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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長生 我先殺了師兄再自殺,誰也別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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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長生 我先殺了師兄再自殺,誰也別想打……

“師父是……是……是什麽?”一時間, 楊心問的臉上只有一片茫然,他下意識正坐起來,膝頭往前移了一步, 甚至忘記了在這邪祟面前裝喬。

此時的他和尋常的十三歲孩子似是沒什麽區別。

“他……師父他這件事嗎?”

“想來是不知道吧, 他現在是個人, 人若知道自己是個邪神, 天知道會不會瘋。”

千面人的雙腳已經幹透了,他提了靴來, 套好浄襪,穿好了鞋, 這才好整以暇的看向楊心問:“如何,有問必答, 可能表我誠意?”

楊心問從這張陳安道的臉上看見了一絲嘲弄, 那是他絕不會在本尊臉上看到的東西, 可那嘲弄卻在瞬息間紮穿了他的心尖, 讓他猛地回過神來。

邪祟鼓唇弄舌, 怎能當真!

即便……即便是真的, 我也不能在此自亂陣腳。

我還得出去。

他深呼了一口氣, 那點茫然盡數收了回來:“你說了那麽多, 還是沒有告訴我, 我跟你到底有什麽狗屁緣分,心魄到底跟尋常人有什麽不同。”

千面人也如他一般席地而坐,信手折了根草, 叼在嘴裏,含糊不清道:“所謂心魄,就是向深淵祈願而不迷不瘋不死之人。”

“祈願?”楊心問皺眉道,“我可沒向祂祈願。”

“那便是你忘了, 經受那刺激之後不記得也是常事。”千面人不以為然,“深淵吃了你的香,替你辦了事,你卻還能活蹦亂跳的,說明你同我一般心如頑石,是以後給深淵當心魄的好料子。”

楊心問一楞。

吃香?

他對那天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雨中的那片紙人。

紙人的身上那股隱約的線香味。

那紙人是師兄給他的。

不,絕不可能是師兄。那紙、那紙——

楊心問腦海中似有晴天霹靂一閃而下。

那紙是葉瑉給師兄的高琮紙。

一股寒意竄了上來,楊心問忙甩了甩腦袋,他記住了千面人說的話,卻並沒有全然相信,只是接著打聽:“那元神和骨血又是什麽?為什麽非得剔除骨血的靈脈?”

“元神與修為掛鉤,歷代都是挑元神可化形之人來當的。盛衢成三相時元神已成金玉本相,堅不可摧。”千面人頓了頓,“而骨血以肉身束縛深淵,若是體內有靈脈,靈力與魔氣對沖,三相不穩,成不了事。可世間不通靈脈者眾,無靈脈者卻是沒有的,世家想盡辦法搜羅也沒能找到,只能拿彼時靈脈枯竭的莊千楷來試試。”

千面人說著竟是盈盈笑了起來:“靈脈與根骨向來成套,那小子靈脈不行,根骨更是差,不僅當場遭到反噬,還因為他根骨脆弱吃不住那反噬,使得方圓百裏的人都被卷了進去。唉,我早與他說少搗鼓些亂七八糟的邪術,好好洗髓煆體才是正事,他就是聽不進去。”

“現在好了,我想殮他們的屍骸都這樣費勁。相比之下,那岳華蘭的根骨當真奇絕,先是被生挖了靈脈,又遭逢天劫,將死之際成的骨血,卻能用到現在,岳家女名不虛傳。”千面人偏過頭,打量著楊心問的臉色,“你那師兄更是了不得,先天靈脈的根骨決計不是凡物,待來日徹底抹了靈脈,必然是個最上等的骨血。”

雲翳生如烏紗,灰的部分襯著那白愈發刺眼,楊心問擡眼看去,高挑的眼尾劃出了煞氣。

他知道千面人是有意激他。

“你五十年前被人當牲畜祭祀,如今還要當你屠戶主子的走狗?”楊心問笑得邪性,“你們當年甘願束手就擒,我可不。”

千面人也笑:“以你如今的修為,世家拿你比拿耗子還簡單,由得你說不?”

“我打不過他們,難道還逃不了?”楊心問說,“便是當真逃不過,我先殺了師兄再自殺,誰也別想打我們的主意。”

千面人撫掌,呸出了齒間的草,大笑道:“好好好,這般邪性,這般狠毒,果真是萬裏挑一的心魄!只是可惜,空有屠龍刀,世上卻已無真龍。”

楊心問拍落了頭上的落葉:“何意?”

“三相如今只有骨血已見疲態,其他二相具是穩如泰山。”千面人撿了楊心問掃下的葉,拿著葉柄在手上細細端詳,“來日只需你師兄一人補上,這人形桎梏便要落封,深淵永不見天日,三相永世不得超生。”

“此間再無邪祟,世上再無魔物。”他吹動那葉,緊接著整個林景都搖晃了起來。

只見那三丈水帶忽而成了百丈寬流,如大壩洩洪,咆哮著朝著低地洶湧而來。

楊心問不及細思他說的話,便被那席卷而來的洪流吞沒,頃刻間推出數丈之遠!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楊心問甚至來不及催動靈力禦劍,就猛嗆了一口水,隨即又險些被一根巨木掃到腦門,堪堪躲過,正要掐訣起身,腳踝卻又叫人猛地一扯。

什麽玩意兒!

他低頭,竟是一窩水鬼拽著他,個個青面獠牙,目中無瞳仁,水蛇一般纏了上來。楊心問擡劍要斬,那水鬼卻頃刻間成了一個個小鬼,圓嘟嘟的臉盤似滿月,委屈地抱著他,不管不顧地喊“娘”。

誰是你娘?楊心問心裏暗罵,劍卻忽而砍不下去了。

“水鬼最愛吃小孩子,每年被水鬼吃下去的孩子少來也有近千個。有時孩子吃沒了,孩子的父母又會到水邊去尋,水鬼便仿著這些孩子的聲音,再誆他們父母下水,一並吞入腹中,你仔細些,別著了道。”

千面人懸在了他頭頂,嬉笑著看他在水裏堪堪淹死。

“老鬼!”楊心問怒道,“你又做的哪門子妖!”

“冤枉,我可是在幫你。”千面人慢慢落了下來,竟是如履平地站在了洪水之上,“思來想去,要助你從石饕餮之中出去,也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楊心問被扯進了水裏,上空傳來的聲音模糊不清,他咬牙砍了那拽著自己的手,小鬼“哇啊”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嚎啕大哭卻像是能震碎楊心問的耳膜。

“那饕餮乃是葉沅飛升之際留下的元神,匯入六指大師的遺作所成的石傀儡,一縷神魂藏書百卷,一目觀之可看人心,四目對視便入幻境,若非元神化形者,尋常人可輕易走不出去。”

楊心問距離元神化形差了能有兩百個葉承楣,這句話跟“你還是洗洗睡吧”沒什麽區別。

孩童的啼哭充斥著他的腦子,隱約還有婦人的呼喚在他耳邊盤旋,這世間最殘忍的愛別離莫過於此,尤其是對楊心問來說,他幾乎要分不清究竟是這些孩子在哭,還是自己拽著阿娘的衣袖撒潑耍賴。

“……這究竟是什麽!”

楊心問紅了眼眶,終於全力相抗,將渾身靈力註入劍中,回身一貫,洪流分浪,鬼屍碎裂,所有的娃娃都發出了慘叫,可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婦人呼喚卻越來越大。

“這是魘夢蛛網。”千面人老神在在道,“萬般仙眾的所有教眾都在這張蛛網上,只要做噩夢,我便能共夢,吞而化之,現下我便將它分你一半。”

“你少他媽強買強賣!”

婦人的呼喚聲開始異化,漸漸變沈,變重,不再像人聲,而越發像是某種樂聲,他恍惚間朝著周圍看去,卻是一群敲鑼打鼓的禮隊,自己則騎著高頭大馬,胸帶大紅繡花,兩側禮隊開路,萬人空巷,喜氣洋洋。

他好開心,開心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誰知那馬卻忽然驚厥,撂了蹄子,楊心問猛地一驚摔下馬背,隨即便見眼前一片陰影,那畜生高高地擡起了前蹄,還在楊心問的腿骨上重重踩了一腳,而後揚長而去。

血霧彌漫,楊心問的腿骨已碎,哪怕高中狀元,此生也再無可能入仕為官。

他慘叫出聲,他在最志得意滿的一天卻逢此劫難,他疼得想死,他不要活了。

噩夢還在繼續。

十個?百個?千個?

過了多久?現在是什麽時候?

楊心問數不清了,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從出生起便一直在這裏。

“石饕餮若想困你在幻境之中,必須與你對視,可它只要看著誰,便會知此人所知,想此人所想。”千面人柔聲道,“魘夢蛛網裏,皆是些尋常人受不住的噩夢,千百噩夢糾纏在一起,悉數在你心中,你在夢中煎熬,石饕餮也得同你一並受著,待它遭不住這夢魘的折磨,便會放你出去了。”

“只是這石饕餮觀人心中險惡已有百年,也是個心硬的。”千面人的語氣帶了些孩子般的好奇,“也不知你二人在這夢蠱中相爭,到底哪個能脫穎而出。”

楊心問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他不是能為他人苦楚落淚的人,這淚也不是他的,而是這些噩夢主人的。

這些夢不知是叫他看著,還將他一並拖進了那生不如死的悲傷之中。

會想著加入萬般仙眾這種邪教的,能有幾個日子過得好的?哪個不是被逼得瘋魔,被逼的走投無路,才會將此生寄托給夢境和成仙的妄念。

淚眼婆娑中,他自朦朧間看見了千面人蹲在他頭頂笑,一邊笑著,一邊探著腦袋縮著手,撓撓自己的手背,又撓撓自己的後頸,像一只真正的猴子那樣嬉皮笑臉地打量著自己。

轉眼間,楊心問又囹於如泥沼一般泥濘的水中,沈重的車馬過不去,他陷在泥裏,與兄弟們一起以身鋪路,想將這批軍糧運過去。

可是大雨瓢盆,官道塌陷,過了這個泥沼,他們也絕不可能按時抵達。

延誤軍機,是要掉腦袋的。

他不要死。楊心問喃喃道:“我不要死。”

他的口中進了泥,他的雙眼沾了土,他被車馬壓彎了脊背,他的骨骼在一寸寸斷裂。

“我不要死。”他說,“誰來,誰來替我死,我不要死,我不要……”

“我來!”一道清亮的女聲在他耳邊炸開。

他不需要擡眼看,便知道姜崔崔那纖弱的身軀躺在了他身旁的泥沼裏,馬車將她一寸寸地按進泥裏,她痛苦地呻吟出聲,卻是動也不動,她知道自己還有生路,卻不願當那把陷人不義的刀。

這是他自己的噩夢。

“那日你袖手旁觀。”季閑的聲音在楊心問頭頂響起,“是知曉歲虛之中不過虛妄,還是沒有與我對峙的膽量?”

“我……不是……”

“你當真不記得自己在那時,跟條喪家犬一般地祈求過什麽?”

“我沒有祈願……”楊心問喃喃著。

他的手慢慢地摸向劍柄,往頸上重重砍去。

“我沒有……”

他感覺不到自己究竟死沒死。

“你沒有?”季閑的聲音慢慢的又變了,變近了,變輕了,楊心問擡起眼珠,自血泊看見了自己。

天矩宮西側的平臺上,藏經閣不知所蹤,門前的石饕餮碎成了十幾塊,散在地上,被銀杏葉蓋住了少許,天空雲層繁厚,竟是要落雨的模樣。

楊心問手裏攥著其中一根羊角。

“恭喜小友,撐到了這石饕餮神識碎裂,自毀元神。”千面人的聲音隨著夢境的褪去也飄遠了,“也恭喜小友,終於想起了那日究竟許下了什麽願望。”

楊心問茫然地看著那灘血。

血泊似明鏡般倒映著自己的模樣。

首下無身,只有一個整齊的斷面,還在汩汩冒血。他無首的身體在不遠處跪著著,一手持劍,一手拿著羊角,似有所感地慢慢轉了過來。

劍上血未幹。

他想起來了。

“那日……我對祂說……我對祂說……”楊心問慢慢開口,氣音吹跑了那片落葉。

“我活著。”

從那天開始,哪怕斷頭剖心,哪怕生不如死。

他都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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