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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田租(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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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田租(二合一)

章小水半大少年又不是老道的生意人, 一時間自然沒想到李嬸子的打算。一旁蘇紫倒是聽得分明,放下了手裏擦桌子的麻布,靜觀其變, 要是不對勁兒就插手。

那李嬸子可不好打交道, 家裏賣醋的,就住在菜市場前面的巷子裏。

兩個兒子都開枝散葉了, 李嬸子一會兒偏心大兒子大兒媳,一會兒偏心小兒子小兒媳,而偏心的把戲不過是給這家孩子多一塊糖,那家孩子嚴苛罵一嘴;

又或者當著街坊的面誇一個媳婦兒,那剩下沒誇的大家都明白了。

讓兩房都有危機,總想辦法來討好她。

當家又精明的很,自家賣醋的, 平時孫輩們吃面多放點醋,那嗓子扯起來罵, 全巷子人都聽得見。

住在城裏, 還是鄉下粗魯做派, 所以李嬸子並不得周圍鄰裏喜歡, 覺得不是個體面人。

這老道的生意人要是忽悠起章小水來,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李嬸子道,“你家酸豆角味道確實不錯,我家人口多,十幾口,小孩子天熱不愛吃飯就喜歡吃這個。你看我買的豇豆,都鼓脹得老掉牙了, 這做酸豆角也不行,所以還是買你家現成的好。”

章小水聽了還挺高興的, 但是這事應不下來,他道,“我家種的豇豆樹上沒掛多少了,還只能供應蘇紫姐一個面攤,天氣幹,豇豆雖然天天澆水,但也沒結那麽多。”

“你家孩子要是想吃,可以來面攤子吃的。”

章小水補了一句,“最好早點來,晚點就沒了。”

李嬸子想了下,村子裏又不是專門種菜賣的話,一般菜只種自家吃的,確實沒多少賣的。她不甘心笑瞇瞇鼓動道,“那你家生意好,可以去村裏買豇豆,然後自己家炒酸啊。有手藝不比種田劃算多了。”

章小水道,“菜市場都買不到多少,村子裏的豇豆也幹的差不多了。不止天幹啊,現在都要入秋了,早就過了缸豆掛果的旺盛時節了。”

就是他家施肥澆水精心伺候的豇豆,估計也最多摘兩茬兒了。

李嬸子悻悻。

雖然那怨怒的眼神只一閃而逝,但章小水又不傻,這人有利可圖沒圖到?

莫非想轉手賣,但沒成?

章小水兩眼一笑,他爹的手藝第一天就被人惦記了,要真是自己擺攤那肯定有盼頭的!

章小水心情很好,看李嬸子菜籃子裏的枯噠噠的紅薯葉桿兒,他心想這還能吃?

“李嬸子,這怎麽炒好吃呀。”

李嬸子心裏還遺憾沒錢賺,隨口道,“剝桿兒皮和葉子清炒就好。”

章小水點頭,李嬸子忙著把菜送回去讓媳婦兒做,也沒多聊就走了。

蘇紫見人走,給章小水道,“給你下了碗餃子,快吃吧。”

章小水立馬點頭,蘇紫的餃子沒話說,皮薄肉餡都透出來晶瑩剔透的,湯面上油光閃閃,點了小蝦米提鮮,味道好口碑真不錯。

但生意一直不溫不火起不來,蘇紫也沒在意,她一個人做盤不了大分量,目前這樣不頭不尾賺中間就挺好的。要是生意太好了,不僅她身體吃不消,眼紅的人也多了,她一個女子招架起來更麻煩。

章小水要給她錢,蘇紫哪能要。

蘇紫道,“你家的酸豆角味道好,食客都吃的很滿意。”

章小水經過李嬸子的話後才後知後覺道,“哎呀,我家也不可能長期供應,到時候斷了,食客會不會又像李嬸子那樣找茬兒啊。”

蘇紫道,“像她那樣的食客還是少數。這人也是奇怪,從前在醫館那擺的時候,她繞半個城來吃,每次說味道一般,結果我後面搬到菜市場了,她還跟過來吃。這邊面攤子都是素面餛飩皮兒,四文一碗,光素的,沒什麽小料。我這六文帶葷腥還帶小菜,按照她那不吃虧的性子,我家肯定是實惠的。”

其實市面上一開始沒有提供小菜的,那會兒蘇紫剛開始擺攤為了吸引食客,就自己炒了小菜顯得更加實惠。反正那會兒菜也便宜。但這些年來,其他面攤子也有樣學樣,也弄起小料,只不過還是沒她提供的多。

如今她口碑味道已經打出去了,就算不提供那些小料,雖然食客會遺憾,但也理解這天幹各種物價飛漲。該來吃的,還是會來的。

聽了蘇紫的解釋,章小水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他就在琢磨自家的小生意怎麽才能繼續幹下去。

豇豆可摘不了幾次了,五六月倒是結的多,他家沒吃完就曬幹冬天吃,如今樹上沒多少。

一次就賺個六十三文,比進山打獵可輕松多了。一只成年母雞養一年餵那麽多草料麥麩和苞谷,賣的時候也才五六十文呢。

章小水坐牛車到了大黃村,下車的地方剛好到私塾門口。

私塾是幾年前新建的村塾,還挺氣派的三間木屋瓦房。木窗沒糊紙,用的是草簾子。

這會兒天熱,草簾子撐起來從路邊可以看到屋子裏的情況。

不過,草簾子一年四季不論刮風下雪都撐開的,屋子裏讀書要光亮。那冬天教室裏的人冷的上下嗑牙齒,手腳都生凍瘡,墨汁都結冰了。

讀書是真的苦。

章小水是吃不了這種苦的。

所以他挺佩服山子的。

這會兒正好是休憩時間,學生們都在玩鬧追逐,就山子捧著書搖頭晃腦的讀。

幾年來這裏的學生是換了一茬又一茬,還有幾個想走科舉考功名的在堅持。山子就是其中之一。

章小水就在路上看了一眼,立馬就有幾個學生跑來想要和他比背千字文。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咋還沒過去這一茬兒。

章小水才不和他們玩,他要回去交差賣的情況了。

到家的時候還沒到中午,不過已經有些曬了。

章小水走路快,出了一頭的汗水,臉熱得發紅。

正好家裏人都在。

章崢和章有銀剛從姜地裏松土回來,李瑜也正好去河邊上游打了山泉水,又把酸蘿蔔夾了一碗放桌上,等章家父子三人在水池洗完後就可以吃了。

章小水洗完臉後,又喝一口凜冽甘甜的山泉水,只覺得從咽喉到肺腑都清爽了。再坐屋檐下的草團上吃一塊酸蘿蔔,嘎嘣甜脆,放了糖的,酸酸甜甜格外好吃。這是農家最好不過的零嘴了。

章小水邊吃邊說城裏賣的情況,他嘴巴會說,像是說故事似的承轉啟合,把李嬸子這個人前後對他家酸豆角的態度說的對比十足,章崢沒耐心聽,只瞧他那眉飛色舞的樣子,便知道生意肯定是極好的。

章崢道,“賺了多少。”

章小水高興道,“賺了六十三文。”

他把錢袋子交給李瑜,又道,“不過這生意也只能做兩三次,要是買豇豆,成本增加不說還買不到好貨。城裏人現在連紅薯桿兒都要搶著買了。一把一斤這樣紮著的,一把三文,趕上春天買紅薯秧子了。”

章崢道,“那我們要賣這個東西嗎?地裏目前還沒幹得太厲害。葉子都還挺茂盛的。”

那塊地是新開的荒地,靠近山邊,樹蔭多只長葉子不漲果,但有比沒有好,這幾年下來也在種著紅薯。

倒是今年幹旱,樹蔭還庇護了它。要是紅薯桿兒也能賣錢,那可不是一筆錢了。完全可比種紅薯劃算了。

章有銀一想,立馬道,“賣,不過賣新鮮的葉桿兒賺的沒自家炒的好。這酸桿兒其實也能腌制炒菜的。和臘肉炒著格外香。”

有章有銀這句話,兩兄弟都幹勁兒滿滿,這會兒趁天氣不是頂熱,全都上山扯紅薯藤了。

下午的時候,兩兄弟就扯了好些藤下山了。

路上碰見村民,打趣他倆兄弟。

“這麽熱的天還幹活兒,活該你家發財賺錢啊。”

其實心裏想的是,那山裏紅薯地遮陰,看章家扯草翻紅薯藤搞得勤快,但是地裏不出紅薯,種也是浪費體力。

還不如好好休息,把身體累垮了反而不值當。

反正就是瞎忙活。

“小水,幹那麽多活兒幹嘛,你現在就該養一養,好嬌嬌嫩嫩的待嫁人。”

“你現在辛苦幹活兒,那都是給你哥哥幹,你嫁出去得不到一份好的。”

章小水背著一高背簍的紅薯藤,心裏想著賺錢,嘴上哼著小曲,聽見人揶揄也不惱,他大大方方笑道,“人家白嫩著呢,十裏八村就沒我白的,沒辦法我隨阿爹。”

言下之意就是你家哥兒閨女沒白,那是你生的不好。

那確實,章小水白的發光,尤其是臉頰浮汗瞧著更是白裏透紅的粉。章崢就不同了,小麥色曬得光亮,瞧著就氣血十足的有力。

至於村民拿出嫁這種事情挑唆,章小水心情好也懶得計較。要是她們這個想法被她們家哥兒閨女知道了,那家宅也不得安寧的。

章小水也不得樂得背後鬥禍。但是幾天後,這兩家人的閨女和哥兒都不願意幹活了。

家裏吵吵鬧鬧一團糟。

“反正是給哥哥幹的,我拿不到一點好處,幹也白幹。”

“我都要嫁人說親了,還成天幹活曬太陽,你給我又生的不白,不再養養我哪能嫁個好人家。”

“我都幹十多年活了,現在要嫁人了休息養白下都不行嗎,我一輩子的幸福就靠這一年能不能養白了。”

而當父母的還一頭霧水,她們可從來沒當孩子的面說這話,都是哄著幹活的。不知道好好的孩子怎麽就突然忤逆不孝了。

雞飛狗跳的。

章小水忙著扯紅薯藤,心無外物。

過了好幾天紅薯藤賺錢後,周小溪給他說八卦,他才知道人家家裏鬧翻了。

章小水又給章崢說,章崢只道報應不爽。誰叫他們還敢當面嚼舌根子。

這幾天紅薯桿兒賣的好,兩兄弟天天進山翻紅薯藤的。

兩兄弟剛到家坐在屋檐下拿蒲扇扇風,就見周小溪遠遠從田埂外走來。他穿了一套新的細布灰白衣裳,上對襟蝴蝶袖口短衫下裙褲,拎著他那纏著蝴蝶花邊的小竹籃來了。

城裏哥兒都興這麽打扮。

周小溪一來,轉圈圈道,“好看嗎?”

章小水道,“好看!顯得腰細腿長,蝴蝶扣也很逼真。”

周小溪美滋滋把竹籃布掀開,裏面是一套完全和他身上一樣的衣裳。

“給你的。”

章小水搖頭,“你改下肩膀腋下給我阿爹穿吧。我穿這個咋幹活。”

周小溪覺得章小水好掃興,拉著臉道,“師父的肯定有準備的。你這個是我親手做的。”

章崢見章小水松動,不安好心道,“一樣的款式顏色布料,章小水比你高挑又比你白,又生的比你好,周小溪你送虧了,村裏人都會說章小水好看。”

周小溪和章小水玩,從小到大兩人不免被村子裏的人比較,兩人開始也比較,不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兩人不比了,反倒是章崢這個奸臣在旁邊煽風點火。

周小溪呵呵道,“管你什麽事,我就愛送,他就愛穿我的。”

“你就是怕他穿我的了,不穿你送的衣服。”

章崢真的很小氣。

周小溪和章小水不比了,不知道為什麽和章崢比起來了。

兩人都在暗暗較勁兒,在章小水心中,誰更重要些。

章小水樂得見兩人鬥嘴。

這樣章崢就沒空和他搶酸蘿蔔吃了。

脆脆的咀嚼聲響起。

周小溪回頭見章小水專心吃的腮幫子鼓著,眼裏聚精會神的盯著酸蘿蔔碗發亮。

好像貪吃的小松鼠。

周小溪見屋檐下堆放著紅薯藤,還挺新鮮的,他道,“我晚上想吃紅薯藤炒臘肉!”

他家是吃紅薯藤的,但是也吃的少。

村子裏只有沒菜吃的,才吃紅薯藤。

章小水嘴裏嚼著酸蘿蔔含糊道,“行啊,但今天是俺滴好哥哥做飯。”

周小溪哼了下,“知道了,我會從家裏帶來巴掌大的臘肉的!”章崢就是摳門精小氣鬼,每次都摳搜搜的。

周小溪說著,扯著紅薯桿兒剝了絲皮,一根根輕輕掰斷做了一串手鏈耳墜頭飾,玩的不亦樂乎。他還給章小水做了一套,戴在脖子手腕上,紅薯桿兒碧綠清透,章小水從小曬不黑白的很,戴著還挺好看的。

也就和周小溪玩這種幼稚小把戲的時候,章小水才像個小哥兒,也挺臭美的。章崢掃了一眼,心裏默默想道。

“好看不?”章小水額頭也戴了個碧綠“鏈子”搖頭晃手道。

章崢道,“醜死了。”

章小水不理他,反正周小溪說好看就好看,周小溪還說像城裏夫人帶的翡翠手鐲呢。

章小水道,“等咱有錢了,買真的。”

周小溪連連點頭,“對,第一個買給師父!第二個買給我阿爹,第三個我,第四個你,第五個桂香嬸子,第六個我嫂子。”

許桂香一進院子就見屋檐下幾人笑呵呵的扯著紅薯藤,“說什麽這麽開心。”

李瑜道,“小溪說今後要給你買翡翠手鐲呢。”

“奧喲,那玩意兒帶著幹嘛,買個銀鐲子就夠了。”

“你們扯紅薯藤幹啥?”許桂香問道。

李瑜道,“腌制做酸菜,老章說用辣椒臘肉炒非常下飯。”

“我多腌制一點,幾天後給你們每家都送一點。”

許桂香連連擺手,“老天爺,我現在看到洋芋紅薯就怕,真的吃怕了,現在日子好了些,誰願意吃這個哦,給豬吃還差不多。”

李瑜對章有銀的廚藝很自信,他道,“那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許桂香見他神神秘秘的,想了想,“你家買了那麽多壇子別說就是整這個紅薯桿兒啊。”

李瑜笑而不語。

他家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以前連泡蘿蔔的壇子都沒有,如今那案板上整整齊齊擺滿了一排。全都用來腌制酸菜的。

腌制紅薯藤桿兒這兒的人吃的少,章有銀炒的時候用了紅辣椒和蒜末,用菜油炒著放一天都不會凝固,又放了蒜白提味增香,整個色香味俱全。

李瑜叫章有銀先炒了一大碗試水,放在蘇紫的面攤子做配菜,食客要是喜歡免費吃任由加量。

結果這比蘇紫做的紫蘇醬和他家的酸豆角還受歡迎。

主要是吃個新鮮,以前還真沒人這樣吃酸桿兒過。

蘇紫果斷要和章家訂這比生意。

她買了酸菜桿兒自己回去炒,按照章有銀說的法子炒,結果味道就是差點,放在攤子上也沒那麽銷的快。

於是蘇紫只有和章有銀每天訂一大海碗。

還有那酸豆角也要給錢。

都是熟人了,價格也很公道,一大海碗的酸菜不算油鹽柴火等雜費,就原材料就得三斤酸桿兒,章家只象征性的各收了五文。無他,章有銀也要攤子要蘇紫給他賣酸桿兒、酸豆角。

章有銀先試水第一步做小吃,但是確實分身乏術又不能一口吃個胖子,但完全不行動變成了空想,於是和蘇紫的攤子合作便成了兩全其美的法子。

如今世道逐漸好轉,各種物價都在漲,又因為天幹時蔬價暴漲,章有銀的酸桿兒一斤賣五文錢,炒好的熟食是論木勺賣。還是一勺一文錢。

且章有銀每天只炒兩大海碗,多的沒有,想吃還得趁早,連帶著蘇紫的生意都好了許多。

來晚的或者覺得價格貴的不衛生的,自己買酸桿兒回去自己炒,結果發現還得是賣的好吃。

李瑜對許桂香道,“能賺錢的,面攤子上賣可好了。一天六十文保底。”

原材料紅薯藤都是餵豬的不要錢,就是腌制泡壇子的時候要些鹽、花椒、蒜瓣、生姜,價格成本也在三十文左右,一壇子酸桿兒可以炒三回,凈賺一百文多一點。

除此外,酸豆角這些天也賺了近兩百文。雖然現在樹上沒嫩豇豆了。

幾天下來,輕輕松松入賬五百多文。可比進山打獵劃算多了。

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磨人。

不算孩子們扯紅薯藤的活兒,就是炒菜也辛苦。

章有銀要每天卯正(5點)起來把當天的酸菜炒好,交給去城裏送豆腐的周圓,由周圓把菜交給蘇紫賣。

夏秋農活重,章有銀確實每天都精力排滿了。

而且做紅薯藤也挺麻煩的,把桿兒去掉葉子洗幹凈在簸箕裏晾曬幹水份,然後再打山裏的泉水混著配料腌制,腌制還得一根根理整齊放進壇子才腌制得多。就是後面取出來切也方便些。

摘幾百上千根紅薯藤葉子和把桿兒理整齊,那都要人耐著性子做的。

章小水覺得屁股都坐腫了。

許桂香聽李瑜說完驚詫,“這麽賺錢!”

“乖乖,說給村子裏誰聽都覺得不可能啊,餵豬的苕藤咋這麽緊俏了,竟然比豆子價格了。”

心裏熱了下,但轉眼一想那得是章有銀的手藝好啊。

她道,“這事兒喊我家二郎來幫忙做,摘葉子理桿兒的七歲小孩子都能做,哦,對了還把小月牙喊來,反正她在家就是帶著丸哥兒,別看孩子小,這種活兒他們幹的還比大人麻溜。”

周小溪連連點頭,心想自己前幾天怎麽沒想到,他道,“好好好,我這就回去把他們喊來。”

李瑜笑道,“那感情好,人多手快。”

許桂香觀李瑜面色,這幾年身體養的好,面色紅潤氣血足了不少,見周小溪溜回去了,章小水去水池子邊洗蘿蔔,章崢在搗鼓獸夾子,許桂香悄悄附耳對李瑜道,“你也知道人多好辦事,你現在身體也好了,沒想再生一個?”

許桂香過來人看戲的眼色,瞧得李瑜面色有點熱,下意識瞥了下孩子們,見他們忙自己的才低聲道,“這事強求不來。”

哥兒本就不易有孕。

許桂香道,“有啥強求不來的,老章要是忙碌過虛,你買幾副藥給他補補。”

李瑜咳嗽了聲,“隨緣吧。”

許桂香不禁驚疑道,“你都沒給你家老章正名下?難道真不行?累脫了?”

“看著身強力壯的,不應該啊。”

……

李瑜臉這下真紅了,回頭見兩個孩子都沒看來,心裏還砰砰的跳。

許桂香還道,“我就是看不慣趙麗花那嘴臉,山子讀書還沒得功名了那就是一副官太太的做派,你趕明兒也生個玩玩,你生的孩子讀書指定厲害,你看水寶就很厲害,現在大黃村的人都還知道他能倒背千字文呢。”

“要不是我家生的崽都沒讀書天賦,我高低得使勁兒再生個。”

李瑜忙引開話頭道,“大姐來是找我幹啥來著?”

許桂香哦了聲,腦子還沈浸在李瑜生兒子的暢想中,眼睛眨吧了兩下才想起幹什麽來了。

“哦,想起來了,是我給你說小心王家,我剛才路過他家,聽見兩口子在家商量事兒呢,租給你家的一畝地秋收後就不租了。”

“那王家真是貪得無厭,每年看著你家姜地漲價呢。”

可真不給漲價,山狗村沒其他人願意把地租出去種,甚至周圍村子都沒有。

戰亂結束,很多漢子服兵役回來繼續種田,村子裏勞動力充足的情況下,自家地肯定是多多益善的。

山狗村遷了十戶去了西北,那田由吳啟河做主全打包賣給了之前那個地主,就是給山狗村出錢修水車的。

可那地主沒種個幾年,那地全被還回來了,好像說什麽新朝廷禁止圈地買賣。

這還回來的田就在山狗村名下集體田,也不給租,怕上面又查說什麽違反律法規定。

二十幾畝水田旱地就集體種,種出來的算公糧,秋天集體分。

只能說村長捏了大頭也出糧稅,說什麽全靠他家辛苦管理之類的。

不過村子裏也沒人鬧,山子讀書要錢,一年開銷就四五兩,大家都睜只眼閉只眼,要真成了秀才,山狗村就有光了,不再被其他村子瞧不起說什麽破落戶。走出去都能挺胸擡頭了。就是山狗村名聲變好,子女婚嫁都容易些。

到下午的時候,果真王大牛就找來了。

王大牛一進章家院子就左望望右望望,以前沒個院墻竹籬,用黴莧菜林子擋著,這會兒竹籬紮都緊密,都是跑進深山砍的水竹。

院子裏還鋪了鵝卵石,右邊的半部分還鋪了草席,上面曬著紅辣椒、白蘿蔔幹、冬瓜幹、豇豆幹等雜物。

那草席上次他問隔壁村的篾匠,竟然要兩百文一張,一個鋪地上的東西要兩百文!他家一畝地一年的租子最開始都才兩百文。

王大牛來的時候恰好是飯點,章崢在做飯,鐵鍋鏟翻炒著肉沫苕藤哢嚓哢嚓響動,沒註意到悄無聲息走近的王大牛,他進屋湊進鍋子裏一瞧,先是看到了肉沫和鐵鍋。

吞了下口水。

都是好貨。

“哎呦!”

王大牛腳丫子被狠狠踩了一腳,章崢聽見聲音回頭,好似驚訝又笑道,“是王叔啊,怎麽悄無聲息的,不好意思踩你腳了。”

王大牛擺手。

章崢一邊炒菜一邊和王大牛說話,話倒是沒說幾句,王大牛腳尖都要被踩斷了。

章崢一會兒說地方窄挪騰不開不小心踩了,一會兒又說竈火大了,著急忙慌撤了柴火又不小心踩了一腳。

王大牛怕了,出去院子等。

不一會兒章有銀扛著鋤頭回來了,章小水又扯了大背簍紅薯藤回來,李瑜回來的時候手裏還拎著一只竹鼠。

王大牛眼饞的很,問道,“章家夫郎還能捉竹鼠了?在哪捉的?”

李瑜笑道,“不是我捉的,是石墩那孩子孝敬我的,非要拿來給我補身體。”

李瑜說著把手裏的竹鼠遞給章小水,章小水見竹鼠挺小只巴掌大,於是關在雞窩的豬籠子裏餵養著。

“王大哥來的正好,趕上飯點了,一起吃飯。”李瑜道。

王大牛正準備客氣推拉一番然後下座,只見屋裏的章崢立馬湊出腦袋,“哎呀,真不巧,我沒煮這麽多粥,再煮也來不及了。王叔我沒別的意思,你下次來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好提前準備去虎仔家舂米。”

王大牛饒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留下來了。

趕忙說自己家飯菜也熟了,回去吃飯後再過來。

李瑜留了幾聲留不住把人送出了院子。

飯菜上桌後,周小溪掐點來了,一來就聽見一屋子三人訓章崢。

周小溪自顧自的盛飯夾菜然後看戲。

李瑜道,“多大點事,何必把人刻意趕回去就一頓飯的事情。”

章崢道,“我不爽。”

章有銀道,“男子漢就要大度點,一頓飯吃了也沒關系,都是村鄰。”

章崢道,“看見他我就惡心。”

章小水也剛準備開口,章崢那視線就掃來了,冷著臉盯他,章小水咬了下筷子討好笑,把要說的話吞了,夾了一筷子肉沫苕藤吃在嘴裏道,“好吃,哥哥廚藝又進步了呀。”

周小溪桌底下踢了章小水的腳,眼神說他懦夫。

章小水眨眼,這叫識時務。

章崢從小就護食,一般人別想從他手裏得到東西,就是他們幾個自小長大的夥伴想得到章崢的東西都得求爺爺一番,別說旁人了。他也是出了名的摳搜吝嗇不講情面的。

村子裏沒人在飯點去竄門,要是煮個葷菜還得關門躲起來吃。王大牛臉皮厚,不講究這些還故意飯點來,那章崢也就不講究,反正不會讓他厭惡的人占他一點便宜。

李瑜道,“在飯桌上聊事情也會比較容易,不會撕破臉鬧得太難堪,都是鄰裏沒必要鬧得難堪。”

“我管他呢,反正又不指望他家能給我帶來什麽好處,他本來就不安好心。而且,我也考量過了,王大牛又不是史家兄弟那類角色,王大牛又慫又貪,頂多在背後蛐蛐幾句,反正我不在乎。”即使是史家兄弟那類角色,那他也會先下手為強。

章崢補了一句,“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

李瑜還要說什麽,章有銀給他夾菜,寬慰他道,“什麽叫做人不輕狂妄少年。年輕人就是要天不怕地不怕。”

李瑜一想也是,可是怎麽保護肆意張狂的孩子不受傷害?他可不希望孩子長大後到處碰壁吃了虧才思慮周全,謹言慎行。

李瑜想來想去,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章有銀又見李瑜神思不屬,犯了老毛病,他道,“吃飯就吃飯,吃飽飯睡好覺,咱們努力掙錢,孩子有後盾有退路,你也就可以放心了。”

李瑜笑著點頭,“咱倆想一塊去了。”

周小溪看得羨慕,忍不住憧憬著自己未來的小家;章小水則是在桌底下踢章崢,有話不會委婉點說嗎?害得他阿爹吃飯都不能專心。章崢沒躲結結實實受了幾腳,內心也矛盾著。

李瑜將三個孩子的神色盡收眼底,他對章崢道,“崢寶水寶,別把我當易碎的玉似的,心裏有什麽想法也直接說出來,不要說照顧我想法瞞著我,只報喜不報憂,咱們是一家人,沒有什麽是不能一起分擔的。我們每個人的想法都是基於過去未來形成的,但在當下,我們或許能設身處地的將心比心,找到一個我們都接受的做法和方式。”

周小溪驚訝看向章小水章崢,“師父還脆弱?我覺得師父簡直無所不能好嗎,針線簡直出生入化,刺繡出的花朵招來蝴蝶呢,又能讀書寫字算賬,還把家裏裏外外都打理的井井有條,還讓章叔這麽疼他,還有你們兩個這麽聰明靠譜,嗯,略略比我聰明一點的孩子。簡直超級厲害的好不好。我覺得師父是這世上最幸福最厲害的人。”

周小溪的話把大家都逗的笑樂了,章小水道,“去過鎮上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嘴巴這麽會拍馬屁了。”

周小溪哼哼道,“那什麽,肺腑之言。”

吃完飯,章家人收拾好在院子裏納涼,納涼手裏頭也沒閑著,自家搓火繩驅蚊蟲。

采集的艾草和黃蒿趁濕生的編好,就是像編辮子一樣結成繩子狀,曬幹後點火會冒白煙驅蚊蟲。

沒一會兒,田幸牽著丸哥兒來接周小溪回去了。

田幸一到院子,趴在地上的兩只狼狗就起身搖尾巴跑去。

兩只狼狗他們家一直沒拴養,狗這東西越栓越兇。

家裏兩只狗作為狩獵兇性猛犬,小的時候咬的第一口就是章小水,牙印都還沒咬下就被章崢一腳踢翻了肚皮。

後面章有銀訓狗的時候,也註意不準狗咬人。

這倆狗自小見人多了,對人都氣味都很熟悉,知道主人不準他們咬,只要不故意激怒惹毛它們,兩只狗都很溫順。就連三歲的丸哥兒都敢把狗做馬騎。

這會兒,丸哥兒又抱著狗要騎。

章小水每次看到都會說,“人善被人欺,狗善被人騎。”

田幸把周小溪接走後,兩狗沒人玩了,它們就自己張嘴在夜裏捉蚊子吃,吃沒吃到不知道,只知道這兩傻狗那上下吻部像是不要錢的嗑,聲音越磕越大越發急躁。

想來是被蚊子戲弄的不輕。

就在這時候,只聽白狗突然仰頭兇猛的汪汪叫起來。

朦朧月色下王大牛的聲音傳來,“這傻狗,來過你們家好幾次了還叫,不認人。”

章小水把白狗喊過來,又把一旁不叫但虎視眈眈兩眼綠油油的黑狗喊走,牽著它們脖子上的狗套,拴在後屋檐的豬欄柱子邊。

等章小水拴好狗後剛準備回去,就見章崢溜達找過來了。

“你咋不聽了?”章小水低聲道。

“左右不過都是那些話,這兩三年還聽得少麽。”章崢道。

章小水嘆氣道,“那也辦法啊,誰叫咱家地少,開荒山地半年都開不到一畝,離家遠就算了,生地熬成熟地起碼五年打底才見收成。周圍好引水的地,就連河邊那泥沙都被桂香嬸家開成了水田。除了租地也變不出地了。我以前不是聽大黃村雜貨鋪子的黃老頭說,新朝成立會分土地的嗎,咋啥都沒變?哦,也不是沒變,糧稅調整了。徭役以前想征就征,現在是規定只能在冬天征,其他時候要用只能衙門出錢招工。”

章小水道,“幸好咱們家也不是不能賺錢,現在兩畝地姜呢,還有兩分地的烏桕,秋冬可以做蠟燭也是大頭。大富大貴算不上,但十裏八村也能排上名頭了。現在阿爹身體好了吃藥少,咱們存些錢就可以買地了。”

“咱不能把眼光一直放在王大牛身上厭惡他坐地年年漲價,把心思放咱們自己身上努力搞錢,買自己家的地。倒時候種谷種姜也不將就誰。”

章崢點頭,他想了想也道,“是這個道理,不要給渣滓一點眼神。咱們自己賺錢買地。”

章小水道,“對嘛,小時候你就是這樣教我的。不要為了不相幹的人惱情緒。不值當。”

章崢點頭,“那你也是出息了,現在反過來教訓你哥了。”

章小水呵了聲,想說章崢這個頭沒個一丈,男人脆弱的自尊心倒是八丈高,但想了想還是沒說章崢,反而好奇院子裏的談話,“走,咱們也去聽聽。”

兩人來到堂屋後面躲著,就聽見院子裏的王大牛道,“我看你們家的姜生意是越做越好啊,這日子紅紅火火的可有奔頭了。”

“兩畝地姜能挖出好幾千斤吧,現在姜生意還挺緊俏的,城裏姜又漲價了,都賣四十文一斤。”

章有銀道,“哪有幾千斤,能挖出兩千斤都是老天保佑,一畝就是姜種都要四五百斤,這產量上不去純粹是血汗堆起來的。前兩年價格賣七八十文的時候舍不得賣,想留種擴大種植,結果今年種了兩畝地,別的地方也摸索出來種姜,這價格就下來了,我這不是血虧嘛。今年兩畝地賣了還不能把虧本填上。”

王大牛一噎,但是內心確實好受了點。

他又道,“不過你看,你們家姜還是賺錢的,不像是我家種什麽死什麽,現在兩三個月沒吃一頓幹飯了。要是我們大人自己苦就算了,可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啊,我家王二郎……哎!”

王大牛說到這裏,情不自禁抹了一把眼淚。

一副無奈又痛苦的慈父模樣。

門裏的章小水扭頭對章崢小聲嘀咕,“比山裏野豬還能裝。”

有一次他們射中一頭野豬,那野豬長長嗚咽一聲都倒地死了,他們收了弓箭跑近,野豬又爬起來嗷嗷跑了。

門裏黑,兩人又都擠在門腳處,章小水沒意識到他此時貼著章崢耳朵說多親昵,還像小時候那樣沒有分界。

章崢很是嫌棄的拿手把章小水腦袋撇開,“體面點。”

我和你說句話就不體面了?

章小水氣的無聲笑了。

好好好,章崢是越大越一身反骨。

說的誰稀罕似的。

兩人誰也不理誰,門外王大牛還在說話。

“王二郎一直尋摸不到好親事,他自己又不想草草嫁人啊,你家也是有哥兒的,知道哥兒嫁人做人媳婦兒多受磋磨,可我沒本事,家裏窮,掏不起罰金啊。誒,這才是厚著臉皮來找你商量下,你看你家姜生意好,明年開始要不給我家田租子漲點,不多,我家王二郎罰金差幾百文,你就給我漲一百文,四百文咋樣?”

“你看你家,隨便哪個家當拎出來不得值兩三百文,但是這兩三百文對我家可是救命錢啊。”

章有銀道,“咱們都是苦過來的,自然都知道討生活不容易,誰家的錢不是憑空變來的……租種王大哥家地已經有三年了,開始是兩百文價錢,後面你說物價逐漸上漲又說我家種姜賺錢,後面兩年逐漸加到了三百文。現在又說要漲到四百文……這樣吧,我給王大哥算一筆賬。”

屋內的章小水悄悄對章崢道,“他家那田交給我們種之前,每年就收兩袋谷子,去掉秕子空殼就滿打滿算折算成一百五十斤,那按照市價也就是七百到八百文之間。現在要一半的田租,糧稅還是我家出,還沒給我家提供種子肥料和農具,還真當自己是地主老爺了。”

章崢也扭頭湊近道,“他家田裏雜草石頭多的很,扯了一個冬天,節節草都堆滿了田埂,第二年春天又發了遍地。稗子也多,扯都扯不出來,就是咱們家種了三年後,如今也是雜草最多的田。每年往這田裏給的糞水和草肥最多收成不見長,把他家地種肥了,現在跑來漲價。”

兩人說完都忍不住認同點頭,額頭磕碰上了,才意識到又湊一塊了。

各自哼了聲,扭開了腦袋。

不過兩人對王家的漲價並不如何氣憤。

因為這一切都在倆大人的預料之中,村子裏只有王家願意租地,當時租王家地的時候他們就開小會商討了,王家肯定會眼紅他家種姜,而且逐年物價上漲雞蛋都三文錢兩個了,要是王家逐漸要求加價可以,但不能高出底線。

章有銀道,“要是漲價到四百文,我家租田投入人力物力成本算下來是虧了。”

王大牛心想,你章有銀能做虧本的買賣?狡猾的很。之前租田的時候,給他家說是想擴大姜種植面積,田地不夠用,想租他家挨著的田種。

他一聽就答應了。

拿他家田種姜啊,他看見這幾家種姜又眼饞人家的糞水,不得把他家那貧瘠的黃泥巴田種肥啊。就這基本的不說,種姜多值錢,那用他家田種出的姜不得多分一點錢給他?

但最開始,王大牛也沒好意思獅子大開口,讓章家報價,被告知兩百文一年也同意了。無他,章有銀帶著他去田裏走一遭,那雜草過膝高,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要價了。

只想等章家先種一年,給個交情後面好說話再漲價。

結果沒成想,章家沒在他家田裏種姜而是種谷子。

王大牛直覺虧大了!

心裏不得勁兒就要找章家漲價錢,但章家給的始終是和世面上差不多的租子。

但就是章家沒用他家田直接種姜,那他家田也給他章家賺了不少錢。要是沒他家田,章家就不可能兩畝地全拿來種姜,所以他家這兩畝地的姜可都是有他家田的功勞。

王大牛便也把這話說了出來。

“當初我以為你家是用來種姜我才同意的。”

章有銀道,“那黃泥巴土草多不出姜,我也沒說要來種姜。”

王大牛自知說不過他,退一步道,“誒,好吧,租子你不願意提了,但是我手邊實在緊,我們兩家也打交道三四年了,我沒啥本事,勤勤懇懇老黃牛也養不活家裏人,我也從來沒求過人,這回我求你了,能給我家借五百文嗎?不然王二郎就要被官府抓走強行婚配了。”

“都是做父母的,你們也能體諒我的苦心啊。一定要給我借五百文,我明年秋收就給你家還。或者你給我幾斤姜種,我明年就種,種出來給你家雙倍還種子。”

章有銀道,“姜種這沒辦法,都有人預定了。一個月前就有其他村子的村民跑來看了,這事情你應該知道。”

“那五百文總該可以了吧。”王大牛不耐煩了。

章有銀想了下,“我家也開銷大,要是有錢不至於還是茅草屋沒個耕牛,但是確實我又擔心王大哥家的情況,這樣你看行不行,給我和周家砍柴火,一捆柴火也在三十文了,到年底應該也能攢一筆錢了。”

王大牛臉頰抽動想掀桌子,但是他知道他沒掀桌子的能力。

只是慪氣冷聲道,“你要是不願意借就算了,那這田秋收後我也不能租給你家了,我要找人賣了地。”

他以為章有銀會著急緊張,但人家只淡淡道,“王大哥,你盡管賣你的地,買賣不成仁義在,要是你心想岔了動了歪念,我章有銀能坐著和你稱兄道弟,也能隨時要了你的命。”

“你盡管自便。”

章有銀突然冷下臉來,夜裏臉龐輪廓不清顯得線條格外冷銳,兩眼冷冰看得人哆嗦。

王大牛嚇得一跳,心想殺豬多了的人身上都帶著一股邪勁兒。

王大牛哆哆嗦嗦吃一肚子憋氣走了,兩孩子從門後出來。

章小水道,“他不會背後搞啥幺蛾子吧,拔姜啥的。”

章崢道,“不會,他沒那膽子,頂多心裏想而已。”

李瑜道,“你倆又像小時候偷聽,怎麽不前來聽。”

章崢搖頭,少年老成的嚴肅道,“出醜的事情還是少人聽,尤其是王大牛這種嘴巴看著求人實際上掌家獨斷的人,這回去少不得把怒氣發洩在家人身上。尤其他看我倆還是個孩子,嗯,我覺得我是大人了,還覺得章小水是小哥兒看他出醜更加難堪,回去了肯定要編排章小水。所以,沒必要出現在他面前激怒他脆弱又敏感的自尊。”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章崢咬字重重的看著章小水。

章小水撓腦袋望章崢,“你又知道了。”

章崢哼道,“沒辦法,我是深思熟慮的體面人。”

才不是你口中的小氣又敏感脆弱的小男人。

章小水點頭,看著雞窩裏的雞飛出來了,還撅著雞屁股大搖大擺在院子裏走來走去,他上去攆。

一個人咋攆雞嘛,像是老鷹捉小雞似的,他左雞右的跑,章小水回頭見章崢不過來幫忙,還笑他呆笨連只雞都搞不定。

章小水沒好氣道,“體面哥,你倒是來幫忙啊!”

章崢,“不許這樣叫!”

“呵呵,那就出息哥咯。”

“不行!”

“搞定哥!”

“反天了!”

李瑜和章有銀笑。

幸好月色朦朧,籠著薄紗瞧不清他倆看戲的神色,唯獨那老母雞脖子一縮的咯咯跑。後院的兩只狼狗眼饞前院的熱鬧,忍不住汪汪叫幾聲。

終於兩人合力把母雞捉了回雞棚。

章崢嘴上還埋怨章小水,“就說把雞翅膀剪了你非不讓剪。”

章小水這會兒也跑的喘氣,也有些後悔沒剪生出這麽些事端,導致母雞天天越獄跑出去生野蛋。他道,“你是狗這麽聽主人的話?你不會偷偷剪?”

“你才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要是偷偷剪了,你又哭著打我。”

章小水硬氣的很,昂頭湊近理直氣壯的無理取鬧:“打你怎麽了,打的就是你!”

章小水像是鬥志昂揚的小公雞似的非要啄章崢這個避戰的小公雞,章崢後仰著腦袋,看著不到一巴掌距離的長睫毛,他板著臉但止不住眨眼,嘴也開始飄,“你,你別過來。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我就打你。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哥兒,照樣打。”

“喲,出息哥今天終於出息了。說的別人還以為我比你差,平時都是你讓著我一樣。到底是誰讓著誰!”

“你小時候怕黑,上茅房都不敢去,還是我陪著你去的,現在在我面前逞什麽威風。”

“陳子麻亂谷子的事情,你又翻出來講,我真打你了!”

李瑜搖搖頭,不是冤家不聚頭。

都長了一張點火的嘴。

而章有銀也長了一張煽風點火的嘴。

見兩孩子打起來了,他還指點招式。

章小水拳拳到肉,章崢只是點到即止的防守,章有銀道,“章崢,拿出你男子漢氣概來,使出全力就是對對手最高的敬意。”

說著還把兩孩子練習的棍棒拋了出去。

章崢一個蘇秦背劍式,眼見木棍後仰要打到章小水的手臂,章有銀見道,“左右回環橫擋!”

都是一個爹教出來的,兩人打的難分難解。棍棒耍得重影,打擊聲清脆有力,章有銀看得不亦樂乎。

李瑜道,“等會兒孩子打哭了,我看你怎麽哄。”

章有銀往李瑜身邊的蒲團靠,“我只要哄小瑜就好了。”

章有銀趁天色不清想拉李瑜的手,眼神都黏糊糊的,兩孩子打著打著看不下去了,齊齊將木棍朝章有銀殺來。

章小水怒喝道,“大膽淫賊,快放了我阿爹!”

於是章有銀被迫加入戰鬥,他桀桀笑道,“他是本大王的壓寨夫人,今天把你們倆也抓了做壓寨少主!”

兩孩子咬牙木棍齊齊打章有銀。

霹靂吧啦。

邊打邊罵。

“無恥山賊,竟然還有兩把刷子。”

“沒點真功夫,怎麽套得住夫人芳心。”

李瑜聽了臉又熱又紅,又忍不住笑。

沒一會兒,虎仔聽見這邊在打鬧,喊上石墩拎著棍子一路跑田埂上,邊跑邊急切大喊,“山賊哪裏跑!俺們來救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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