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出鞘 開打

關燈
第47章 出鞘 開打

說時遲那時快, 兩個走肉童子自茶案下翻出兩柄銀刃,手腕一抖便已沖他殺來。

葉承楣和為生早防著他們,為生也自袖中落出根毛筆, 那毛筆是葉承楣的法器日月鑒天筆, 其實是用來指路的, 但眼下形似長劍的法器也只有這個, 為生沒得挑,只能執筆與那兩道銀刃相交, 筆尖甩出的墨點濺了自己一身。

他們已是起了決一死戰的念頭,誰知那群人卻只是略略一頓, 由著他們和兩具走肉相鬥,扭頭卻繼續鼓掌。

還有人將另一把刀遞到了那婦人手上——赫然是那老嫗。

“你啊, 就是膽太小了。”老嫗瞧著婦人臉上已經鼓不起半點自刎的狠勁兒, 連她的刀也不肯接, 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這樣好的事兒輪到你頭上, 你竟也接不住。”

“好什麽好!真要那麽好你怎麽不自己去!”

難為葉承楣百忙之中還能百忙之中抽空說教一句, 他一個劍修, 拿著把扇子裝模作樣, 已是他平日紈絝作派的日積月累, 真說要打出什麽名堂,那是純粹的強人所難。

眼下他不僅要對付沖自己來的那個走肉,還要一邊掩護拿個指路筆勉力招架的為生。那倆走肉還要死不死的配合默契, 踩了個雙人劍陣來圍他們,葉承楣頭上的芠冠已經替他擋了好幾次殺招,再來兩下這祖傳的法器就該壽終正寢了!

“這樣下去不成!”葉承楣當機立斷,“你帶著那婦人走, 我來收拾這倆邪祟!”

為生不會說什麽“你不走我也不走”,當下自己留下也幫不上什麽忙,反倒需要葉承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護著,他只在周圍掃了一眼,便搶出個空蕩沖著那婦人奔去。

走肉扭身便是一枚追魂釘,為生將手中筆一轉,在身後化力推出,而後足下不停地搶至那婦人身前。

看著那婦人面前的老婦,為生心念一動,擡手奪下老嫗手上的刀,一手扣住老嫗的咽喉,沖著那朝她奔來的走肉一聲厲喝:

“給我站住!”

那走肉果然足下一頓,不動了。

“承楣!”眼見這挾持有效,為生忙沖葉承楣喊,葉承楣立馬會意,引著另一個走肉也往這邊沖過來。

場上一時形勢劇變,為生挾持著那老婦,兩個走肉便站在一旁不敢上前,那要成仙的婦人癱坐在地上,再沒敢說一個字,其他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總算沒有接著玩他們那遭瘟的擊鼓傳花,唯有那個怒面青年還在兀自唱著。

“清風過崗……”這世上像是沒什麽能阻止他一樣,“拜狐貍仙……”

而在他們打得生生死死時,楊心問也沈下了聲,自天眼看見了彥頁的異動。

“師兄,他拿著劍往北去了。”

“北邊並非鎮子的出口,也不是長明宗的方向”陳安道心念一動,“他是去見人了。”

“見誰?”

“此事最蹊蹺的就是那個魘鎮,他是於明仙人設下的三元醮祭眼,卻自發地跟聖女一脈的人接觸,導致最後三元醮沒成,卻成了歲虛陣的陣眼。”陳安道深思道,“可按他自己的說辭,連那歲虛陣也並非他意料之中的,那這其中——至少還有兩方人馬,在於明仙人的眼皮底下渾水摸魚!”

楊心問眼見著那魘鎮輕巧地翻過了幾戶屋頂,踏風般朝著鎮北的小破屋飛身而去。那屋子遠看破敗無人,可從窗子裏卻漏出了點點微光。

屋裏果然有人。

彥頁從架起的窗戶跳了進去,楊心問借著他的眼,看見那屋裏有一人坐在桌邊,單手支頤,借著桌上的燭光看著手邊的書。

尚不曾看清那人的臉,楊心問便已是一身冷汗!

那人一襲白衫,外籠青紗,前額的發讓一只鴉冠束在腦後,飄帶也規規矩矩地被壓在發冠下,水蔥樣的手指落在書頁上,讓微黃的紙稱得更是晶瑩剔透,像是聽到了動靜,方慢慢擡眼,看向了來人。

那儼然是陳安道!

楊心問面色鐵青地看向面前的陳安道,兩者從模樣到發飾沒有一絲區別,若非那個陳安道坐姿松散,歪歪斜斜地半趴在桌上,他幾乎要對面前這個心生疑竇了。

“師兄。”楊心問的臉色難看至極,“我怕不是還在發夢……”

而那彥頁坐在了“陳安道”面前,翹著個二郎腿,一副相熟的模樣。

“幫個忙。”彥頁沒有一句客套,徑直說,“算我欠你個人情。”

他一只手托著腮幫子,兩條腿架著,身體前傾,自下而上地看著“陳安道”:“童家宅子裏那兩個人是我的。”

“陳安道”合上了書,示意他繼續說。

“那兩人我要帶走。”

“帶去哪兒?”“陳安道”問道,“找個僻靜點的地方吃掉?”

“你管我帶去哪兒,你只告訴我,你放不放人?”

“陳安道”聞言失笑:“這話說的,我又不是什麽人販子,我這兒向來是想來的人來,想走的人走,我今日要見舊友,那兩人不願留,走了便是,還來威脅我做什麽?”

彥頁用舌尖舔了舔後槽牙,一雙漆如點墨的眼睛打著轉,像是滿不在乎,又像是一時有千百個念頭在腦子裏盤旋。

“你養的那兩個寵物有這麽乖?”

“寵物?”

“那兩個走肉!”

“陳安道”恍然:“你說金娃和銀丫?那我便不清楚了,他們也大了,有自個兒的想法,我怕是管不好了。”

彥頁“砰”得一拍桌子,一時間兇光畢露:“你耍我?”

“在下不曾戲耍於誰。倒是閣下,背叛舊主,投我門下,眼下卻又有了別的主意,要救那兩個餌料,這叫我該作何感想?”“陳安道”將臺上的油燈點得更亮了些,“是信你一介魘鎮生的天生祟物大發慈悲想救那兩人,還是懷疑你朝三暮四,又要改投舊主比較合理?”

燈花怦然輕炸,碎出了個劍拔弩張來。彥頁的眼裏顯出重瞳,像是兩顆並生的蛇頭在互相撕咬擠壓。

就在楊心問以為這倆邪魔外道要掐起來時,那假陳安道卻忽然毫無陰翳,雨過天晴般笑了笑:

“不過,我這人向來不愛勉強。你若是有了別的主意,那便有吧,我總不能強迫你按我的心願走。”

彥頁微瞇著眼,手指摩梭著為生的那把劍,臉上的兇相卻倏忽間隨著對方的語調變了,叫他整張臉都成了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架勢,端看對方下一句說的是什麽,來決定是要抽劍還是賠笑。

“我隨你去一趟,那倆小娃娃雖然調皮,但見了我,應該還是有些規矩的。”假陳安道說著已經起了身,撚滅了那燈,“況且這時辰也該到了,若我那舊友還在此地徘徊,眼下應該已經叫仙眾們請到了。”

二人在漆黑的街道上穿行,便連過街的老鼠都不曾驚動。而童宅門前的僵持卻已有了松動,金娃那早八百年便已經該腐爛的腦子裏轉出了別的主意,他不想叫老嫗身死,但他似乎更不想讓葉承楣和為生就這麽逃出生天。

見為生帶著人質要退,他僵硬地扭著脖子,硬生生將脖子扭了一整圈,綁在沖天揪上的紅繩忽而就飛了出來!

這顯然不是一根輕飄飄的繩子甩得出的力道,葉承楣什麽也沒看清,只是下意識地抽扇擋在為生面前,卻聽幾聲碎響,那紅繩上竟是綁了幾根銀針,其中一根剛好避過了扇骨,刺破了扇面,在他手腕上猛地一紮!

葉承楣吃痛,連忙換了手執扇,可破綻已出,斷沒有當作無事發生的道理。

兩只走肉頃刻間成合圍之勢,而那老婦也是真真不怕死,對著為生的手就是一通不要命地撕撓,就差下嘴去啃,為生一時間沒法在制住老婦的同時去防那夾道的利刃。

葉承楣受了傷的手也擡不起來——只聽一聲悶哼,為生的側腰生生被紮出了個窟窿!

“為生!”

葉承楣眼見那走肉還要在為生體內擰刀,直接一頭往那走肉身上頂,剛頂它了個措手不及,又一腳踹了出去。

那走肉靈巧,也異常的輕,這一腳直把他踹成了個斷線的風箏,徑直要往墻外飛。

他那配套的妹妹也不太客氣,竟是從反方向踢了他一腳,異常粗暴地截停了他。

方才分明還算高下難分,葉承楣他們甚至還略勝一籌。 可一旦掛了彩,形勢便大不相同,這倆走肉無生無死,脖子斷了都只能算輕傷,可他們不過中了兩招便已成了強弩之末。

為生的傷勢不輕,葉承楣剛才中招的那只手也已經擡不起來了,估摸著是針裏混了毒,眼下有芠冠鎮著,一時半會兒毒不死,可那芠冠怕是全場負傷最重的,隨時都能壽終正寢,連帶著他們兩個扶不起的阿鬥也要一起被人七進七出。

“跑!”

眼下拉開的距離根本不夠他們跑的,可至少這樣聽起來能活久一點。

兩人一個抓著老婦,一個拎著那癱軟在地的婦人,沖著反方向奔去,眼前卻忽然現了一個黑影,駭得他險些沒把那婦人給扔出去!

哢嗒。

哢嗒哢嗒。

葉承楣一開始以為那是牙齒相磨的聲音。

“清風過崗,拜狐貍仙,入東山門,見地藏仙,萬般仙,萬般仙……”

但他很快就看清並非如此,那是人的大腿骨與顱骨相撞的聲音。

“今我眾人,夢中得道,魂歸凈土,敢問同儕何在……”

百具?千具?甚至更多?

到底是多少具碎屍方能拼湊出眼前這巨人的,葉承楣數不清,也不願再數,他被那撲鼻的腐臭味淹沒了心智,叫眼前這仿佛殘忍的具象化給撕碎了意識。

那巨人的“腳底”還在嘆息,只剩半張臉的嘴似乎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是被上方不知誰的大腿骨頂的生疼,在發出悠長而痛苦的嘆息。

那是移動的屍堆,是死得不幹不凈的萬人冢。

呼嘯的山風終於吹滅了一盞燈籠。

“今思那——人身劍鞘,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