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備選 吉祥小子

關燈
第218章 備選 吉祥小子

楊心問時而覺得自己會就這樣爛死在這牢房裏。

可遺憾的是, 這爛命何等離奇,他哪怕真爛了也不會死,只是寸斷的靈脈似乎不回再回來了。

他只能感到四溢的魔氣在他的的身體裏洗滌著他的骨髓, 沖刷著他的經脈, 報覆被壓制了那麽多年的仇怨, 而元神好像永遠也無法接受靈脈已然一去不覆返的事實, 叫囂撕扯著他的神經,讓他時醒時睡, 醒是疼醒的,睡是疼暈的。

偶爾睜開眼, 眼前也只有一片昏暗,約莫山上真是吃緊。牢房裏的燭火都省了下來, 只留了一盞掛在墻上, 入眼不是那點燈火, 而是被那燈火映襯出的更幽深的黑暗。

朦朧的人聲從遠處傳來, 他已分不清遠近了, 只隱約聽見“餓死”“魔氣”之類的詞語, 吵得他頭疼, 門鎖落臼, 他被人背了起來, 走近了那更為幽深的黑暗之處。

背著他的人有一只寬大的福耳,在他眼前輕輕晃動著。

“大哥……”

“你一直餓著,這樣下去不行, 我求葉瑉讓你和師兄待在一塊,他同意了。”

“師兄現在也神志不清,你去了可別欺負他。”

好熟悉的聲音,可偏偏楊心問的意識被拖入了深處, 沒法從泥地的沈沙裏打撈出這個名字的主人。

“葉瑉說三日後就能放你們出去。”那人說著,好像有些許雀躍,“他跟我說好了,你們要去哪裏都不許攔著。”

葉瑉……

葉瑉?

葉瑉是誰……

“可惜我不能一起去。”

後山牢房裏這短短的甬道,楊心問從未覺得有這般長。

短暫的沈默後,那人又說:“大哥,我說一件事,你不要怪我。”

“你在百鬼蠱裏問我,為什麽我在引氣入體之前就能被姚家發現?其實我也一直很好奇,師兄也曾這麽問過我,他還說,若是專程撿了我回姚家,為何不好好教我鍛體、教我念書、教我功法,反倒是一直這樣放養著,像在家裏養頭豬——最後這句他沒說出口,但我覺得就是這個意思。”

“他又問我,是幾歲引氣入體的。”

“可我不記得了。”

石洞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僅有的一點燭火被山風吹動,他們倒映在石壁上的影子倏忽明滅一瞬。山石一般厚重的身影,將楊心問往上顛了顛,接著說。

“過年前,我下山去找過我的家,我家裏人卻都已經搬走了。”

“我四處去問,只有一個老婆婆還記得我們家。她用拐杖指著我笑,說,是不是有個吉祥小子的那一家?”

“我問她什麽吉祥小子,她說,就是出生時,有百鳥來朝的那一家呀。”

洞頂凝結的水汽落了下來,滴在了面前那白花花的,蒲扇一般的大耳朵上。楊心問見那耳朵動了動,又往內蜷縮著,像只容易害羞的蚌。

他認出了那耳朵。

他聽清楚了那聲音,猛地開始掙紮,可癱軟的手腳如泡軟的海草那般無力。

“我不夠聰明,快回到臨淵宗時才明白過來,生來便天有異象,不需引氣入體便能吐納靈力,而靈力又多得跟不要錢樣的……只有先天靈脈。”

那人靦腆地笑了,似乎想要撓撓臉,但兩只手托著楊心問,便只能作罷:“只是和師兄不同,我只是世家的備選,只用像只豬一樣安穩地長大,順道磋磨磋磨我的性子,以免真要我頂上的時候,我會反抗他們。”

“那年能過弟子大選,我以為是自己當真很厲害的緣故,後來才知道,其實無論我成績如何,我都會拜在師父門下,養在離師父最近的地方,以備不時之需。”

牢門慢慢打開,生銹的轉軸發出了刺耳的慘叫。

“我想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

楊心問掙紮著開口:“你別——不要……求你了……”

這或許是楊心問第一次求自己,姚垣慕一楞,兩只小小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隨後又笑成了一條縫。

“但這次不一樣的,大哥。這是我的選擇,不是他們的。”

姚垣慕蹲下身,將楊心問放在了陳安道旁邊。

“那天我去找了大長老。大長老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知道我已知曉了真相,我太莽撞了,如果他當時把我關起來了怎麽辦?但是他沒有,他帶我去見了葉瑉。”

“葉瑉告訴了我,我能救師兄。救了師兄也就是救了大哥你,我能救你們兩個人,就像師父那樣。”

楊心問聞到了很好聞的氣味,他本能地要撲上去,如一條野犬。可他事實上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有人將他架起來,慢慢調整著他腦袋的位置,對準了一處瓷白的皮膚。

他想吃的就在那下面,可那處被他的淚水打濕了,水滴蜿蜒而下,盈在鎖骨的一點凹陷裏,晃蕩著,晃蕩著亦如池塘裏被春雨刺破的水面。

“求你了……”楊心問已經分不清自己在求誰,面前的陳安道,還是身後的姚垣慕,“不要死……”

姚垣慕吸了吸鼻子,想來是哭了,可沒有與他報做一團痛哭,而是往他的兜裏塞了樣東西。

“師兄,大哥,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們。”姚垣慕在他身後跪下,雙手伏地,隨後重重磕了下去,“大哥你費心救上來的百姓,同雒鳴宗、長明宗,還有部分世家收容的流民,都是這次三元醮的祭品。”

“我不知道這樣到底是對是錯,一萬人和千萬人的命到底能不能做交易,我只想你們記得,這些人命不是你們害的,十五年前的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永遠也不會是,無論別人說什麽,你們都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楊心問聽不見他在說什麽,只能茫然又無助地重覆著“不要死”。

姚垣慕再拜:“萬望珍重。”

頓了頓,又俏皮地破涕而笑道:“百年好合。”

別走。

不要走。

不要走!

衣物的摩挲聲後,漸遠的腳步回蕩在長廊裏,斜風細雨從窗口錐形的光裏落下,似人影幢幢。

楊心問分不清哪個是牛頭哪個是馬面,他等啊等,卻遲遲沒有索命鬼來,他恍惚念起兒時生病,一家人都要急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他團團轉,給他滾雞蛋的,煎藥的,換衣服的,好像他是這寰宇的最中心,離了他這天都要塌下來了一樣。

可是他始終沒有死,只是一個又一個的人離他遠去。

他再次暈了過去,又或許沒有。

他坐在桌前,桌上擠滿了人,那桌一時是兒時的木桌,一時是霧淩峰上桃花樹下的小石桌,每個人都在。他們喝了酒,還唱了歌,李正德和他父親唱得最差,他自己唱得最好,於是每個人都給他叫好。

娘笑瞇瞇地看著他,托著腮,偏過腦袋說,乖寶這麽大了,什麽時候討媳婦呀?

其他人便鬧,他不害怕,拉著陳安道的手跳上了桌,如凱旋的將軍般大聲道:“就差成親了呀!”

二狗哥說,還沒提親呀。

爹又說,也沒有聘禮呀。

李正德受不了他們,揣著袖往旁邊走了,拎著個壺在那澆桃花樹,嘴上念念有詞;澆死你,澆死你,看你還敢不敢開。

姚垣慕便毛遂自薦,我是童男,可以給你們滾婚床的!

白歸和徐麟瞪大了眼,不同意,說你都多大了還滾婚床,床塌了他們睡哪裏?

眾人便發出一陣爆笑來。他們喝了許久,唱了許久,他困了,頭一歪便枕在了陳安道的腿上,眼睛咪咪地看著陳安道的側臉,撒嬌道:“師兄,我渴了。”

陳安道點了點他的鼻子,隨後給他拿了杯茶。

“要師兄餵。”

周圍的人便長長地“咿——”了起來。

陳安道卻給他餵了,隨後在他耳邊輕道:“困不困?”

楊心問的心像是被蜜浸了樣的甜,昏昏沈沈道:“困的。”

“那便睡吧。”陳安道的一只手輕輕地遮在他眼睛上,“接下來的便交給我。”

“我還不想睡。”楊心問抱著陳安道的一只手,兩條腿啪嗒啪嗒地打著地耍賴,“我還要玩兒!”

“這都幾歲了。”他爹就笑他,“你小子怎麽這麽丟人”

楊心問也不記得自己幾歲了,只記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他確實很困了,但還不想閉眼,於是掙紮著坐起來,把臉埋在陳安道的頸窩裏,八爪魚樣的抱著:“師兄唱歌給我聽……”

陳安道便慢慢地拍著他的後背,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曲子來。

那曲子的曲調平和,悠揚,就在他的耳邊回響著。桃花香和酒香縈繞在周身,還有那一絲苦藥味,隨著春風婉轉回旋,他合上了眼,卻能看見白雲如浪濤逐岸,陷入沈睡,卻尤能望見陳安道含情脈脈的一雙招子,這世間最純凈的愛意便流淌在他指尖。

“睡吧。”

輪值的小弟子摸了摸鼻尖,兩人對視一眼,紛紛探頭望去。

被梵鏈鎖著的那個正坐著,膝上躺著另一人。坐著的那個正小聲哼唱著一首曲子,或許是因為禁聽咒,那人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於是曲不成調,荒腔走板的在空蕩蕩的牢房裏回響,顯得格外陰森。

“餵,你別哼了!”

“別喊了,他又聽不見。”

輪值的弟子才想起這回事,皺眉踢了踢腳邊的石子,頗為不甘心地轉身離開。

石子昏暗的甬道裏飛滾,擦過墻壁,掠過積水的小窪,撞在了牢房的門檻上。

陳安道拍著楊心問的手微微一頓,如有所感地擡起了頭。

淩亂的長發在地上鋪就一層黑紗,遮面的發間露出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鎖鏈在黑暗裏輕輕地搖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