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金蓮九座 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關燈
第134章 金蓮九座 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將那被騙得團團轉的提燈士送出去, 楊心問才合上了門,臉上的嬉笑皆收,又回身將那幾道窗悉數開了, 坐在了窗邊。

歲值隆冬, 天晴化雪。

楊心問跨坐在那兒, 朱框與殘雪相映, 襯得他面容愈艷愈冷,長密的睫毛被冷風吹動, 如一簾彎刀橫過長天,擡眼間便見黑日乍現。

他就坐在窗邊合了眼, 許久哈出一口氣來,水霧朦朧而起, 倏忽又散了。

光影相綴。極暗處似極亮, 極亮處似極暗, 被鎮壓在那深如漆墨深潭之中的, 是一個光亮的倒映。

千百條絲線交會, 如囚籠般將那倒映困於其中, 又如千百道穿心而過的長槍, 將其刺在無上無下之虛空裏。

沒有血, 不見傷。

楊心問緩步向前, 每一次踏步,這天地便隨之一轉,他從地, 走上了天,那虛影自下,翻到了上,又從上翻了回來。

他站在了虛影之前, 隨後略一擡手,萬千絲線驟然收緊,那已無氣力的虛影連慘叫的聲息都不覆,只是渾身繃緊,漏出了些許淒慘的抽氣聲。

“幾日不見。”楊心問撥弄著那絲線,“怎麽弄成這樣。”

那似是人形的東西掙動了兩下,隨即咧出了個笑來:“噩夢……便是這樣的東西,駕馭不住,反遭其噬。如今蛛網在你手,我自然……自然……咳咳——”

“該。”楊心問將那絲線繃得更緊:“你且受著吧。”

無首猴悶哼一聲,便止了聲息。

楊心問盤腿而坐,一手撐著一邊的腮,往潭裏看去:“這麽些年,我自以為已經把你的手段看得明白,沒曾想你惡心人確實有一手。”

“誆我殺陳安道,你也敢。”

“哈哈哈哈哈!”無首猴狂笑,那每聲笑都漏了風,不知是從胸腔裏,還是從喉嚨裏,他身上到處是空洞,“如何啊小友,這一擊不中,我滿盤皆輸,可不知你又如何?是覺得大獲全勝,還是仍就心有戚戚,午夜夢回都想著——我究竟殺沒殺他,我究竟是不是在夢裏,是不是那陳安道已經死了,眼下不過又是幻境一場——啊啊啊啊——哈哈——啊——”

“少嚷嚷。”楊心問叫那些絲線將無首猴吊出了水面,又一根根地將其絞進去,像是要將他的肉給片下來一樣,“聽得我頭疼。”

他越過了無首猴,負手以觀那絲線牽連的心魄。

男的,女的,遭災的,失怙的,餓的,渴的……

萬千思緒於此時匯於他一心,楊心問有如此間唯一的中心,唯一的天光。

這還是他第一次接管所有的魘夢蛛網,卻並未覺出半分不適來。彼時不過幾縷便將他激得痛不欲生的噩夢,此時回望,竟也恍若隔世。

“你在……你在尋什麽……”無首猴稍一喘息,便說道,“這裏可有十幾萬的人……”

“不勞前輩操心。”楊心問還能分神與他說話,“三年間一千多人被送到京城,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光一個青樓能料理,我可不信。”

“小友這是又懷疑到我頭上了?”

“當年京中妖亂,季枝去了,夏聽荷去了,你也去了。”楊心問睜著眼,眼裏卻並不視物,“那之後季枝為了個妓子留在了京城,連本家的仙緣正道都不要了,你是當事人,不如你告訴我,他抽的是哪門子的風。”

無首猴笑道:“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確實是段佳話。”楊心問瞳中倒映萬千魘夢,水月鏡花,“若不是他的後人幫著往妖怪嘴裏運人,聽起來便更美了。”

那無首猴好容易得了喘息,渾身血淋淋的不見好肉,也不過盤腿坐著,搓起了腳皮來:“兒孫自有兒孫命,這哪兒能怪祖宗。”

“我只是好奇。”楊心問說,“畫先生是三年前京中妖亂成名的,可蕊合樓不是。季家是三年前開始得了朝廷默認,往樓中運人的,可在沒有得到默認的時候呢?”

無首猴笑而不語。

“季枝究竟是君子。”楊心問自錯雜的絲線中緊緊攥住了自己尋覓的那一根,“還是最初的畫先生?”

//

“蒙昧。”陳安道細細品鑒著這個詞,“笙離姑娘何必這般自謙,若姑娘都能算蒙昧,在下自慚形穢,怕不是蠢笨如豬。”

笙離的只眼已經落進了翠青的肚子裏。她一邊的眼眶鮮血淋漓,另一只眼尚在暗處發著幽光:“仙師何意?”

“姑娘琴音激越,有裂帛鏗鏘之音。”陳安道輕道,“幾日在蕊合樓大堂端坐,彈琴不歇,卻不知是在給何人遞消息?”

他翻掌一下,籠周封陣三轉,其金光將整個暗室照得亮如白晝。笙離瞪圓了眼,那食髓知味的烏鴉還在探著她眼眶裏的肉,她也似無知無覺,震驚地望著面前的人。

陳安道平靜地回望,溫和的面容在那刺眼的金光下也顯出了幾分鋒利來:“左都禦史季左知,禮部尚書邵長澤,吏部主事唐昇的兒子唐軒意,他們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引得姑娘和萬般仙眾的聯手,將他們這樣殘忍地殺害?”

笙離強笑道:“仙師扯遠了,這與我能有什麽關系?”

“姑娘怕是有所不知,早在入京之前,顧小六是萬般仙眾的事我便已經知曉,早已著人看著他。”陳安道負手踱步,“他倒是好風流,拿著欽天監那點錢,時時往來蕊合樓,也不過夜,便單單在大堂裏聽曲,且回回都趕的姑娘的場。”

“卻不知顧小六是何人?”笙離說,“捧我場子的人這樣多,便是有這麽個人,也是不稀奇的。”

陳安道微笑著點頭道:“姑娘的琴音確實能引得萬人空巷。”

“只是姑娘可要想清楚了,天且暗,水尚濁。”陳安道說,“你與顧小六自以為殉身大道,此生無憾,可到頭來,也不過是旁人的一把刀。”

笙離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那狼般的鼻息已掩蓋不住,龐大的身軀幾乎將那一角的牢籠塞滿。

“天且暗,水尚濁。”許久,笙離輕念著這六個字,“那仙師告訴我,你可算天光,可算清流?”

“不敢。”

“仙門目下無塵,修士萬人之上。”笙離的爪子抓在了籠子上,“可凡人的秩序和王朝已經在這世間存在了千萬年,便是歷史最悠長的仙門與之相比,都不過如初生的孩童。”

陳安道微微壓下了眉,半晌卻又揚起,頷首道:“姑娘信不過我,所以不敢直言。”

“對,我信不過你。”笙離喝聲道,“若要我信你,便將他的頭帶過來!”

“誰的?”

狼眼寒芒畢露:“當今天子。”

陳安道撣袖:“聽起來不難。只是為著個妖物不明不白的供詞,去殺當今聖上,似乎沒什麽道理。”

笙離笑道:“無妨,仙師殺了我,便什麽都明白了。”

陳安道轉身:“莫不是——”

“陳仙師!”忽聽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提燈士提著燈籠踉踉蹌蹌地往下跑,邊跑邊叫著,“唐、唐家兄妹來了!”

“來便來了,叫他等著。”

“可是……可是他還帶了人……”那提燈士總算是沒摔下來,安然跑到了最下一階。

誰知擡眼一看,便見方才還算一籠子的人,眼下竟已是一籠子的豺狼虎豹,正在那兒躍躍欲試地撞著籠子。

每一個都足有尋常野獸的三四倍之大,駭得他手裏一抖,燈籠險些掉地上了。

陳安道轉過頭來:“帶了什麽人?”

“回、回仙師的話……那唐鸞,帶了一群司仙臺的神使來,其中還有一人……帶著一整張的金蓮面具……”

“一整張?”陳安道看了眼笙離,隨後道,“金蓮九座親至,想來此事確實非同小可。煩請看緊地牢和二樓救下來的人,還有,請派人與監正和我師弟說,留在原地,不要添亂。”

他說著沖笙離行禮,便往上走,那提燈士追在他後面,面露難色道:“這、這恐怕不成了。”

“可有難處?”

提燈士手上的燈籠一晃,半晌訥訥道:“那唐鸞來時,就、就從正門來的。”

“正門有何不妥?”

“咱們這正門……上頭便是二樓的窗子……”

“不錯。”

“所、所以若有人坐在窗上,下面的人一眼便瞧見了。”

陳安道心裏已升起預感來,一時面沈似水。他也不逼著那汗流浹背的提燈士繼續說下去,扶著墻快步往上走,到了一樓,朝著門口看去——便見楊心問不知從哪裏橫了條長板凳來,堵在了門前,將司仙臺的一眾人攔在了外面。

自個兒則仰面躺在凳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腹部,有種入殯的安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