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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醒時長待遠行人 不待人歸,群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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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醒時長待遠行人 不待人歸,群山不見……

上官見微醒來時, 先是覺得視線模糊,面上發疼,再一恍惚, 聞貫河一拳蕩來, 直擊他面中。

只聽一聲慘叫, 他和聞貫河同時醒來。他跌坐在地上, 茫茫然再睜眼——很是不方便,因著他眼皮腫脹, 整個眼眶都要塞不下,不得已只能用手撐著。

一旁的不省君面色如常, 只眼角鼻尖帶紅,冷冷看來, 自以為體貼道:“割皮放血, 可消腫。”

“……多謝, 不必。”上官見微對這種粗獷豪放的療傷法門欣賞不來, 把面具反過來扣上了, 面具內立馬生出了小手, 替他幫忙撐著眼皮。

幾人一時間還沒回神。有頭有臉的人物們站在一旁, 默不作聲地看關華悅一人指揮著弟子做事, 那一地在幻境裏長夢不醒的凡民尚且棘手, 另一邊霧淩峰那一群臥龍鳳雛更是叫人心驚。

陳安道和葉瑉兩廂並立,李正德背著那昏睡的小子,手上還拖了個捆成球的玩意兒跟在他們身後, 招呼也不打便進了觀中。

隨著門合簾落,觀外立時升起一道金光封陣來,那光很是囂張,連百丈高天的飛鳥都不讓進, 上官見微不由真心道:“真霸道啊。”

宗門內的弟子已至,各家派來的人也都前後腳到了。上官見微肩上落了只癸序傀儡鳥,鳥肚子一開,裏面便滾出了信來,他勉強看了兩眼,轉頭對幾人說:“姚家來信,長明宗霈霖仙人與司仙臺裏應外合,在長明宗上也欲起歲虛陣。”

路游子剛找了個合適的袍子遮身,一回來就聽到這話。他們季家與長明宗可說一衣帶水,此話一出,他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半晌那嘴上的白髯才抖動道:“成、成成成了嗎?”

“沒成。”上官見微已經生不出氣力來感慨了,“陳……家主事先派了弟子去姚、岳、關三家,傳了和我們一樣 的口訊,只不過說他跟李正德是往長明宗方向跑了。那三家都派了能人闖上了朗道山,長明宗可沒有不省君,攔不住人,起陣的霈霖仙人被截了下來,現下已被關進了岳家的水牢裏。”

聞貫河坐在地上,累得像是不願起來:“司仙臺究竟意欲何為?”

“金蓮九座之中,有四人失蹤,剩下五人……寧願自絕了五感,也不曾交代此舉的目的。”不省君掀袍擡步,側身以請,“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待幾日後世家齊聚,再當商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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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居觀中爐香已盡,時近黃昏,房內光線昏暗。陳安道去提水煮茶,葉瑉將櫃子裏的夜明珠擺到了壁上的玉質小槽上,屋內一時亮如白晝,壁上掛著的畫也被照亮,上頭是一個背著竹簍抓蛇的青年,兩眼畫得不大對稱,看起來分外不討人喜歡。

李正德剛要把楊心問往床上放,陳安道便回頭阻道:“還未到就寢的時辰,勞煩師父把他放在椅上吧。”

李正德掂了兩下背上這睡死的人,覺得放那幾邊小凳上指定滑下去,便拖了輕居觀裏最奢華的那張貴妃椅來把人放上去,那平日都是葉瑉躺著用的。

釜中水還沒熱,陳安道在一旁的小缽裏碾著茶末。屋裏一時無人開口,只那釜下銀炭靜靜地燒著,時而搖晃著落在門紙上的人影。

就在李正德快被這股壓抑的氛圍憋死時,葉瑉率先開口道:“方才見你和小師弟那般情態……”他竟還能面色如常地聊這些閑話:“著實親密。”

“師弟年紀小。”陳安道亦尋常地接話,“人少則慕長,他又生性灑脫,不拘禮節,叫師兄見笑了。”

“是慕長還是慕少艾?”葉瑉笑著,似是個風月老手指教後生,“他生性灑脫,你卻不是,你由著他那般失禮,難道也是慕長?”

水將沸未沸,陳安道將碾好的茶末倒進去,靜觀茶末散進水裏,飄起一陣芬芳。

“我體弱多病,少於外人接觸。便是慕長,想來也只能對師父與師兄生出孺慕之情。”陳安道手上還捏著茶勺,在缽壁上輕敲兩下,震落了殘屑,“只是師兄所謀深遠,已非我等所能助力,”

葉瑉搖頭苦笑:“我之所謀,不過偏安一隅,自由自在。”

“聖女已死。”陳安道放下茶勺,“師兄若想自由自在,便絕無偏安一隅的可能。”

屋外人聲不斷,來往的弟子眾多,正清掃著山上的一片狼藉,處理這驚變的尾聲。可人人皆不見大難不死的喜色,這些囹於夢中的人該如何處理,司仙臺究竟意欲何為,屋裏這大魔該怎麽處置,期間渾水摸魚的勢力散盡夜色之中難尋蹤跡,又該如何防範他們來日卷土重來?

仙門百家此夜燈火難熄。

葉瑉瞳色淺淡,他垂眼望著那二沸的水,輕道:“你知我心。”

茶花已現,陳安道將起舀起,在放到瓷盂間。

李正德自那裊裊茶香間嗅到了些許意味,半晌擡頭道:“你打算去哪裏?”

葉瑉含笑看他:“如若可以,我不想走。”

“師父在此,師兄自然是不想走的。”陳安道靜候茶水三沸,“可臨淵宗尚且是不省君說了算,今夜之後,他不會留你。雒鳴宗地處東海,與上五家以及司仙臺的走動也少,師兄不願意去那。”

燈花輕炸。

“不錯。”葉瑉說,“臨淵宗不留我,雒鳴宗於我並無助力,我此行打算去長明宗討個庇護,若是有緣——我欲拜在霈霖仙人的門下。”

他念著“霈霖仙人”四個字,既不見痛快,也不見恨,仿佛尚不知此人便是他一家禍起的推手,也不知這人已被收押至岳家的水牢之中。

“天座蓮下司仙臺已是群龍無首,此時必會緊盯著你。”陳安道說,“有了他們,你要在仙門之中攪弄風雲,怕是沒那麽容易。”

“他們視我如配種的牛馬,我亦視他們為可供驅策的走狗,勝負未分,誰為馬前卒還不一定。”葉瑉手中扇開,今時今日,那上面寫的乃“大道通天”四個字,“毒藥既解,我的命與前程便只能拿捏在我自己手上。”

門外人影幢幢,屋裏茶水已沸,陳安道將二沸時舀出的一勺水倒入煮沸,拿起小鍋,分倒入杯中。

李正德拿了一杯,望著茶中自己平實無奇的模樣,半晌道:“咱們……還會再聚嗎?”

葉瑉指節叩桌以致謝:“若是師父和師弟準予,自然是會的。”

“師兄如今要走的是登天的大道,登天不易,屍骨為階。”陳安道擡眼,“你設計師弟成心魄,又哄勸師父開了歲虛陣,師兄心中早已有了取舍,日後再聚,怕是要刀劍相向了。”

三人隔著茶中水霧對望,經年的回憶似也隨著那氤氳的茶香四散,滿溢著內室,又自窗隙鉆出,隱沒在群山之間。

最終只剩下一壺涼水,和一灘濕漉發黃的茶渣。

“葉家血脈尚未斷絕,天座蓮尚有重開之日,那今日無論司仙臺處境如何,都不算死局。”葉瑉聲色漸平,不再見那輕佻玩味的模樣,“陽關教幾乎全身而退,萬般仙眾雖然教首被捕,可那妖物在夢中也能與教眾神交,且他們的行動一向散漫,這一擊不致命。”

“無首猴已交給師弟。”陳安道側目看向椅上的楊心問,“若能在魘夢蛛網中壓制無首猴,萬般仙眾不攻自破。”

葉瑉露出些憐憫來:“你當真信他能勝?”

“若是不信,我今日便是以死相逼也不會放他進去。”

他二人對坐,一人白袍,一人黑氅,如天地棋局中的兩子,眼前不過隔水霧,卻又似臨青山江河之遠。

葉瑉的眼已再生出那辨不分明的笑來,他慢慢站起身,沒有碰桌上的茶,經過了那張貴妃椅,走到門前道:“司仙臺對臨淵宗把持著一半深淵的所有早有異議,我阿姐業已殉道,無論誰人想再起三元醮,仙門都不會再接到警示,三成的深淵又被釋放,師父今後怕也是有的忙。”

他的手搭在了門把上,半晌將門徐徐推開,只見門外蹲著個球,正背對著他們盯著螞蟻穴看。

葉瑉略微一楞,隨即便見那人轉過臉來,臟兮兮的一張圓臉,見了他後忙站起來,擦擦手道:“葉、葉道友……我我我我我我我大哥在嗎?”

“你找他?”

姚垣慕忙不疊地點頭:“大、大長老說……此次弟子大選就剩我一個還能喘氣兒的,得算甲等第一……我可以拜在霧淩峰星紀長老門下……”

葉瑉定神看他,許久才側過身:“進去吧,你的師父師兄在裏面等你。”

你的?

姚垣慕慣會察言觀色,聽到這話已是有些怪異地擡起頭來,卻見葉瑉已擡步離開,只留下一個月白色的背影,忽而又轉頭朗聲道:“師弟,今日你我皆是棋局一子,勝負生死皆不由人,待來日我二人能端坐棋盤兩側,再言勝負!”

說完再不停步,在那將落的夜幕之中漸行漸遠。

姚垣慕還是第一次見葉瑉那麽大聲,嚇了一跳。他已覺出些怪異來,轉頭再看,卻見陳安道也走了出來,正看著自己。

他連忙後退兩步,險些跪下,鄭重道:“陳、陳道友……”

“姚道友。”陳安道沖他輕點頭,“事急從權,可否告知在下,霽淩峰上那唐姓男女,如今關押在何處?”

生死戰後,姚垣慕已習慣了萬事不問為什麽的作風,立即答道:“長老已將他們親押到了後山。”

李正德的眼淚還沒有抹幹凈,一邊哭一邊問:“誰、誰啊……”

陳安道回答:“北岱朝廷的人。”

“你找他們有什麽事?”

陳安道擡眼看天,今夜又是密雲不見月,他回身拿了傘。深秋已至,夜風晚來急,他衣袖翻飛,發帶連曲向天。

眼見大廈將傾,他一個短命人,本該糊糊塗塗,閑散度日,臨了闔眼斷此生便已足夠。

可與人千金一諾,那人尚年少,卻接下了世間最苦的差事,唯一跟他討要的賞錢就是叫他等。

“仙門百家視百姓如螻蟻,萬民如草芥。”陳安道執傘拾階而下,“可世間唯螻蟻與草芥生生不息,無所不在。”

他說好了要等,要等到什麽時候,如何等,便不能再聽天由命,任人擺布。

他要他自己的刀。

急雨又落,那雨打傘面的動靜,卻像是冬日落雪簌簌而下的聲響,孤月疏星在那風動雲霧間隱現,襯起他眉間一絲交織著狠厲與溫柔的神色。

心若生意,目之所望盡歸君。

不待人歸,群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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