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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終曲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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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終曲 完結章

雲霧織就的素紗攏在青山之上, 鳥鳴在雲端盤桓,雲層的陰翳隨著清風翻滾向前,眼前熟悉的臉龐也在那晦明變化下生出了些陌生來。

似是要看清這張臉來, 楊心問雙手背後, 微微附身細看, 陳安道的雙眼清清楚楚地倒映著自己滿身血汙的模樣, 於是很滿意地笑笑:“我在你面前總是這幅臟兮兮的樣子,你知不知道為什麽?”

陳安道搖了搖頭。

“因為我覺得這樣能叫你心疼。”楊心問說, “看你為著我難過,我其實心裏是高興的。”

陳安道神色不變:“為何高興?”

楊心問便附身到他耳邊說:“你以前也是喜歡過我的, 怎會不明白呢?”

這仿佛當真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陳安道的食指蜷縮, 抵在鼻下, 思量片刻, 仍是搖了搖頭。

“那便算了。”楊心問聳了聳肩, 直起身, 後退了一步。

站在後面的修士不明所以, 只見到那方才還殺得酣暢淋漓的楊心問忽然後退了, 便以為是陳安道當真將他震懾住了。一時雀躍不已, 分明二人尚未拔劍過招, 他們便已經助威叫好了起來。

“殺了他!”聞厲興奮得眼都紅了,“叫他知曉世家百年的分量!”

“殺了他!”

本來雜亂的助威聲慢慢地調整相和,終於成了整齊劃一的號子。鋪天蓋地, 群山回蕩,向上穿透雲霄,向下遁入地底,在地脈之下共顫, 響出這世間唯一的意志。

“殺了他。”

楊心問仰起頭,見今日天光清朗,朵朵白雲點綴,欣喜地瞇了瞇眼。鬢邊胡亂別上的油菜花隨風飄動著,撫弄著他的耳廓,弄得他有些癢。

他的一生並不很長,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九年。

可這一生,受過父母兄長的疼愛,有一兩相交的好友,有愛他敬他者,有恨他棄他者,哭過,笑過,殺過,救過,錯過,對過,低潮過,輝煌過。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一生了。

若唯一能算得上遺憾的——

楊心問笑了笑,再不是那般癲狂造作的狂笑,低著眉,垂著眼,是一幅頂頂可憐的模樣。

他伸手勾住了陳安道的袖袍一角,輕聲道:“你教我的道理,我一字一句不敢忘,怕你覺得我荒唐,怕你覺得我說的喜歡不過是混賬話,如今我已算有些人樣,你沖我笑笑,我去當救世的大英雄給你看。”

楊心問有些擔心在陳安道甩開他,或者露出一幅嫌惡的表情。

可約莫是他這師兄對不喜之人連嫌惡的表情都是多餘給的,所以只是神色平靜地看他,在那震天的叫殺聲裏道:“世間百種,皆有命數,你莫強求。”

那油菜花經受了許多,早就已經蔫了。花瓣的邊緣軟塌塌地打卷,葉已殘缺,就要這麽靜謐地死去了。

萬靈絲所成的繭開始開裂。

楊心問闔了闔眼,遮住那一瞬的淒楚,隨即再張開,眼尾泛紅,不知真假道:“好個莫要強求,不過是要你對我笑一笑,這也不肯,好生小氣。”

陳安道輕輕搖頭:“我並非此意。”

“那你是什麽意思?”

楊心問話音剛落,卻聽見心臟忽而發出了極大的一聲鼓動。他渾身一怔,隨即感知到這是自己的心魄在與什麽東西共振。

他擡頭,便見那萬靈絲的繭竟如心臟一般有節律地跳動著!

正當他茫然之際,臉上卻傳來了冰涼而柔軟的觸感。

陳安道緩緩擡手,卻是抽去了他鬢邊的那朵油菜花。

“意思是旁人死便死,你不許出事。”

陳安道的語氣清淺,幾乎叫楊心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送給無人祭奠之人的花,為何要別在自己的頭上?”陳安道手裏攥著那朵花,輕輕轉動著,“你果真是見我心碎方覺得歡喜嗎?”

楊心問呼吸一滯:“我——”

“陳安道!”上官見微分明地瞧見了陳安道的動作,早就如有所感的他再不遲疑,十指速翻,十數追著鐵球的鋼絲驟然甩出,朝著陳安道直撲而來,“你究竟是何居心!”

聞厲更是心底狂顫,一腳踹開了聞貫河的手,半跑半爬地提劍沖來,嘴上混亂道:“你、怎得、怎得還不殺了他……他、他這個、這個踩在世家頭上橫行霸道的賤民……”

那許多的聲音似乎終於引起了陳安道的一點註意。他撚著袖,輕柔地擦去楊心問臉上的血,隨即回過頭,一道天罡陣驟然立在他身前,輕而易舉地擋下了上官見微和聞厲,神色冰冷道:“世家?”

“一條活了千百年的蛀蟲。”他稍稍垂了眉,似是瞧見什麽汙穢之物,“怎的還不知足?”

“你——”

聞厲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急怒之下胸口鈍痛,捂著嘴便嘔出口血來。

“你——你——”聞厲擎著劍,重重鑿向那天罡陣,“我殺了你!”

這聲咆哮聲出,周遭恍惚的修士也忽而如夢初醒,紛紛抽劍殺來。

可楊心問和陳安道再沒有瞧他們一眼。

只見楊心問攥著陳安道的手臂,不敢太輕,怕叫人抽走了,也不敢太重,怕將這幻境捏碎了,聲音顫抖道:“師兄,你方才說什麽?”

“我說了許多話,你問的是哪一句?”

“你——你不怪我?”

“自然要怪。”陳安道反握住楊心問的手,貼在自己臉邊,“當初我叫你跑,不是讓你去折磨自己的,你為何總是叫我傷心?”

他話音未落,那萬靈絲所成的繭驟然破開!修士們加諸他們身上的劍招尚未落下,便被那萬靈絲破裂的餘波給重重蕩開,整個霧淩峰上的雲霧被吹出空洞,樹木攔腰折斷。

楊心問將陳安道攬進懷中,須臾卻見那繭中之物乍現,竟是一個盤腿而坐的人影。

人影非人,乃一純白的人形尊像,沒有五官,只有人的輪廓,渾身散發著純粹的白。

他只遲疑了片刻便脫口而出:“蓮子?”

他們從京城帶回來的那枚天座蓮的蓮子!

“你催開它是要做什——”

一道電光自楊心問腦中閃過,無首猴,深淵,請仙,天座蓮——仙魔本是同源,能夠收納魔氣的深淵,自然也能吸取靈力!

只見絲絲縷縷的靈力自四面八方湧來,細密而迅速地被那天座蓮吸入腹中。那不過童子大小的東西,確有如能納萬江川流的深海,源源不斷,饕餮牛飲般將這世間的靈氣吸食殆盡,唯餘一絲微弱的氣息,叫這些癱軟在地的修士們不至於被抽幹。

“張氏子登基當日暴斃,我以自己的骨血煉成了這最後的天座蓮。”陳安道說著,指尖微動,便見那童子緩緩放下盤著的雙腿,站在地上,像是分寸未動,卻又在瞬息間站在了他們身邊,手指拉住了陳安道的小拇指。

像個在集市上擔心害怕與大人走散的孩子。

而在下一刻卻又忽然消融,化作一串金色的符文,從陳安道的指尖一路向上游過,遍布全身,金光大作,隨後又猝然消散。

陳安道眉心靈臺的鈴鐺驟現,又似是驚醒了楊心問眉心的紅劍,二者交相輝映,隱約間可聞金玉相撞的聲音。

“自你墮魔,世間便再無魔物。”陳安道環住楊心問的脖頸,輕聲道,“自此之後,世間也再無仙門修士。”

楊心問回抱著他,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地面。

那些被抽走了幾乎全部靈力的修士們一時直不起身,一個個如無骨的蛆蟲,蠕動著,呻吟著,無法適應沈重而無力的軀體,匍匐著朝著他們爬來。

他從未見過一個沒有修士的世道。

臨到腳底了,那些人分明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卻紛紛舉起了劍。

楊心問在那劍身的反光裏看到了自己。

那般破爛,那般狼狽。似一只新喪的厲鬼,生前想來是個乞丐,在街邊叫人亂棍打死,倒在骯臟的街巷裏咽了氣,死後卻又不安生,自亂葬崗裏爬出來,要找人尋仇。

偏偏又失了神智,連該恨誰,找誰報仇都不記得了。於是便在這人間徒然地徘徊著,恨意消散,唯剩深深的疲倦。

他望著自己的倒影,嘴唇囁喏片刻,還是啞聲道:“我殺了許多人。”

陳安道在他的頸側輕道:“我知道。”

“很多很多。”

“我知道。”

“他們中有許多人……都很年輕,甚至比我還小。”

“嗯。”

“我、我總能、總能見到他們。”

“嗯。”

“我今日……”楊心問的聲音稍頓,陳安道身上淡淡的藥香縈繞在他鼻尖,那香味似乎勾出了某種他已快遺忘的情感,難以言喻的酸澀堵在他的鼻腔和喉嚨裏,他哽咽了一瞬,緩緩道,“我今日是來尋死的。”

懷抱住他的手驟然收緊,楊心問能感到自己眼眶裏滾落的一滴溫熱的水沿著臉頰落了下去,打濕了陳安道的衣襟。

“……我知道。”陳安道說,“只是我希望你明日能再陪我去個地方。”

“……何處?”

陳安道稍稍站直了身,牽著他的手,朝著小徑向下走。身後的天罡陣有如一面自然的天塹,橫膈在整個臨淵宗,靈力盡失,連直起身子都十分困難的修士們匍匐在後,只能看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

“西洋。”陳安道說,“大洋西岸的盡頭,乘船去。”

楊心問的眼淚還在止不住地往下落:“為何要去那裏?”

“我不曾出過北岱,曾想過有朝一日要同你去哪些地方,第一個便是西洋。”

陳安道說著,腳步竟又輕快了些,楊心問自後面看他那衣袍翻飛,像只黑白相間的蝴蝶。

“然後便是北岸。”

“那一片汪洋的盡頭也不知是什麽,南昆北岱的人都未曾去過,想來也沒有追兵能過去。必然是個好去處。”陳安道回頭朝他笑了笑,“就是約摸會有些冷,不知在那裏還能不能瞧見活物。”

“再然後是南岸。我不曾去過南昆,更不知曉南昆以南是什麽,是不是當真是一片毒霧密林,活人能進不能出。”

日已西沈,最後一縷微光沈在山間,金光描摹著山巒的輪廓,西面漸藍的天被悄然而至的烏雲遮蓋,有些悶熱,隱約似是要下雨了。

陳安道還在不知疲倦地向楊心問描繪那些他自己都不曾去過的地方,這天南海北,山高水遠,似乎都是他們一定要去的地方。

而不過是走下了山,穿過小鎮,行至鎮外的郊路上,都像是用盡了陳安道這輩子都氣力。

“等陪我看完這些。”他好像這輩子從未說過這麽長的話,聲音帶著難以自抑的顫抖,“陪我看完這些好嗎?”

被他虛握的手松了開來,他的心也隨之一空。

而下一刻,楊心問自後面緊緊地抱住了他。

“明日怕是個雨天。”楊心問說,“我現在便要帶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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