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血鴛鴦 “那人我認識,是羅家的小……

關燈
第53章 血鴛鴦 “那人我認識,是羅家的小……

“那人我認識, 是羅家的小子。能識字認書,長得一表人才,家裏條件也不錯, 跟他一輩的, 多少都擔心心儀的姑娘看上他。”

掌櫃的略一頓, 約莫是想起了自己當年心儀的姑娘。

“但他一直沒娶妻, 那幾年又逢戰亂,無處考取功名, 他門前的竈也就冷了下來。”

“他時常出城,做些生意, 倒沒什麽讀書人的架子,生意也賺了些錢。後來聽人說他終於要討媳婦兒了, 大家都替他高興, 他這樣的人, 無論跟什麽樣的姑娘都是能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的。”

掌櫃的微微出神, 瞳子散了些, 隱約像是能映出那日的情形。

“他成親的娘子誰也沒見過, 婚禮也辦得古怪, 這麽個體面人家, 卻沒請幾個人, 還防賊樣的查來賓的身份。我沒去上,但聽朋友說那婚禮瞧著比葬禮還憋悶,之後小半個月也沒見她娘子回過門, 一個月過去,整個城裏連個知道他娘子究竟姓甚名誰的人都沒有。”

“若是換個人,指不定傳出什麽難聽的猜疑了。可那羅家的小子不是這樣的人,不可能幹得出拐賣良家婦女這種事, 他自個兒被悍婦拐了聽起來都靠譜些。”掌櫃的說,“所以大夥兒也不說什麽,只當他娘子身體不好。”

他嘆了口氣,明亮的茶盤映出他富態的臉頰。

“當時怎麽就沒多想想呢?”

“哪怕多問兩句,羅小子兜不住事兒的性格,哪裏真招架得住?”

掌櫃盤著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半晌道:“那群人進城時是在傍晚,圍住了平罡城包括水路的四個出口,挨家挨戶,掘地三尺地找。擄掠聖女可比謀反的罪要重得多,誅九族哪裏能相提並論,但凡答不上的,不願答的,多說一句的機會也沒有,直接就地處決了。”

“平罡城閉城閉了三天,橈河的水卻紅了十幾日,等再有人進去時,已是小半個月後。所幸時逢寒冬,才不至於滿城的屍身腐壞,再生疫病。”

掌櫃的礙著楊心問年幼,說得已算輕巧,血腥味兒最重的部分三言兩語地過去了,反而叫人徒生想象。

楊心問抱著手裏的茶盤,倒不至於被嚇破了膽。他實打實的血流成河都已見過,不至於叫這語焉不詳的舊事給唬住,只是思及此事說的是葉瑉的姐姐,便難以全然以看客的心態去聽,一時沈默了下來,倒叫掌櫃的有些不知所措。

“咳、咳咳……唉,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小公子聽聽便算,別往心裏去啊。咱們這平罡城早就大不同前了,雖然因為這事兒對靈子靈娘格外刻薄,但這與我們這些尋常人又有什麽關系?”

他說著又回到楊心問手上的茶盤:“不說這些,不說這些,瞧瞧公子手上的茶盤,那可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尋常人要摸一下我都是不讓的,今日看二位公子有緣,我才拿出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啊?”

楊心問意下不如何,他極其討厭欠陳安道的債不還,也不樂意欠其他人太多,他平日都在陳安道那兒蹭茶喝,自己一個人是泡都不泡的,買這麽個東西純屬浪費。

他沒有什麽“聽了故事便該給些茶錢”的覺悟,又覺得說“不買了”很丟面子,一時機上心頭,忽然“哇”得一聲把茶盤一放,飛撲過去,鉆進了去而覆返的陳安道的懷裏。

陳安道才剛進門,險些讓他撞飛,踉蹌了一步好歹保住了身後一墻的茶具。

他震驚地看著懷裏的楊心問,繼而敬畏地看向掌櫃:他不過送封信的功夫,不知此人究竟講了個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才能將楊心問這等膽大包天之徒嚇哭。

掌櫃的一時大汗淋漓,自兜裏拿出手帕分外尷尬地擦汗。

楊心問自陳安道懷裏揚起了臉,叫陳安道此時才看清,此子光打雷不下雨,還擠眉弄眼地暗示那茶盤。

難為陳安道錦衣玉食地長大,卻在此刻通悟了他師弟寒酸得頗具想象力的念頭,一時如鯁在喉,過了許久方艱難道:“家弟受了驚,我二人先行告辭了。”

掌櫃哪裏敢留人,孩子哭得這樣慘烈,他哥不找他算賬都算寬宏大量,忙將二人送出了門,心裏暗暗發誓日後只同客人聊些八卦艷事,這倒黴故事他說什麽也不再提了!

陳安道拖著身上沈重的包袱出了門,走出了挺遠,才放 緩步子,同他身上幹嚎著的八爪魚說道:“……你便是再大聲,人也聽不見了。”

楊心問想象力豐富的同時又心細如發,謹慎地又放大聲量嚎了兩下,才在陳安道已然被圍觀得薄紅的臉皮下撒開了手,略顯心虛地撣了撣對方被自己扯皺的衣角。

幾個瞧他哭得淒慘,駐足圍觀想要幫忙的路人,眼見著他六月天樣的變臉,嘖嘖稱奇,神色越發探究,看得陳安道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若是不想買,直說又有何不可。”陳安道咬著下唇,聲若蚊吟道,“他難道還能把你扣在那裏不成?”

“若是直說,那掌櫃的鐵定給我們臉色看,覺得我們窮酸出不起錢——我們剛進店時我便瞧見他一副要趕人的模樣了!”

楊心問自覺也非常要臉,只是他要臉的方式和陳安道截然不同。陳安道覺得這樣迂回著打腫臉充胖子是丟人,而他覺得充不起胖子才是丟人,兩個都自覺十分要臉的人狹路相逢,臉皮厚的那個方能勝者為王。

稱王的楊心問擡眼看著羞得發抖的陳安道,一時間愧意與促狹之心齊飛,他拉著陳安道的手,又湊上去拿他城墻般厚實的臉皮去蹭人的胸口,一派稚子天真的模樣說:“哥,我錯了。”

錯哪兒了?不知道。

真錯了?不覺得。

但是道歉是管夠的,他仿佛天生便有當壞人的本領,生得討人喜歡,說話也自成一派柔情蜜意,小小年紀便可窺見將來累累情債的冰山一角。

若換個不相熟的,或者心再軟些的人,此時便已被他哄得不著五六。

可陳安道與這妖孽鬥法數月有餘,不說心如磐石,至少練就了火眼金睛,略一瞇眼,就從此子狀似誠摯的道歉裏同時品出了“我沒錯”和“師兄逗著真好玩兒”的大逆不道來。

他一拂袖子,沖楊心問正色道:

“站直了說話。”

楊心問迅速調整體態,見“稚子天真”不管用,他便立馬啟用“老實巴交”的新策略。新策略策如其名,沒有那麽多花裏胡哨,力求以真心換真心。

“好的哥。”

他站如松柏,唯有腦袋垂著,一副任打任罰的乖巧模樣。

陳安道本來也沒多生氣,不過是看他油腔滑調成了習慣,有意敲打,沒曾想還沒開敲,楊心問便以退為進,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陳安道一炷香前還覺得楊心問長大不少,叫他心安又悵然,眼下卻又覺得這成長如未經修剪的枝葉,左一根右一根的,究竟是長好了還是長岔了,根本難以分辨。

“……若不覺得自己有錯,便不要隨口認錯。”陳安道猶豫片刻,到底是沒提那茶盤的事,“這樣既對不起自己,也對他人失禮。”

楊心問覷著他的神色,心裏頭又翻出了千百句動聽的軟話,精挑細選了一番,卻覺得說哪句都只會叫陳安道不高興,最後只幹巴巴地點了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

聽他老老實實說了這句話,陳安道倒是一副懸著的心落回實處的模樣。

“方才那掌櫃的與你說了什麽?”

楊心問耳聰目明——這便是翻篇了的意思。

“說那聖女跟個姓羅的人成親,惹得滿城腥風血雨的。”楊心問借坡下驢得快,人從陳安道面前繞到了身側,“哥,這是真事兒嗎?”

陳安道點了點頭。

“那他姐姐現在……”

“自然是回了臨淵宗,守在天座蓮旁邊以傳神諭。”

楊心問踢開了路邊的石子兒,小聲道:“現在算來,這聖女一脈的風水是不是不太行,怎麽有一個算一個的倒黴成這樣?”

陳安道聞言側目看他:“聖女一脈……確實命途多舛。”

楊心問聽出他話裏有話,放慢了步子,跟陳安道湊得更近了些,便聽陳安道極輕地開口:“大師兄的父母,算來也是葉承楣的長兄,在大師兄出生不久後也亡故了。”

楊心問一楞,似是一時難以將他那沒心沒肺的紈絝大師兄跟父母雙亡聯系在一起。

“跟那人有關嗎?”

“誰?”

“臉特別多的那個。”楊心問對那半夢仙始終心有餘悸,也不知是因為他千變萬化的臉,還是他那些說得煞有介事的胡話。

“……當年葉承楣的事,或許對大師兄的父母確有影響,只是和那千面人應當是沒關系的。”

“什麽影響?”

陳安道輕嘆口氣:“這畢竟是大師兄的私事,我不便與你說,只是他向來不避諱這些,你若想知道,不妨回去問他。”

楊心問點點頭,並不追問叫人難做。

陳安道又道:“至於那千面人——據彥頁所說,那千面人既非於明仙人那一派,也非霈霖仙人那一派的,但他卻對兩方勢力都頗有了解。他說自己此來為著兩件事,一是要那兩方都竹籃打水一場空,二是要見他的舊友,對其餘都不感興趣。”

“那萬般仙眾……”

“確是他的手筆,是他用來吸引人身劍鞘的誘餌。”

楊心問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他……他到底是誰?他說得什麽心魄骨血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還有他做什麽老跟我攀關系?

攀關系沒攀成還要殺我,殺我沒殺成還咒我,路上算命的都知道買賣不成仁義在,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兒,弄得我現在做噩夢還聽見他在嘮叨“善惡皆是敵非友,親朋具不可盡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