最好的證明了。
要不說小時候虎仔一直找章小水玩，章小水對他愛答不理的，就是虎仔不夠可憐。
章崢這一刻自覺摸到了關竅。
哼，從現在開始，他會拿回屬於他的地位。
章崢見章小水螞蚱似的蹦遠了，他起身追去，小路上石子土窩高低不平的，跑起來鞋底踩著石頭會悶聲回響，在前面的章小水聽見了聲音回頭，一看就看到章崢一個狗吃屎的摔倒在路上。
章小水第一反應是跑回去，可腳尖轉了一側，心裏還想著章崢太過分了。他照顧王二郎費了多少精力，章崢不僅看不見還肆意欺負，完全沒給他面子和考慮到他的感受。憑什麽現在他要主動搭話。
章小水氣的不搭理章崢。
看都不準備看一眼，頂多瞧半眼！
這氣呼呼的半眼掃過去，咋章崢還沒爬起來，那膝蓋好像摔疼了，長腿摩擦著地還抽搐了幾下。
章小水皺眉，扭頭給了一個正眼。
章崢哎喲，嘶了聲。
章小水眼皮跳了下，立馬就跑過去，打算嘴上也不會放過章崢，一定要狠狠羞辱章崢。
可章崢見他來，只落寞道，“我不要你扶，我們都生氣了你還扶我幹什麽，反正我這點傷死不了，你還是去照顧王二郎吧，他更需要你的照顧。”
“我是男子漢，這點傷不打緊。”
章小水蹲下，摸著章崢的額頭，盯著道，“沒磕壞腦袋啊？”
他哥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氣性發作時整個就是討人厭的狗脾氣。
擱這兒裝什麽裝，陰陽怪氣的很。
見章小水就要懟起來了，章崢低低沮喪道，“我知道我自己沒做好，應該和你一起把王二郎照顧好，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不應該阻止你。”
原本還扶著章崢手臂的章小水，聽的毛骨悚然。
他哥再怎麽裝，絕對不是這種做小伏低的姿態。
章崢多驕傲啊，自從長大後就沒認真道過歉的。事事都要爭第一。章崢討厭一個人那是完全不給臉色，這會兒說出這番話，還是章崢嗎？
章小水越想越心疑。
用陌生戒備的目光上下打量章崢，還後退兩步大聲喝道，“我不管你是什麽東西，速速從我哥身上下去！”
章崢認真拖著“傷腿”上前一步，可憐兮兮的，“水寶，你到底把我想的多壞。”
章小水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起來了。
他原本只是懷疑，這下如臨大敵，章崢見鬼了都不會這樣喊水寶！
章小水著急的一邊回想秘笈裏的結印手勢，一邊念口訣，大聲喝道，“急急如律令！”
“退！退！退！”
連著三個剛正不阿氣勢威嚴的“退”，還真把章崢幹退了三步。
雖然章崢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退。
章小水見章崢眼裏露出熟悉的茫然看傻子的神色，眼裏一喜，真的有用！
臟東西嚇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跑去挽住章崢的胳膊，急急道，“哥，你沒事吧。”
章崢只得摸了下腦袋，“怎麽這麽問？咦，我怎麽在這裏……”
章崢還硬著頭皮茫然四顧。
章小水就說嘛，他哥這麽厲害怎麽可能走路平地摔。八成就是那臟東西上身不熟悉腳摔了。
“你膝蓋疼不疼，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章小水擔心問道。
章崢眨了眨眼，摸了下後腦勺，“好像後腦勺有點重悶的。”
章小水道，“果真，這是臟東西附體的後遺癥。”
他見章崢少見的露出驚慌害怕的模樣，心裏軟的一大截，忙安慰道，“哥哥，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剛剛就是我施法把臟東西趕跑的。”
章崢驚訝，一副得救的模樣道，“章小水你真厲害！”
不待章小水舒展眉頭得意洋洋，就聽章崢嘆了口氣，目光憂慮又寂寥道，“我有件事一直沒敢告訴你，怕你知道後會嫌棄我，怕我。但是我現在不得不告訴你了，我其實從小命就不好，算命先生說我前世是厲鬼，這輩子我變成了人，就有很多以前的鬼來欺負我。”
章小水驚的嘴巴微張，眉頭擰成了波浪，隨即恍然大悟，所以章崢小時候都怕黑，上茅房都要看他起床後跟著他去。
為此章小水還嘲笑過章崢，可章崢聽了很是不屑，只是每次他起夜章崢都會跟著。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章小水心裏一陣愧疚，那時候的哥哥多怕呀。
他還這樣說哥哥。
章小水覺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那時候的哥哥一定很難受吧。
章小水這樣想著，雙手撲抱了章崢，“給小時候的哥哥對不起。”
章崢冷不丁被抱著，只覺得村子的茅屋稻田一下子退出了天地，茫茫中，全身的血液都壓在了心口，心口有什麽東西要蹦跶出來，頭暈目眩一下子不能呼吸了。
章小水又在施展秘笈法術了？
章崢呼吸不暢的急促，他推開章小水才好受點，可推開了心裏又空了一下，有一種失重的墜落感。他想抱回去。
章崢真茫然了。
他腦子好像真的被章小水的法術弄壞了。
所以他真的被鬼上身了？
章小水剛剛那法術真的驅退了？
章崢一時間恍恍惚惚，黑眸有幾分迷惘。
這看得章小水心疼的不行，他握著章崢的手，拍著胸口保證道，“哥哥！你放心，有我在！”
章崢睫毛微顫，慢慢轉動眼珠子，看向章小水清澈憂慮又護短的眼睛，無意識地喉結滾了下。
好熱。
他低頭，找到熱源，掙脫牽著的手，虛虛道，“我知道了。”
被章小水握過的手心發燙的厲害。
章崢默默不言語，心裏頭惶惶不安，難道——他真誤打誤撞遇見了臟東西？
章崢努力冷靜了下來，心口砰跳，吞咽了幾下後他問章小水，“你這秘法使用後，我會出現什麽反應？”
章小水嚴肅道，“秘笈上說有心跳加快，渾身灼燙的感覺都是對的，因為這是秘術灼燒臟東西後，留在我們身體上的反應。”
章崢心裏咯噔了下。
不再言語。
所以他剛剛想抱緊章小水也是臟東西作祟？
章崢忐忑，“那你能看到是什麽臟東西嗎？”
章小水搖頭，他修為太低了。
“不過哥哥你形容下感覺，我說不定能猜出來。”
章崢無意識舔了下幹涸的唇角，擰著眉頭回憶細節，就是，就是想抱你，咬你，還想聞你脖子……
章崢眼神一凜，上他身的還是一只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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