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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誰人華胥 我們中有一個人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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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誰人華胥 我們中有一個人在打瞌睡

確實是熱鬧。

只見不省君和路游子先後現身, 肅立於門前。

路游子先行行禮:“宗主,此——”

此還沒此完,便見不省君脆生生地叫了句“師父”, 不顧禮節疾步走來, 如乳燕投林般撞進了楊心問懷裏。

楊心問:“……”

李稜身高八尺, 楊心問跟他腰胯一個高度, 這番大鵬依人,險些把楊心問撞飛出去。

楊心問好容易挺住了, 李稜又抓著他的衣袖,臉在那血衣上亂蹭, 蹭下一臉血印子來,這副尊若之下, 還夾著嗓子軟軟糯糯地喊著“師父我想你了”。

這招式比那記恨生殺傷力還大, 楊心問渾身汗毛倒立, 但凡能自主地動根手指, 他都想把自己的眼給戳瞎。

且這招式殺敵一千, 自損八萬八, 還是群傷, 在場幾人的面目具是扭曲至極, 席露一朝都險些沒給他們鎮住, 李稜更是神色麻木,眼中空洞,寧願當場以頭搶地, 也不願受此奇恥大辱。

可受不住也得受著。

楊心問費力地拍拍李稜,親昵地摸他的發頂:“稜兒來了,今日的小考考得如何?”

“自然是考得極好的!”李稜驕傲道,“玄枵長老出的定方推演只我一人做出來了, 其他人抓耳撓腮的模樣真是好笑得緊!”

他頓了頓,不忘拉踩道:“尤其是那姚不聞,他分明是命修,卻連定方推演都比不過我!”

見他矜傲驕縱,楊心問只覺得這是要討打,若自己這般嘲笑旁人,陳安道必然是要冷下來說他的。

誰知這夏時雨卻依舊滿臉笑意,同他一般高興道:“果真?那姚不聞在韶康時便已小有名聲,稜兒這般能幹,竟連他也能壓得一頭!”

李稜志得意滿地應了。旁的人終於有些動靜,聞貫河不冷不熱開口:“你這徒弟自矜自傲,你竟也不加以約束。”

長輩說話,李稜也不見避諱,仰著頭道:“橫渡仙子,我師父怎麽教我,與您雒鳴宗有何關系?”

這便有些太過失禮了,楊心問按了按他的肩——險些沒夠到,隨即對聞貫河說:“稜兒心性率直,又是劍修,本就不該過多管束,率性而為,不失本心,足矣。”

聞貫河搖搖頭,不讚同道:“人本兇獸,不受教化,何來本心?”

見他們二人似要吵起來了,路游子忙開口道:“宗主!天座閣的那位傳信有請!”

聞聽此言,楊心問便覺那霧氣再度湧了上來,眼前景色幾變,他似踩在柔軟的棉花之上,這柔軟是夏聽荷給的,是她的好友給的,是她的小徒弟給的,可那柔軟疏忽間便散去,落腳處任然是一片冰寒。

他定神望去——無首猴坐在天座閣的窗邊,一腿曲於胸前,一腿在窗外晃蕩;一旁的小幾上坐著上官見微,正伏案讀書,手上不時記下些什麽,似是全然沒有註意到後面來了人。

那小幾對上官見微來說太小了,原先應該是給一個與李稜身量相仿的孩子用的。楊心問斜眼覷著他,夏時請仙時的模樣又 浮上心頭,堵得他發悶。

他二人不知為何身著縞素,似在給什麽人守喪那樣。那股發悶便越發沈痛,楊心問想別開眼——或許不是他不願看。

“他怎會在這裏?”楊心問垂下眼,神色冷淡道:“我應該只給了藏經閣的令牌。”

聞聽人言,上官見微才轉過身來,忙行禮道:“宗主。”

楊心問不看他,亦不回話,由著他維持著拱手彎腰的姿勢。

窗外鳥啼不絕,無首猴的肩上落了兩只雀。

他眼下的面容楊心問看著陌生,應當是夏時雨認識的某人,面容平實尋常,膚色黝黑,膚質粗糲,鼻子生得大而挺,叫他看起來有幾分英氣,可是眼尾卻是彎的,又生出些沖淡了那英氣的溫和來,是個落在人堆裏便認不出的凡常模樣。

“我前幾日在藏書閣見到他,他這人對書的貪欲太重,石饕餮觀其心,竟都吃不準他到底想看多少書,險些叫他溺死在那真知之中。”無首猴逗著肩上的雀,那鳥當真不怕,親昵地啄著他指尖,“沒法子,我只能把他提到這邊來了。”

楊心問不語,對這回答不置可否。

“這般看著我做什麽?”無首猴笑道,“我與此子一見如故,已是忘年之交,你瞧不出來?”

“師父交友甚廣,弟子不該置喙。”楊心問依舊冷聲冷語,這竟是夏時雨的不喜,“可此子心性殘忍,又膽大妄為,我們本不該留他!”

上官見微被兜頭痛罵,也不見神色有異,只是埋首不語。

無首猴撫著那雀兒,湊近了些:“千楷未及弱冠,家中又無術道傳承,卻能憑一己之力召得深淵臨世,這般天縱奇才,殺了豈非暴殄天物?”

“為了召這個深淵。”楊心問冷冷道,“又用了多少人命?”

“京中那大妖是吞了龍脈的邪物,彼時三位宗師馳援都奈何不了他,那些被困在它腹中的人本就沒救了,拿來當召陣的耗材實屬無奈之舉。”無首猴說完,隨即又有些憐惜地看向楊心問,“只是不曾想聽荷與你——”

“此事無須再提。”楊心問打斷道,聲色見冷,如初冬新掛的冰棱,嚇得那兩只鳥雀展翅翻飛,從窗邊匆匆飛去了。

無首猴面上露出些不舍來,半晌從窗邊站起,繞行到楊心問身邊,擡手拍了他的肩道:“世人皆惘。”

楊心問聽不懂。

“為著許許多多的大道理,大功德……”無首猴說著看向上官見微,“大欲念。奮不顧身,不畏生死,臨到頭了才發現,這許許多多的東西,其實都在夢裏。”

“上下求索,不若白日一場夢。”

無首猴乃心魄道的祖師爺,又是夏時雨的師父,想來那夏時雨也不會在這件事上與他爭辯。楊心問便覺自己憋出了一股火氣,恨不得指著那沒頭沒臉的玩意兒破口大罵,他每每聽到那無首猴在那扯夢不夢的,他就要想起那魘夢蛛網裏的離恨別愁,什麽強買強賣的勾當要他受那種苦?

他心裏罵得起勁,卻聽自己忽而開口道:“我知曉。”

無首猴和莊才同時怔了怔,擡眼看他。

艷陽量著窗框一線木直,在地上摹出了個相似的影子。那影的一段打上了楊心問的鞋面,楊心問低頭看著,後撤一步,覆道:“我知曉。”

無首猴看著她,開口道:“時雨,你可知今夕幾何?”

楊心問捂耳:“還不到時候,你莫催她。”

迷夢再變。

十二聖十七年六月廿六,近來天愈熱,吞咽睡臥皆覺困乏,不知是因為夏燥如此,還是時日已近。

七月初二,姐姐自京城返程,她情郎季枝被京中的妓子迷了心神,留在了京都,氣得她好厲害。見我身子不見好,便帶我回了青塢小居,還請了師父為我探看,可我連日來已少有醒著的時候,不曾見到師父。

七月十七,現下握筆已不大穩當,字跡潦草,慚愧。只是所記之物寶貴,入魔之人大多在祈願之後即刻成魔,少有如我這般負隅頑抗之人,雖是茍延殘喘,卻也維系了五年之久,期間或有特殊之處,詳細記下,對後世研究深淵或有助力。

八月初五,姐姐給我煲了湯,我喝了兩口便吐了個幹凈。不僅因為她手藝不大好,還因為我滿腦子只想著人血,除了人血之外的東西,光是聞到氣味便叫我難受。

我有些怕,求姐姐發誓,當我撐不住那日必要親手殺了我。

她沒有發誓。

楊心問已漸漸想起了些什麽,可思緒被洶湧而來的饑餓和疼痛攪亂,叫他不能細想。

他的夢愈多,心魄便像是在逐漸融於深淵那般,見深淵之所見,感深淵所感,他不怕這個,夏時雨也不怕,卻還是夜夜夢魘,她在怕什麽呢?

夏夜卻不聞蟬鳴,墻邊擺放的冰盆融得很快,陳安道早些時候在那放了一捧蓮子,說是凍過的更好吃,凍過了,再剃掉蓮心,沾了糖漿,這回必定是好吃的。

楊心問渾身泡在冰冷的虛汗之中,分明是熱得要命的,卻又覺得手腳冰冷,靈脈裏的丁點兒靈力還在負隅頑抗,久疏蘊養的靈脈脆弱無比,每次沖擊都疼得像是有糙紙磨礪他的骨肉,聞言只能勉強地笑了笑。

陳安道給他掖被擦汗,絮絮叨叨地與他聊京中的見聞,又把那被妓子勾走的壞東西顛來倒去地罵。

楊心問不想聽他說這個,於是動了動手指,勾住了陳安道的手指。

“待我撐不住的時候,你要快些動手。”他幹澀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些簡短的字句來,“務必要搗毀我的元神,且不可讓席露一朝落到旁人手上--尤其是師父。”

方才的絮叨霎時靜了。

楊心問的胸中湧出些恨意來。

我怎舍得對他說這些話呢?

但夏時雨是那樣舍得,或許是因為時日已近,或許是因為她心上人在她耳邊說著別人,又或許是她已堪破此間實相。

“與我發誓。”

他緩慢又艱難地轉過了身來,就著月色伸出手,攥住了眼前人的手腕,叫他分不出掩面的功夫,親昵道:“與我發誓,你這次不要追上來了。”

“我不許。”陳安道聲已嗚咽,在這深夜色裏聽來格外悲切,“我為長,你為幼,沒有你拋下我的道理,便是你我來日黃泉道上相見,也只許我等你,不能你等我。”

“可是我早已入忘川。”楊心問用盡全力,將那掌心抵在自己唇間,“你送過我最後一程的。”

“我不許……”陳安道半點不解風情,抽出手來,半撐著身體側坐起來。

方才滑到鬢邊的淚又順著頜角而下,過了頸,讓鎖骨輕接,終於如楊心問那日所設想過的一般,於那玉一般的凹陷裏盈滿,在月華之下晃得人眼熱。

他捏著楊心問的肩頭,似是只會說這一句話了,“我不許……”

楊心問見他哭得這樣厲害,也偏頭落下了淚來。

“那日我見你昏迷不醒,怕你醒來後再見不到我,才會一時糊塗,許下那樣不成樣子的願,害得你我今時今日還在此處輾轉。”楊心問又不甘心地抓過了陳安道另一只手來,將那手慢慢攤開,十指悉數嵌了進去。

陳安道要抽回手捂住耳朵,卻被他十指相扣扣得緊,半分挪不動。

外間起了光,那是天要亮了。可這夜分明才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尚未得一好夢,怎麽便要分離了呢。

“邪神在上。”陳安道伏在他身上闔眼,“我不要醒。”

“席露一朝本是我用來寬慰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楊心問看著胸前那人的發頂,覺得便連那一點發旋都可愛得叫他挪不開眼,“沒曾想最後竟把你困於此處。”

“就讓我待在此處吧。”陳安道說,“你為何能叫我醒來。”

楊心問點了點那泛白的發旋:“在我死前,深淵抽了我的元神,連著我元神間的席露一朝一同入你靈臺,此間幻夢有真有假,都是你我角力的結果。”他嘆道:“這是祂對永不分離的回答。”

“祂為何要抽你元神?”

晨光打進了門簾來,楊心問感受著周身的苦楚愈輕,指尖的色澤已褪,變得無色,無形,無所依。

“你分明知道的。”

原以為世上最苦的不過是心愛之人咫尺間,卻連訴之於口都不成。

可當真看到人這樣落淚,才曉得只要那人能高興,怎樣都是好的。

她怎能許下這樣荒唐的願望呢?

生死之際,她竟只念著那一點私心。

嚎哭聲如破曉的天光,自寂靜處劃出一道裂天般的痛楚,青塢故居與那晨霧一同消弭,滿山花開,那是此間飛升的吉兆,百花鬥艷,萬紫千紅,刺鼻的花香似要埋沒那聲悲哭,將她心上的傷口悉數掩蓋,又叫她化作盛景下的腐肉,滋養那無窮盡的花海。

虛影既散,夏聽荷跪俯在一片花田之中,臨飛升之際,就要前塵盡忘,掌中仍緊攥著一冊小本。

小本的最後一頁,娟秀的小字寫著:

京城大妖動亂,死傷慘重,吾輩不能阻。莊氏子召深淵臨世,周遭人非瘋即死,唯我心志不動,約莫是因為我早已經瘋了。

祂轉頭看我,我當我要命絕於此,死前只憂心阿姊醒後不見我,是不是要落下眼淚來。

若上天諸神得聽吾願。

叫我神魂與她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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