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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何相逢 師兄,你跟我走,我撿破爛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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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何相逢 師兄,你跟我走,我撿破爛養你……

他真有出息, 一時間竟然還舍得跑。。

自己方才被切成臊子還能拼回來的樣子讓他看見了嗎?

自然是看見了,太陽剛落下去,他又提著燈籠, 人不瞎。

看見了可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楊心問方才被分屍的心臟這下又快跳了出來, 他的本能勾著他朝著骨血前進, 可更強而有力的膽怯卻嚇得他轉身就跑。

他連自己在怕什麽都沒想明白, 兩條腿就已經倒騰了起來,只是肚子餓得他發虛, 倒騰得不夠快,還險些被姚不聞那個缺德玩意兒搞出來的樹根給絆倒。

踉蹌了一下, 便聽身後厲喝道:“楊心問!”

楊心問哪敢回頭,連滾帶爬地跑著。

他餓得發飄, 這一路還全是姚老頭弄得地陷;身後那累累魔骨也算個不大不小的障礙, 可陳安道貼著疾行符, 那柩鈴裏靈力也尚且充沛, 追他竟是追得毫不費力。

天老爺, 楊心問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跑不贏陳安道!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追上時, 卻聽身後一道喊劈叉的尖聲喝道:“楊道友, 快跑!”

楊心問回頭一看, 卻是那姚垣慕跟個球樣的滾了出來, 猛地攔在了陳安道身前。

“我我我我……我知道剛剛剛剛剛那一幕……比較、比較有爭議——”姚垣慕吃了熊心豹子膽,不僅攔了路,還伸手攥住了這位不知名道友的小臂, 就地一坐,利用體重優勢拉住了陳安道,“但是楊道友真的是個好人!你你你你你你別殺他——”

陳安道不知此人是誰,也不防他忽然這麽一抓, 想要抽符出來,手臂卻被這人給制住了,只能咬牙喊道:“楊心問你給我站住!”

楊心問決計不會站住的。他被切碎又組起來的模樣已經被陳安道看見了,陳安道約莫不會殺了他,可陳安道究竟會怎麽看他,楊心問這會兒膽小如鼠,連想象的勇氣都沒有。

而且那骨血的氣味直沖他腦門,真站住了,他怕自己囫圇把陳安道整個人給吞了。

“楊心問!你——咳——咳咳……”

眼見著拉開了些距離,陳安道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姚垣慕一怔。這位不知名的道友剛一出現,敢跟長老動手的楊心問就跟耗子見了貓樣的抱頭鼠竄,想來此人功力深不可測,自己悍然跳出來攔人,乃是下了破釜沈舟的決意。

沒曾想這人不僅沒能三兩下砍了自己,反倒當真被他拖住了,不僅拖住了,眼下這人還偏頭咳了起來。

這咳聲極深,氣卻接不上來,像是有口瘀血滯在心肺之中,只有微弱的氣息自那瘀血旁穿過。

“好機會!”雖然不知此人為何看著這般虛弱,但姚垣慕面露喜色,回頭對楊心問道,“楊道友,這裏交給我,你快——”

他回過頭,卻見那剛才還在手腳並用地跑路的楊心問竟是停了下來,皺緊了眉頭看向那文弱的道友。

“……師兄。”楊心問沈聲道,“你別拿這套誆我。”

師兄!

姚垣慕心下一驚,他在霧淩峰上那幾天自然聽說過陳安道的大名——星紀長老一提此人便面露戚戚;白大夫張口陳安道閉口陳安道;葉公子每每感慨若是二師弟在此自己何必這般操碎了心;楊道友口中的師兄更是拳打不省君,腳踢大長老的絕世高手。

他心中已有了身高八尺,三頭六臂的高人畫像,一時間跟這咳得氣若游絲的兄弟不是很能匹配得上。

“你……你跑呀……”陳安道深喘著,拎著燈籠的腕子都在抖,“仔細著別讓我逮到……”

姚垣慕覺得他說得對,轉頭附和:“楊道友,快跑吧。”

可楊心問就跟被那咳嗽聲釘在了原地樣的,表情越發陰沈,楞是沒動一下。

他很快被兔子追上了,那壯實的兔子跳到了他的肩上,抖著耳朵還想往他頭上跳。

“師兄這身我以前沒見過。”楊心問把兔子拎回了地上,抿了抿唇,“烏鴉黑袍……是家主袍嗎?”

陳安道又咳了起來,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三元醮的秘密在家主間傳承。

楊心問別過了臉道:“那師兄應該已經知道,你跟我待在一起不安全。”

陳安道掙了掙被姚垣慕抓著的小臂,有氣無力道:“讓開。”

姚垣慕的臉在燈籠微黃的光下跟個太陽似的,正氣淩然道:“不行!”

楊心問斜眼看過去:“讓開。”

姚垣慕立馬給自己盤圓了退下,去瞧那大長老的傷勢如何。

大長老在蛇毒裏又昏迷了過去。陳安道看著周遭,輕輕嘆了口氣,割了手指在那劍坑上畫了一道蘊靈訣,數十把劍驟然騰起,在下弦位匯成了劍陣,土地山林間的靈氣應招而來,自地底彌漫,將地上的人傀和長老包裹其中,蘊養他們的傷勢。

整片山林泛起幽藍的光。

楊心問看著陳安道,半晌沒頭沒尾說:“我只殺了幾只魔物。”

陳安道落好了陣,看了眼楊心問,口中忽而念了句什麽,隨後驟然朝著他這邊疾行而來。

楊心問立馬後退:“說了叫你別過來!你手還破了,味兒都快給我熏暈了你知不知道!”

本以為他們在那沈默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誰曾想陳安道這麽不講武德,方才還一幅“我們好好說話”的氣氛,轉眼間又要來逮他!

楊心問忙看向姚垣慕——這龜孫兒看著那劍陣眼都直了,壓根沒想到再來支援!

楊心問虛的就差左腳拌右腳,沒跑兩步就讓捏著疾行符的陳安道追上,烏木杖落地,陳安道死死地攥著了他的手腕。

好死不死,還是破了的那只手抓著的!

“師兄……”楊心問咬著牙,“你聽不聽得懂人話!”

陳安道似是鐵了心找死,平靜道:“你說,我聽。”

“我叫你離我遠點!”楊心問猛地伸手把陳安道反推到樹上,單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湊到陳安道頸邊,恨聲道,“你到底哪兒來的自信覺得我不會成魔?你有這自信我可沒有,我現在就想把你的脖子咬斷!”

陳安道一手還提著燈籠,被他壓壓得輕喘了一聲。

蘊靈訣幽藍的光如漫山遍野的螢草,燈籠裏透出的火紅卻將他們二人攏著,似網在一片鎏金之中。

而魔物倒插在樹枝上的屍身卻不幹凈,不知是哪個臟器被刺穿了,正汩汩地流出血來,有一滴順著葉片落下,就要落在陳安道肩上。

楊心問餘光瞥見,正要把人挪開些,卻忽然感到自己被人輕輕一攬,不由地向前一步,卻是被陳安道抱進了懷裏。

“你想咬就咬。”陳安道的氣息和味道縈繞在楊心問的鼻尖,“我幾時不準你咬了?”

第一滴魔物的血滴了下來,打在了那黑氅背後的明月之上。

楊心問身上的血腥惡臭被悉數攬進了那苦藥香裏,而下一刻樹上的魔屍血崩,他們二人悉數被澆了個兜頭,卻沒有一人想著稍微避一避。

“說得好聽。”楊心問不知怎的卸了力,腿軟,再跑不動了。

“我將你咬死了怎麽辦?”他的聲音悶在陳安道懷裏,“我控制不住。”

陳安道溫聲道:“那你便將我吃幹凈些,屍骨都不要留。”

“你少誆我。”楊心問說,“你分明是想叫李正德吃了你。”

“我生下來便是要叫師父給吃了的。”陳安道並不問他是自哪裏知曉這些的,只是在他頭頂輕聲道,“可如若有的選,我想選你。”

此間隱秘有如這屍林間沒了聲息的魔物,亦如那與漫天星辰相映的靈陣。

楊心問賴在這懷抱裏,饑腸轆轆得腦子都不清醒,只知道眼下若是從了這饑餓,便再沒有這懷抱,他不舍得,只呆楞地站在那兒。

忽而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臉上,卻是帶著他喜歡的味道,楊心問略一擡頭,才發現那是陳安道的眼淚。

他還從沒有見過陳安道哭。

蒼白的臉上劃過一滴滴分明的淚水,眼邊和鼻尖已是一片通紅。楊心問見著那雙朦朧的淚眼深深地望著自己,唯有那哭聲還是壓抑著,像是怕嚇到了誰那樣小心。

楊心問松開了裝模作樣壓著陳安道頸子的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我還沒下嘴呢,你怎麽就已經哭上了?”

是了,陳安道比他也不過大了兩歲,那驚天的秘密砸下來,師兄怕是比自己還難過。

他還沒想好該怎麽安慰知曉了自己命數的陳安道,便感到自己的臉叫人捧了起來。

陳安道不知何時松了那燈籠,雙手捧著他臟兮兮的臉,泣不成聲地道:“方才你疼不疼?”

血水與眼淚一同拍打在青草地上,萬鈞的痛楚似乎都比不過這一句話。

楊心問眼眶猛地一紅,強笑道:“疼什麽,一瞬間便過去了,就是有點心疼那件衣服。”

陳安道的眼淚一滴滴流出來,落在了楊心問臉上,又再度蜿蜒而下,竟一時分不出究竟是誰在落淚。

“撒謊。”陳安道捧著他臉的指尖都在發抖,“你撒謊…”

燈籠的火光與螢光相交,夜風搖曳著火光,亦吹拂著地底深處而來的靈氣,那兩色自屍林中來,朝著天際而去,在蒼涼裏無聲地蕩出相依為命的溫度來。

楊心問以為自己的心當真如那無首猴所言,質如頑石,無血無淚。

可被陳安道這樣視若珍寶地捧著,他卻覺得那頑石開裂,露出了裏頭鮮血淋淋的碎肉來,疼得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抽。

“……疼。”

楊心問再撐不住,那沒完沒了的夢魘,那望之不盡的算計,那沒有盡頭的苦痛被陳安道一句問話給撬了開來,洩洪般洪湧而出。

“師兄……我快疼死了……那線跟刀子樣的……比砍頭還疼……聚起來的時候也疼,沒完沒了得疼……”

他像個三歲的孩子那樣緊緊抱著陳安道痛哭,陳安道的眼淚亦如決堤。

那交纏得已再分割不開的命數壓得他們一夜間長大,敲碎了兩具年幼的身軀,將他們的斷骨碎肉拌在了一起,卻不曾想那早該沒了聲息的殘骸裏,竟兀自生出了兩顆長在一處的人心來。

他們的嘴裏能嘗到鹹腥,那是誰的眼淚,卻已經分不清了。

風過群山,林間葉動似野獸的嚎哭。當那風止樹息,過境的悲痛吹起了灰燼裏的一點火。

“師兄啊……”

楊心問血衣飄飄,他仰著頭,吸了吸鼻子,愈發緊摟著陳安道的腰身。

此時此刻他竟忽而生出了種勇氣,什麽爛世道,什麽破人間,什麽仙啊凡的幹他屁事,他不要當祭品,也不允許陳安道當祭品,旁人遭的孽憑什麽算在他們頭上。

現在還來得及,楊心問聽著陳安道的心跳聲,他們還活著,還有一雙完整的腿,可以去往遠方。

“師兄。”他發絲上凝了血塊,卻還是叫夜風吹得如旌旗烈烈,“我帶你走好不好?”

陳安道一怔,隨即 卻含淚笑道:“你要帶我去哪?”

熒光點亮了楊心問的眼,那雙眼裏似乎只要一點希望便能再生出熱烈的火來。

他許久不曾做過一場美夢,可那咫尺的夢眼下卻在他胸膛裏閃爍。

“去哪裏都行,我會的很多。”楊心問自知荒謬,一雙手用了死勁兒,像是擔心陳安道被嚇得推開他,“我可以給人算命,給人搬貨,哪怕去收破爛也一定養得起你。師兄,明早我們便走,你信我,我帶你逃。”

“明早?”

楊心問點點頭,他感到陳安道的發帶拂過他的臉頰,他自那微弱的光裏聽見了眼淚落在手背上的聲音。

“可是日出還有這樣久。”陳安道俯下了身,冰涼的額頭與他的額頭輕輕碰到了一處:“為什麽不現在就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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