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摘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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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摘橘子
吳啟河回到家裏, 越想越難受覺得丟面子。趙麗花一旁開解他都是章有銀拱火的，不然以吳啟河的習慣哪會這麽沖動就敲鑼打鼓去說了？
其實有一部分也是吳啟河自己飄了。村長多威風，發號施令說修路就修路, 說繳稅就繳稅。
這回顏面捶地, 這可是定居山狗村七年來，他第一次這麽受挫。
“不行, 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
吳啟河咬牙陰沈著道。
趙麗花心想這沒錢又沒人，難道能一把斧頭劈開深山引水不成？
就算一架翻水車四千文，山狗村二十四戶人家一家掏出五十文都夠嗆。
吳啟河卻越想越有主意了。
勢必要把顏面找回來。
秋天的風吹得人輕松爽朗，山狗村附近的大山都變紅變黃了，藍天白雲都顯得柔和包容。
這會兒，周圓喜慶洋洋的進了章家院子，說是院子其實已經成光禿禿的菜地了。周圍圍的莧菜林全砍了做黴莧菜。土翻了新, 上面用稻草鋪蓋著，最近天氣幹, 兩月沒下雨了, 稻草上還澆了水, 應該是種的大蒜。
俗話說“七蔥八蒜, 九油十麥”這會兒的蒜苗已經發芽，過半個月就可以炒肉吃了。
周圓想自己家蒜是種了，但是一直澆水不勤也生的稀稀拉拉的。
確實要喊青山多澆些水。
青山就是周小青的大名。
周圓一進院子，門口績麻的孩子們立馬起身朝周圓跑去，他們激動啊，因為前天章有銀又從山裏摘了好些山果子，他們吃了些大部分都給周圓帶去城裏賣了。
不等孩子們張口問, 周圓就道，“五倍子一串一文錢, 一共二十五文，八月炸一個五文，一共三十五文，全給酒樓掌櫃買去孝敬背後東家了，一共是六十文。”
孩子們眼睛亮亮的，原本擔心家裏添置過冬的物件後沒錢了，現在又在一點點進賬了！周圓把小半串錢遞給孩子，叫他們數數。章小水接過立馬就準備數，被李瑜打斷了，“哪還用數什麽數。”
章小水也明白過來了，當著人面數錢好像是不信任的，立馬齜牙笑道，“謝謝周叔叔。”
周圓還拎了半斤豬肉，去了八文錢。這也是章有銀要他代買的。
送走周圓後，兩孩子要去田裏河邊割豬草了。
秋天水草肥美，要趁機多囤一點豬草腌著，這樣冬天的時候沒草也可以用囤的餵豬。
傍晚的時候，章有銀從山裏回來，這回挑了一捆柴。同行的有虎平頭和程武，三人都是漢子，挑的柴火都不差，歪七扭八的都不要，都是砍的筆直手腕粗的好硬木。一捆下來百來斤。
章有銀家挨著下山路的，程武就順勢把柴火放章家院子休憩，進去喝一口水。虎平頭倒是離家很近了，咬咬牙挑回去算了，他媳婦兒月份也大了，怕她擔心只快點往家裏趕。
章有銀和程武一前一後進院子，孩子們遠遠聽見動靜就準備好木盆洗漱和飲水了。
一口涼水下肚，兩人都忍不住舒服地哈了聲，熱氣通紅的臉仿佛得到了舒緩。累倒是其次，這山裏沒水一路渴死了。
章有銀喝完水，嘴邊有水漬章小水見狀立馬拿袖口擦去，章有銀樂呵呵的不要他挨，說自己一身汗臭怕熏著他的水寶了。章小水聽了非要往他身上撲，章崢見了就從後面掛背上，前後都嘰嘰喳喳的笑，章有銀一口一個崢寶水寶，完全不見累的。
那親昵勁兒看到程武牙疼。
是誰說肩膀酸疼，要和他換著挑？是的，章有銀砍的柴火最大，一路上都和程武換著挑下山的。
程武也有點想他家裏那小兔崽子了。
李瑜道，“老程今晚帶著石墩過來吃飯吧，買了肉。”這也是自上次在周家吃飯後，第一次吃肉了。平時家裏都是用一點臘肉沫過葷腥，但真和吃肉的感覺又不同。
程武也不見外聽見有肉吃，樂呵呵的點頭。
“也不知道石墩沒找你們玩，今天在幹什麽。”程武道。
章小水被李瑜扯著後脖子從章有銀身上下來了，他道，“石墩今天和虎仔去河裏翻螃蟹去了。”
因為秋天到了山裏水漸冷，李瑜便不讓兩個孩子長時間下水玩，所以就沒一起去。
程武道，“那感情好，明天還可以嗦螺絲，吃螃蟹了。”
李瑜見程武大大咧咧，如今沒了媳婦操持，不免提醒道，“老程，你家過冬的褥子襖子準備了嗎？”
程武毫不在意的，他這體格寒冬臘月穿秋衣就夠了。冬天也不見得冷。往年冬天就這麽過來了。
章有銀也記起了程武以前的日子。雖然鄭秋菊對程武挑剔不好，但是該過冬準備的東西，都準備了。程武不當家不知道細節安排。只記得冬天並不怎麽冷，全然不知道是有人在背後操持。
章有銀道，“你不冷石墩一個孩子也不冷嗎？”
程武斬釘截鐵道，“不冷啊，年年冬天石墩都吃冰，還去田裏冰上溜冰。冷個屁哦。”
章有銀：……
那是他穿暖和了才知道雪天好玩。在他的記憶裏，冬天孩子和夫郎都病懨懨的縮在一團，門窗緊閉非不要不出門的。
所以章有銀才想多砍點柴，把屋裏屋外堆滿柴火，冬天的時候也暖和些。
章有銀對程武道，“你多砍幾挑柴賣給周圓，然後買些棉花和布過來。”
程武懂了，難得識趣對李瑜道，“謝謝嫂子那就麻煩嫂子了！”
章有銀道，“你倒想的美，你拿來自己跟著小瑜學做衣服。”
程武懵了。
他看著自己粗糙的大手，也做不來扭捏繡花樣啊。
章有銀就這樣決定了，縫制衣裳也費心神，縫一次還好，程武這德性鐵定是討不到媳婦兒的，難不成今後每年秋衣和冬衣都要李瑜縫嗎。
程武哼哼唧唧，在章有銀說一不二的眼神下只得答應了。
傍晚，章有銀做了大蒜小炒肉，炒秋尾茬的小辣椒、小炒冬瓜、白菜。
農閑過後，家裏就不吃幹飯了，但上山砍柴也是體力活，稀飯也煮的濃稠，裏面摻和了些苞谷面。
人多吃飯香的很，幾人一下子就把飯菜幹完了。尤其這回買的豬肉是劁過的，肉質鮮嫩幹凈，沒有難聞的尿騷味。和秋辣椒切條炒著，辣椒都是肉汁蒜香。
程武摸著半飽的肚子，抓了兩個水煮的洋芋剝著吃道，“你們家的豬要不要請人來劁？”
劁一頭豬得十文錢。
以前舍不得錢，現在李瑜兜裏有六百多文，倒是舍得十文錢了。
只是這劁豬匠去哪裏找？
這附近十裏八村也沒聽劁豬匠來上門的。
李瑜道，“劁豬還得托周圓問問誰家幹這營生的。”
程武道，“這找他做什麽，我去大梨村跑一趟，那邊有個劁豬的。”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章小水道，“程叔你好厲害，大梨村是哪啊，聽著老遠了。”
其實也不遠。但離山狗村倒是要走半個時辰了。程武知道還是因為他以前被林屠夫忽悠充當打手，還去大梨村那劁豬匠找過麻煩。
但他這回去是送生意，人家應該不會記仇吧。
誰會和錢過不去？
程武心裏寬慰自己，在章家吃完晚飯就去了大梨村問問情況。
結果人家劁豬匠一看到他就要抄家夥，劁豬匠眼疾手快就從腰間掏出一把紅布巾系著的小刀片。
程武心想天啊天啊，下意識拔腿扭頭就跑。但剛轉身那骨子裏被章有銀呵斥的聲音又把他拉了回來。
於是硬著頭皮交涉。
那劁豬匠聽完傲氣的冷哼一聲，“你們山狗村窮的有錢劁豬？一家一戶的，太遠了不稀罕走。”
最後還是程武記得章有銀教他的，“山狗村是窮，但是隔壁的大黃村下田村可不窮，都是富村子。再說現在秋收後家家戶戶錢袋子多少有點，以前春天舍不得劁豬的，現在誰還舍不得這十文啊。就是過年殺豬賣肉那價格都好很多。”
劁豬匠心動了，日子都不好過實在沒有把錢往外推的道理。他道，“行，我也是看你小子說的誠懇，這麽一長串話一字不拉下的背完，也真難為你了。”
程武嘿嘿笑，劁豬匠又叮囑了事項，說明早清晨來劁豬，豬要空腹不要餵食。
程武連連應下又回去告知章有銀。
第二天，天剛亮劁豬匠就來了。
章小水聽見動靜立馬就起床了，章崢悄咪咪的也睜眼跟在章小水身後。只聽見豬圈裏面傳來豬的慌張叫聲。
一個陌生中氣十足的中年男聲指揮道，“快抓住豬的兩條後退，右手按住上提倒掛金鉤！”
兩孩子一聽更加興奮了，等孩子跑來時，百來斤的豬被死死摁住了，劁豬匠雙手先緊緊的攥住它的兩條前腿，然後換用左腿將前腿揆住，豬是半點都掙脫不了，只得叫喚。
劁豬匠見兩孩子來了，立馬道，“孩子看什麽看，快一邊玩去。”
尤其裏面還有個小哥兒，這劁孽根玩意兒哪能讓小哥兒看，再說場面血腥，看夢魘了可不行。
章崢知道不讓孩子看的原因，但是他就不走，反而道，“我膽子大的很，而且我還很聰明，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怎麽劁豬的。”
章小水眨眼看哥哥，章崢臉不紅心不跳。
那劁豬匠被章崢這小毛娃娃說的笑了，還懶得給孩子說，只使眼色叫李瑜把孩子支走。
李瑜知道章崢想偷學，倒是沒趕走章崢，只是道，“我家這孩子氣性大，你非說他不行他就非要證明，就讓他看吧，反正是個男娃。”
劁豬匠只當孩子好奇，便不再阻止了。
只見劁豬匠用左手的姆指和食指捏住那待割除的部位，右手持刀咬牙切齒的狠勁劃下去作切割、挖剔，豬疼的嗷嗷淒厲叫又掙紮不出章有銀的手掌心上，劁豬匠手起刀落，不肖幾息，那血淋淋的惡物便丟在木盆裏。
章崢看得分明，這和刻在他腦子裏的步驟記憶一模一樣，他缺少的是力道和熟稔的劃刀口子。
以前他厭惡學習的東西在耳濡目染的自小經歷中，又活了過來。這會兒盯著劁豬匠的手看得不帶眨眼，劁豬匠輕舒猿臂，穩紮銀針開始縫合傷口，似乎面對的並非是呲牙裂嘴之活物，而是在做“雕皮襖”的裁縫細活。
這縫合技巧他還沒學過，但看起來也不難，手勢和力道拿捏穩，就和縫布料沒什麽區別。
劁豬後，劁豬匠還把事先準備的草木灰往豬的傷口處抹，而後叮囑今天上午千萬不要躺下，不然傷口會炸開發炎豬就可能會死。
這些章崢都知道，一副小大人似的點頭。
劁豬後，章有銀留劁豬匠在家裏過早，但劁豬匠說要趕時間去其他村子看看。
章崢立馬道，“可以去虎仔家和周小溪家看看，他們家也沒劁豬。”
章崢於是很熱情的拉著劁豬匠帶人去村子問問，結果其他兩家不僅劁豬，就連吳啟河家裏也帶著劁豬了。
而章崢接連看了四頭豬，此刻自信的很。恨不得立馬找來一頭豬實踐下。
章有銀和李瑜只是把章崢的認真當做孩子的認真，並不覺得他就真的能上手劁豬了。
秋天日子過的很快，轉眼間，周小溪家門口的橘子林紅了。
周圓叫幾個孩子都來家裏摘橘子吃，順便幫忙摘橘子。摘橘子看似簡單但是其實也有技巧的很。不過並不是多難，而是在於細心。摘橘子要用剪刀從枝上剪下來，留在橘子上的枝尖兒不能過長不然會戳爛籮筐裏的其他橘子，摘拿都要輕輕的，否則橘子就有內傷，保存不到過年就會腐爛。
幹這活兒，小孩子最開心了。
周小溪非常高興，因為他覺得自己又是小夥伴們中最羨慕的焦點了。
周小溪還特意聽他爹的把家裏買的的飴糖拿出來給小夥伴們分。這就當做一天的工錢了。
周小溪拿木盤裏端著幾塊飴糖，揚著下巴大方道，“全給你們吃了。”
章小水和章崢都只拿一塊，石墩和虎仔全都拿了。
幾只手過後，盤子霎時空空的，周小溪一楞，盯著石墩和虎仔委屈又不可置信，淚花都要出來了，“你們還真全拿了啊。”
章小水見他要哭了，給石墩虎仔道，“你們都給周小溪分一塊，這樣周小溪也有吃的了。”
周小溪眼巴巴道，“對對對，就是章小水說的，你們也分我吃好不好。”
石墩和虎仔點頭。
紛紛在手心裏遞出一顆糖。
“你吃。”
周小溪撅嘴扭捏道，“我不要吃。”
石墩和虎仔原本有些不舍的，一聽不要吃，立馬把糖塞嘴裏，連糖衣都沒剝開。
周小溪霎時嘴巴一癟哇哇大哭。委屈的不行。
石墩和虎仔一臉懵逼，不是不要吃的嗎。
章崢捂著耳朵面無表情哼了聲。
章小水把自己手裏的糖遞給周小溪，"少爺請吃糖。"
周小溪破涕為笑，咧嘴露出粉粉的牙齦，不好意思的抿嘴低頭吃糖。
章崢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然後一臉不解的章崢從石墩和虎仔手裏搶來兩顆糖都塞在了章小水手裏。
一旁周圓看得好笑，招呼小孩子摘橘子。
剪的細致活就是讓章家兄弟幹，石墩和虎仔就負責壓枝條，還得提醒他們別太用力把枝條壓斷了。
今年橘子結的還行，紅果果在墨綠的葉子裏尤為喜慶，陽光映在橘子皮上看著油亮甜的很。
章小水和虎仔一組，章崢和石墩一組，配合的倒是默契。
孩子摘累了就吃橘子。
孩子們剝橘子的時候，周青山大一些他沒休息，還在摘橘子。
周小溪剝了橘子去餵周青山，不僅周青山楞住，其他幾個孩子都呆了。
周小溪被小夥伴們看著有些不好意思，遞出的橘子又要縮了回來。章小水跑去飛快握住周小溪的手往周青山眼皮子底下抖，笑嘻嘻道，“小少爺請大少爺吃橘子。”
周青山本就性子木訥，只眼皮眨了下，手還沒伸出去呢，一旁虎仔從周小溪手心捏著橘子粗暴的往周青山嘴裏塞，捏著嗓子道，“小的來伺候大少爺。”
周青山僵硬的吃著橘子，不明白弟弟為什麽突然就變了。應該是自從他阿爹生了小妹後，弟弟就變的懂事了。
章小水也悄悄問周小溪，“怎麽突然就對你哥哥好了。”
周小溪哼，“就只準你對你哥哥好，我對我哥哥好不行嗎？”
章小水十分上道，“請小少爺明示。”
周小溪要悄悄話，章小水要湊過去聽時，章崢拉住章小水板著臉道，“還真把自己當少爺了。章小水你給我硬氣點。”
被莫名兇一頓的章小水一頭霧水。
只無辜的眨眼看章崢。章崢戳他額頭腦袋，稍稍帶了個人情緒，章小水有些吃痛，軟軟的眼神霎時有了暴躁。
石墩一扭頭就見兩兄弟要打起來了，那刻在骨子裏的興奮讓他爬在樹上都忍不住雙手拍好。
只可惜章家兄弟那兩眼還沒冒火星子，就被隔壁田家的動靜打斷了。
“謝謝，謝謝你家真是大好人。”
孩子們齊齊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一手捧著破碗，一手拄著拐杖，老乞丐看著碗裏的雜面饅頭直直對孫傲梅點頭哈腰，嘴裏說了一串吉利話。
孫傲梅沒聽那些吉利話，反而是面色十分不耐煩的揮手趕人，老乞丐也不難受，笑著轉身走開朝周家來了。
孫傲梅剛準備關門，她腦袋突然後仰像是被屋裏的人扯住頭發似的，整張臉都吃痛的皺巴著，透著一絲驚恐。原本扶著門的雙手緊緊抓著門框，身體前傾像是要從屋裏逃出來，可是屋子裏好像有大力把她吸了進去。
隨即是田有財醉醺醺的怒罵聲。
“好你個醜婆娘，就你發善心充好人，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你還拿饅頭給乞丐。”
“是不是最近幾年我給你好日子了，你是忘記了逃荒路上餓肚子的時候了。”
“老子一口酒都舍不得喝，你倒是爛好人把糧食給瘋婆子吃。”
“你以為全天下都像你那麽好心，你今天去村子裏討著看看，沒討回一個饅頭，看我不揪了你的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罵著不好聽，大門隨即砰的被裏面人關上了。隱約傳來孫傲梅的反抗聲。很快就是扭打聲，接著便是田幸拉扯勸架聲，砸門砸凳子的劈裏啪啦夾著男人的辱罵。
不遠處的孩子們聽了面面相覷。
為了一個雜面饅頭，就要被打啊？
章小水和周小溪都面色擔憂，其他幾個孩子都看著不說話，石墩見狀第一個站出來。他捏著拳頭拍胸脯道，“打女人算什麽男人，我去拯救她家！”
石墩說完就要沖出去，虎仔佩服他的勇氣和膽量，原地不動還給石墩助力一把，把石墩推了出去。石墩借勢跑了幾步後，發現身後空空，一回頭幾個孩子都盯著他，用目光驅使他跑去田家。
石墩一想到田有財那身板還沒他爹壯，原本退縮的心又壯了起來，又準備沖的時候，章小水喊住了他。
章小水道，“你去不是挨揍嗎，他家少一個饅頭，咱們去給饅頭不就是了。”
章崢皺眉，“為什麽要幫他家。”
章小水和周小溪齊齊望著章崢，異口同聲道，“你不覺得他家可憐嗎？”
章崢看著兩人瞪大驚訝的眼睛，反問的話到嘴裏說不出來了。
確實，對比一下田家，他們都是幸福的。
五個孩子說幹就幹，章小水跑回家掏了兩個洋芋，虎仔回家抓了一個雜面饅頭，周小溪從樹上摘兩顆橘子，石墩跑回家，轉了一圈搜不出來吃的。才知道自己家這麽窮了，父母和離前後對比的落差終於清楚的暴露在他面前。
石墩便向程武要銅板。
程武也二話不問就給了兩個銅板。給完銅板後程武還期待石墩歡呼抱他呢，石墩一心想著小夥伴一起“建功立業”哪還會註意到老父親的殷切期盼，早就撅著屁股跑遠了。
五個孩子又匯合在周家院子的時候，田家屋裏的打鬧聲才漸漸停歇。孩子們躲在橘子林裏悄悄觀察田家情況，只見田有財臉上被抓出了血跡，手裏拿著漁網和木棚，腳步踉蹌的出門了。
周小溪知道，這是田有財的日常活兒，他要去河裏捉些下酒的蝦米魚幹兒。有時候在河邊醉熏熏的暈死過去了，還是天黑了，孫傲梅罵罵咧咧叫田幸去河邊找人。
幾人確定田有財走遠後，才從橘子林偷偷摸摸一個接一個的魚貫而出，石墩打前頭沖了出去，快到田家院子的時候，章崢拉出他衣角。周小溪見義氣上頭的石墩臨場竟然不管不顧，明明事先說好了，做好事不留名，只偷偷把東西放田家門口的。
石墩被揪住，只得學著同伴們把銅板悄悄放在屋檐下的石頭上。
五個孩子剛放好東西，還沒來得及欣賞屋檐下一排小慰問品，屋裏腳步聲傳來，五個孩子慌了聲，一下子做鳥獸散了。
田幸隱約聽見院子裏雜沓的腳步聲出門查看，只看到幾個孩子跑進了周家院子，而門口擺著整齊的兩個洋芋、兩個橘子、一個梧桐葉包著的饅頭，還有兩枚銅幣！
田幸兩眼睜大，抹掉眼角的淚水，當即嘴角哆嗦朝屋裏喊他娘。
“娘，娘，你快出來看！”
田幸說完想到他娘被推譲在地上，尾椎撞在墻上疼的起不來，於是把屋檐下的東西捧著跑回去給他娘看。
他們不用出門討食了。
今晚不用再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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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啟河回到家裏, 越想越難受覺得丟面子。趙麗花一旁開解他都是章有銀拱火的，不然以吳啟河的習慣哪會這麽沖動就敲鑼打鼓去說了？
其實有一部分也是吳啟河自己飄了。村長多威風，發號施令說修路就修路, 說繳稅就繳稅。
這回顏面捶地, 這可是定居山狗村七年來，他第一次這麽受挫。
“不行, 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
吳啟河咬牙陰沈著道。
趙麗花心想這沒錢又沒人，難道能一把斧頭劈開深山引水不成？
就算一架翻水車四千文，山狗村二十四戶人家一家掏出五十文都夠嗆。
吳啟河卻越想越有主意了。
勢必要把顏面找回來。
秋天的風吹得人輕松爽朗，山狗村附近的大山都變紅變黃了，藍天白雲都顯得柔和包容。
這會兒，周圓喜慶洋洋的進了章家院子，說是院子其實已經成光禿禿的菜地了。周圍圍的莧菜林全砍了做黴莧菜。土翻了新, 上面用稻草鋪蓋著，最近天氣幹, 兩月沒下雨了, 稻草上還澆了水, 應該是種的大蒜。
俗話說“七蔥八蒜, 九油十麥”這會兒的蒜苗已經發芽，過半個月就可以炒肉吃了。
周圓想自己家蒜是種了，但是一直澆水不勤也生的稀稀拉拉的。
確實要喊青山多澆些水。
青山就是周小青的大名。
周圓一進院子，門口績麻的孩子們立馬起身朝周圓跑去，他們激動啊，因為前天章有銀又從山裏摘了好些山果子，他們吃了些大部分都給周圓帶去城裏賣了。
不等孩子們張口問, 周圓就道，“五倍子一串一文錢, 一共二十五文，八月炸一個五文，一共三十五文，全給酒樓掌櫃買去孝敬背後東家了，一共是六十文。”
孩子們眼睛亮亮的，原本擔心家裏添置過冬的物件後沒錢了，現在又在一點點進賬了！周圓把小半串錢遞給孩子，叫他們數數。章小水接過立馬就準備數，被李瑜打斷了，“哪還用數什麽數。”
章小水也明白過來了，當著人面數錢好像是不信任的，立馬齜牙笑道，“謝謝周叔叔。”
周圓還拎了半斤豬肉，去了八文錢。這也是章有銀要他代買的。
送走周圓後，兩孩子要去田裏河邊割豬草了。
秋天水草肥美，要趁機多囤一點豬草腌著，這樣冬天的時候沒草也可以用囤的餵豬。
傍晚的時候，章有銀從山裏回來，這回挑了一捆柴。同行的有虎平頭和程武，三人都是漢子，挑的柴火都不差，歪七扭八的都不要，都是砍的筆直手腕粗的好硬木。一捆下來百來斤。
章有銀家挨著下山路的，程武就順勢把柴火放章家院子休憩，進去喝一口水。虎平頭倒是離家很近了，咬咬牙挑回去算了，他媳婦兒月份也大了，怕她擔心只快點往家裏趕。
章有銀和程武一前一後進院子，孩子們遠遠聽見動靜就準備好木盆洗漱和飲水了。
一口涼水下肚，兩人都忍不住舒服地哈了聲，熱氣通紅的臉仿佛得到了舒緩。累倒是其次，這山裏沒水一路渴死了。
章有銀喝完水，嘴邊有水漬章小水見狀立馬拿袖口擦去，章有銀樂呵呵的不要他挨，說自己一身汗臭怕熏著他的水寶了。章小水聽了非要往他身上撲，章崢見了就從後面掛背上，前後都嘰嘰喳喳的笑，章有銀一口一個崢寶水寶，完全不見累的。
那親昵勁兒看到程武牙疼。
是誰說肩膀酸疼，要和他換著挑？是的，章有銀砍的柴火最大，一路上都和程武換著挑下山的。
程武也有點想他家裏那小兔崽子了。
李瑜道，“老程今晚帶著石墩過來吃飯吧，買了肉。”這也是自上次在周家吃飯後，第一次吃肉了。平時家裏都是用一點臘肉沫過葷腥，但真和吃肉的感覺又不同。
程武也不見外聽見有肉吃，樂呵呵的點頭。
“也不知道石墩沒找你們玩，今天在幹什麽。”程武道。
章小水被李瑜扯著後脖子從章有銀身上下來了，他道，“石墩今天和虎仔去河裏翻螃蟹去了。”
因為秋天到了山裏水漸冷，李瑜便不讓兩個孩子長時間下水玩，所以就沒一起去。
程武道，“那感情好，明天還可以嗦螺絲，吃螃蟹了。”
李瑜見程武大大咧咧，如今沒了媳婦操持，不免提醒道，“老程，你家過冬的褥子襖子準備了嗎？”
程武毫不在意的，他這體格寒冬臘月穿秋衣就夠了。冬天也不見得冷。往年冬天就這麽過來了。
章有銀也記起了程武以前的日子。雖然鄭秋菊對程武挑剔不好，但是該過冬準備的東西，都準備了。程武不當家不知道細節安排。只記得冬天並不怎麽冷，全然不知道是有人在背後操持。
章有銀道，“你不冷石墩一個孩子也不冷嗎？”
程武斬釘截鐵道，“不冷啊，年年冬天石墩都吃冰，還去田裏冰上溜冰。冷個屁哦。”
章有銀：……
那是他穿暖和了才知道雪天好玩。在他的記憶裏，冬天孩子和夫郎都病懨懨的縮在一團，門窗緊閉非不要不出門的。
所以章有銀才想多砍點柴，把屋裏屋外堆滿柴火，冬天的時候也暖和些。
章有銀對程武道，“你多砍幾挑柴賣給周圓，然後買些棉花和布過來。”
程武懂了，難得識趣對李瑜道，“謝謝嫂子那就麻煩嫂子了！”
章有銀道，“你倒想的美，你拿來自己跟著小瑜學做衣服。”
程武懵了。
他看著自己粗糙的大手，也做不來扭捏繡花樣啊。
章有銀就這樣決定了，縫制衣裳也費心神，縫一次還好，程武這德性鐵定是討不到媳婦兒的，難不成今後每年秋衣和冬衣都要李瑜縫嗎。
程武哼哼唧唧，在章有銀說一不二的眼神下只得答應了。
傍晚，章有銀做了大蒜小炒肉，炒秋尾茬的小辣椒、小炒冬瓜、白菜。
農閑過後，家裏就不吃幹飯了，但上山砍柴也是體力活，稀飯也煮的濃稠，裏面摻和了些苞谷面。
人多吃飯香的很，幾人一下子就把飯菜幹完了。尤其這回買的豬肉是劁過的，肉質鮮嫩幹凈，沒有難聞的尿騷味。和秋辣椒切條炒著，辣椒都是肉汁蒜香。
程武摸著半飽的肚子，抓了兩個水煮的洋芋剝著吃道，“你們家的豬要不要請人來劁？”
劁一頭豬得十文錢。
以前舍不得錢，現在李瑜兜裏有六百多文，倒是舍得十文錢了。
只是這劁豬匠去哪裏找？
這附近十裏八村也沒聽劁豬匠來上門的。
李瑜道，“劁豬還得托周圓問問誰家幹這營生的。”
程武道，“這找他做什麽，我去大梨村跑一趟，那邊有個劁豬的。”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章小水道，“程叔你好厲害，大梨村是哪啊，聽著老遠了。”
其實也不遠。但離山狗村倒是要走半個時辰了。程武知道還是因為他以前被林屠夫忽悠充當打手，還去大梨村那劁豬匠找過麻煩。
但他這回去是送生意，人家應該不會記仇吧。
誰會和錢過不去？
程武心裏寬慰自己，在章家吃完晚飯就去了大梨村問問情況。
結果人家劁豬匠一看到他就要抄家夥，劁豬匠眼疾手快就從腰間掏出一把紅布巾系著的小刀片。
程武心想天啊天啊，下意識拔腿扭頭就跑。但剛轉身那骨子裏被章有銀呵斥的聲音又把他拉了回來。
於是硬著頭皮交涉。
那劁豬匠聽完傲氣的冷哼一聲，“你們山狗村窮的有錢劁豬？一家一戶的，太遠了不稀罕走。”
最後還是程武記得章有銀教他的，“山狗村是窮，但是隔壁的大黃村下田村可不窮，都是富村子。再說現在秋收後家家戶戶錢袋子多少有點，以前春天舍不得劁豬的，現在誰還舍不得這十文啊。就是過年殺豬賣肉那價格都好很多。”
劁豬匠心動了，日子都不好過實在沒有把錢往外推的道理。他道，“行，我也是看你小子說的誠懇，這麽一長串話一字不拉下的背完，也真難為你了。”
程武嘿嘿笑，劁豬匠又叮囑了事項，說明早清晨來劁豬，豬要空腹不要餵食。
程武連連應下又回去告知章有銀。
第二天，天剛亮劁豬匠就來了。
章小水聽見動靜立馬就起床了，章崢悄咪咪的也睜眼跟在章小水身後。只聽見豬圈裏面傳來豬的慌張叫聲。
一個陌生中氣十足的中年男聲指揮道，“快抓住豬的兩條後退，右手按住上提倒掛金鉤！”
兩孩子一聽更加興奮了，等孩子跑來時，百來斤的豬被死死摁住了，劁豬匠雙手先緊緊的攥住它的兩條前腿，然後換用左腿將前腿揆住，豬是半點都掙脫不了，只得叫喚。
劁豬匠見兩孩子來了，立馬道，“孩子看什麽看，快一邊玩去。”
尤其裏面還有個小哥兒，這劁孽根玩意兒哪能讓小哥兒看，再說場面血腥，看夢魘了可不行。
章崢知道不讓孩子看的原因，但是他就不走，反而道，“我膽子大的很，而且我還很聰明，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怎麽劁豬的。”
章小水眨眼看哥哥，章崢臉不紅心不跳。
那劁豬匠被章崢這小毛娃娃說的笑了，還懶得給孩子說，只使眼色叫李瑜把孩子支走。
李瑜知道章崢想偷學，倒是沒趕走章崢，只是道，“我家這孩子氣性大，你非說他不行他就非要證明，就讓他看吧，反正是個男娃。”
劁豬匠只當孩子好奇，便不再阻止了。
只見劁豬匠用左手的姆指和食指捏住那待割除的部位，右手持刀咬牙切齒的狠勁劃下去作切割、挖剔，豬疼的嗷嗷淒厲叫又掙紮不出章有銀的手掌心上，劁豬匠手起刀落，不肖幾息，那血淋淋的惡物便丟在木盆裏。
章崢看得分明，這和刻在他腦子裏的步驟記憶一模一樣，他缺少的是力道和熟稔的劃刀口子。
以前他厭惡學習的東西在耳濡目染的自小經歷中，又活了過來。這會兒盯著劁豬匠的手看得不帶眨眼，劁豬匠輕舒猿臂，穩紮銀針開始縫合傷口，似乎面對的並非是呲牙裂嘴之活物，而是在做“雕皮襖”的裁縫細活。
這縫合技巧他還沒學過，但看起來也不難，手勢和力道拿捏穩，就和縫布料沒什麽區別。
劁豬後，劁豬匠還把事先準備的草木灰往豬的傷口處抹，而後叮囑今天上午千萬不要躺下，不然傷口會炸開發炎豬就可能會死。
這些章崢都知道，一副小大人似的點頭。
劁豬後，章有銀留劁豬匠在家裏過早，但劁豬匠說要趕時間去其他村子看看。
章崢立馬道，“可以去虎仔家和周小溪家看看，他們家也沒劁豬。”
章崢於是很熱情的拉著劁豬匠帶人去村子問問，結果其他兩家不僅劁豬，就連吳啟河家裏也帶著劁豬了。
而章崢接連看了四頭豬，此刻自信的很。恨不得立馬找來一頭豬實踐下。
章有銀和李瑜只是把章崢的認真當做孩子的認真，並不覺得他就真的能上手劁豬了。
秋天日子過的很快，轉眼間，周小溪家門口的橘子林紅了。
周圓叫幾個孩子都來家裏摘橘子吃，順便幫忙摘橘子。摘橘子看似簡單但是其實也有技巧的很。不過並不是多難，而是在於細心。摘橘子要用剪刀從枝上剪下來，留在橘子上的枝尖兒不能過長不然會戳爛籮筐裏的其他橘子，摘拿都要輕輕的，否則橘子就有內傷，保存不到過年就會腐爛。
幹這活兒，小孩子最開心了。
周小溪非常高興，因為他覺得自己又是小夥伴們中最羨慕的焦點了。
周小溪還特意聽他爹的把家裏買的的飴糖拿出來給小夥伴們分。這就當做一天的工錢了。
周小溪拿木盤裏端著幾塊飴糖，揚著下巴大方道，“全給你們吃了。”
章小水和章崢都只拿一塊，石墩和虎仔全都拿了。
幾只手過後，盤子霎時空空的，周小溪一楞，盯著石墩和虎仔委屈又不可置信，淚花都要出來了，“你們還真全拿了啊。”
章小水見他要哭了，給石墩虎仔道，“你們都給周小溪分一塊，這樣周小溪也有吃的了。”
周小溪眼巴巴道，“對對對，就是章小水說的，你們也分我吃好不好。”
石墩和虎仔點頭。
紛紛在手心裏遞出一顆糖。
“你吃。”
周小溪撅嘴扭捏道，“我不要吃。”
石墩和虎仔原本有些不舍的，一聽不要吃，立馬把糖塞嘴裏，連糖衣都沒剝開。
周小溪霎時嘴巴一癟哇哇大哭。委屈的不行。
石墩和虎仔一臉懵逼，不是不要吃的嗎。
章崢捂著耳朵面無表情哼了聲。
章小水把自己手裏的糖遞給周小溪，"少爺請吃糖。"
周小溪破涕為笑，咧嘴露出粉粉的牙齦，不好意思的抿嘴低頭吃糖。
章崢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然後一臉不解的章崢從石墩和虎仔手裏搶來兩顆糖都塞在了章小水手裏。
一旁周圓看得好笑，招呼小孩子摘橘子。
剪的細致活就是讓章家兄弟幹，石墩和虎仔就負責壓枝條，還得提醒他們別太用力把枝條壓斷了。
今年橘子結的還行，紅果果在墨綠的葉子裏尤為喜慶，陽光映在橘子皮上看著油亮甜的很。
章小水和虎仔一組，章崢和石墩一組，配合的倒是默契。
孩子摘累了就吃橘子。
孩子們剝橘子的時候，周青山大一些他沒休息，還在摘橘子。
周小溪剝了橘子去餵周青山，不僅周青山楞住，其他幾個孩子都呆了。
周小溪被小夥伴們看著有些不好意思，遞出的橘子又要縮了回來。章小水跑去飛快握住周小溪的手往周青山眼皮子底下抖，笑嘻嘻道，“小少爺請大少爺吃橘子。”
周青山本就性子木訥，只眼皮眨了下，手還沒伸出去呢，一旁虎仔從周小溪手心捏著橘子粗暴的往周青山嘴裏塞，捏著嗓子道，“小的來伺候大少爺。”
周青山僵硬的吃著橘子，不明白弟弟為什麽突然就變了。應該是自從他阿爹生了小妹後，弟弟就變的懂事了。
章小水也悄悄問周小溪，“怎麽突然就對你哥哥好了。”
周小溪哼，“就只準你對你哥哥好，我對我哥哥好不行嗎？”
章小水十分上道，“請小少爺明示。”
周小溪要悄悄話，章小水要湊過去聽時，章崢拉住章小水板著臉道，“還真把自己當少爺了。章小水你給我硬氣點。”
被莫名兇一頓的章小水一頭霧水。
只無辜的眨眼看章崢。章崢戳他額頭腦袋，稍稍帶了個人情緒，章小水有些吃痛，軟軟的眼神霎時有了暴躁。
石墩一扭頭就見兩兄弟要打起來了，那刻在骨子裏的興奮讓他爬在樹上都忍不住雙手拍好。
只可惜章家兄弟那兩眼還沒冒火星子，就被隔壁田家的動靜打斷了。
“謝謝，謝謝你家真是大好人。”
孩子們齊齊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一手捧著破碗，一手拄著拐杖，老乞丐看著碗裏的雜面饅頭直直對孫傲梅點頭哈腰，嘴裏說了一串吉利話。
孫傲梅沒聽那些吉利話，反而是面色十分不耐煩的揮手趕人，老乞丐也不難受，笑著轉身走開朝周家來了。
孫傲梅剛準備關門，她腦袋突然後仰像是被屋裏的人扯住頭發似的，整張臉都吃痛的皺巴著，透著一絲驚恐。原本扶著門的雙手緊緊抓著門框，身體前傾像是要從屋裏逃出來，可是屋子裏好像有大力把她吸了進去。
隨即是田有財醉醺醺的怒罵聲。
“好你個醜婆娘，就你發善心充好人，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你還拿饅頭給乞丐。”
“是不是最近幾年我給你好日子了，你是忘記了逃荒路上餓肚子的時候了。”
“老子一口酒都舍不得喝，你倒是爛好人把糧食給瘋婆子吃。”
“你以為全天下都像你那麽好心，你今天去村子裏討著看看，沒討回一個饅頭，看我不揪了你的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罵著不好聽，大門隨即砰的被裏面人關上了。隱約傳來孫傲梅的反抗聲。很快就是扭打聲，接著便是田幸拉扯勸架聲，砸門砸凳子的劈裏啪啦夾著男人的辱罵。
不遠處的孩子們聽了面面相覷。
為了一個雜面饅頭，就要被打啊？
章小水和周小溪都面色擔憂，其他幾個孩子都看著不說話，石墩見狀第一個站出來。他捏著拳頭拍胸脯道，“打女人算什麽男人，我去拯救她家！”
石墩說完就要沖出去，虎仔佩服他的勇氣和膽量，原地不動還給石墩助力一把，把石墩推了出去。石墩借勢跑了幾步後，發現身後空空，一回頭幾個孩子都盯著他，用目光驅使他跑去田家。
石墩一想到田有財那身板還沒他爹壯，原本退縮的心又壯了起來，又準備沖的時候，章小水喊住了他。
章小水道，“你去不是挨揍嗎，他家少一個饅頭，咱們去給饅頭不就是了。”
章崢皺眉，“為什麽要幫他家。”
章小水和周小溪齊齊望著章崢，異口同聲道，“你不覺得他家可憐嗎？”
章崢看著兩人瞪大驚訝的眼睛，反問的話到嘴裏說不出來了。
確實，對比一下田家，他們都是幸福的。
五個孩子說幹就幹，章小水跑回家掏了兩個洋芋，虎仔回家抓了一個雜面饅頭，周小溪從樹上摘兩顆橘子，石墩跑回家，轉了一圈搜不出來吃的。才知道自己家這麽窮了，父母和離前後對比的落差終於清楚的暴露在他面前。
石墩便向程武要銅板。
程武也二話不問就給了兩個銅板。給完銅板後程武還期待石墩歡呼抱他呢，石墩一心想著小夥伴一起“建功立業”哪還會註意到老父親的殷切期盼，早就撅著屁股跑遠了。
五個孩子又匯合在周家院子的時候，田家屋裏的打鬧聲才漸漸停歇。孩子們躲在橘子林裏悄悄觀察田家情況，只見田有財臉上被抓出了血跡，手裏拿著漁網和木棚，腳步踉蹌的出門了。
周小溪知道，這是田有財的日常活兒，他要去河裏捉些下酒的蝦米魚幹兒。有時候在河邊醉熏熏的暈死過去了，還是天黑了，孫傲梅罵罵咧咧叫田幸去河邊找人。
幾人確定田有財走遠後，才從橘子林偷偷摸摸一個接一個的魚貫而出，石墩打前頭沖了出去，快到田家院子的時候，章崢拉出他衣角。周小溪見義氣上頭的石墩臨場竟然不管不顧，明明事先說好了，做好事不留名，只偷偷把東西放田家門口的。
石墩被揪住，只得學著同伴們把銅板悄悄放在屋檐下的石頭上。
五個孩子剛放好東西，還沒來得及欣賞屋檐下一排小慰問品，屋裏腳步聲傳來，五個孩子慌了聲，一下子做鳥獸散了。
田幸隱約聽見院子裏雜沓的腳步聲出門查看，只看到幾個孩子跑進了周家院子，而門口擺著整齊的兩個洋芋、兩個橘子、一個梧桐葉包著的饅頭，還有兩枚銅幣！
田幸兩眼睜大，抹掉眼角的淚水，當即嘴角哆嗦朝屋裏喊他娘。
“娘，娘，你快出來看！”
田幸說完想到他娘被推譲在地上，尾椎撞在墻上疼的起不來，於是把屋檐下的東西捧著跑回去給他娘看。
他們不用出門討食了。
今晚不用再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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