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祈夢

關燈
第157章  祈夢

“他是……誰?”

翎九猶豫幾許, 還是問出口。

“朱雀大帝,陵光。”

答案實在超乎意外,翎九微微張大嘴巴, 一臉吃驚。

竟然是那位?!

可……南禺典籍中始凰傳中, 全然沒有提過!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始凰眺望遠處山巒, 聲音又輕又低,好似害怕被聽見了般。

“初入朱雀宮時,我真的討厭她,討厭她的奚落, 她的刻薄,她變化無常的脾氣。”

“可慢慢地我發現, 每次陷入險境時,總是她第一個來救我, 每次被奚落挖苦時, 為我出頭的也是她。我想吃昆侖的仙桃,無意間提了一嘴, 她便摘了整整三大筐放我院子, 雖然帶著嫌棄的語氣, 說是摘多了她不要的, 偏偏讓我發現, 往年她從不吃仙桃, 又怎麽會費那勁兒摘呢。”

“她教我禦器,授我法寶, 傳我功法。所以我便覺得, 她應該也是喜歡我吧。”

也?

翎九反應過來。

原來始凰的那份執念, 生於對陵光的喜歡。

“直接問她唄。”

如此提議,畢竟翎九對感情一事向來坦蕩, 從不遮掩隱藏。

“阿九你知道麽,主神締結我與元鳳的婚約,愛上陵光已是大不敬,可我實在忍不住,我太想和她相守,想和她永遠在一起,想到我每日見她時,心中都是煎熬。”

“昨夜她從湯谷回來,摘了一束扶桑花送我,花瓣上的露水還未蒸發,她的手被風吹得冰冷,盔甲也沒來得及卸下,上面血跡斑駁,卻未沾染扶桑花分毫,那一刻我竟覺得,她與我兩心相通,應是喜歡我的。”

“既如此,不如我先戳破這心思,我問她可願與我長相廝守,若她應允,便是被扒皮抽筋,我也要求主神退了與元鳳的婚事。”

原來是問了,只是看始凰如今悲傷的模樣,怕是結果並不如願。

翎九上前輕拍對方肩膀。

還未來得及說些安慰的話,又聽對方開口。

“她說看照我全是因為元鳳大哥所托,若讓我有了誤解很是抱歉,她還讓我回丹穴山,讓我收了這份心思,好好準備嫁給元鳳。”

始凰泣不成聲。

“她這是……這是要與我一刀兩斷,再不相見了嗎?!”

“既然如此,那為何護我惦念我,挑起了我的情思,還不如一開始就放任我被欺被辱,也不至於現在我被如此摧殘!”

“始凰……”

翎九張臂抱住始凰,輕拍對方後背。

“是她沒眼光,什麽破朱雀宮,我從前都瞧不上,現在也不稀罕,咱們不稀罕啊!”

誰知說完,始凰哭的更大聲了。

就這樣一直到夜黑。

遠處金光閃過,翎九認出是元鳳的身影,低聲告訴始凰元鳳來了。

始凰擡袖擦幹淚水,轉身面對元鳳時,已經恢覆了平靜。

完全看不出剛剛的崩潰模樣。

“陵光讓我接你回丹穴山。”

元鳳表情很是擔心。

“發生了什麽事?”

聽上去,陵光並未告訴元鳳原委。

可能陵光並不在意,因為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沒必要知會元鳳。

始凰自嘲地笑了笑。

果真一直以來,都是她自作多情。

“沒事,只是我……該回去了,該與你成婚了。”

元鳳歪頭打量始凰,先是困惑,繼而無奈。

“始凰,我們之間若只論該與不該,實在是太過見外了。”

“任何事,若你不願,我便不會勉強。”

“這些年你在朱雀宮出生入死,我雖跟著擔驚受怕,卻也瞧得出你樂於其中,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你放棄自己喜歡的日子,願意回到丹穴山?”

元鳳的語氣實在溫柔。

不同於十年前的爛漫天真,翎九發現元鳳身上,已經隱約有了幾分,南禺典冊中所描述的雍容華貴。

始凰垂眸,低聲道:“我不想回丹穴山。”

“那便不回去。”,元鳳很是耐心,微微俯身,對上始凰視線,“你想留在朱雀宮也無妨,我與陵光說項說項,如何?”

見始凰搖頭,元鳳陷入一瞬怔楞,不過隨即便笑道。

“也無妨,你想去哪兒?”

“我再也不要回朱雀宮。”

始凰終於敢對上元鳳的視線,瞧見對方關懷目光,霎時又紅了眼眶,生出幾分委屈。

“元鳳大哥,我想去個誰都找不到地方,藏起來。”

“這樣啊。”

元鳳裝作費勁思考的模樣。

“好像還真的有個地方,有你喜歡的梧桐、醴泉和能吹風的山坡。”

翎九隨始凰一同來到元鳳口中的那個地方。

熟悉的山巒,熟悉的溪流,熟悉的草木。

翎九一臉震驚。

竟是南禺!

未免也太巧了。

元鳳因為族內事務早就離開,始凰選了一塊地方建造宮殿消磨時間,一年過去,看著與朱雀宮相差無幾的亭臺樓宇,翎九陷入沈默。

就差個鳳凰宮的牌匾,就與後世南禺殿宇一模一樣了。

“都一年了,沒想到阿九你還陪著我……餵!餵!!”

始凰語氣由興奮轉向不耐,伸手掰翎九的手指,很是嫌棄。

“糾正了多少次,這招‘扶風’最要緊的就是手印,手印不穩術法不狠,你怎麽老是比劃的黏黏糊糊,一點都不幹脆利落。”

翎九嘆氣,任由始凰掰扯自己手指,無語望天。

明知道這是夢境,無法調用識海,對方還執拗又強迫地讓她學習術法。

什麽扶風、破甲、燃翎……

“不對呀。”

翎九看向始凰。

“之前你說,我出現的都是與你執念相關的場景,那這一年來,你獨自在這兒誰也沒見,為啥我沒消失呢?”

始凰停下動作,眨了眨眼。

“對哦。”

翎九猜測自己穿梭在始凰的夢境中,根本不是以對方的執念為擺渡,應該有其他關竅。

只是現在還想不通。

這日,始凰正在整理那束扶桑花。

因為有醴泉作為源水,花蕊看上去還如初開般嬌嫩,有時候對方會望著花朵出神,偶爾發呆一炷香,偶爾一個時辰,翎九便坐在旁邊閉目小憩,也不打擾。

應該是在想陵光。

她也有過這段魂牽夢繞的日子,所以理解始凰偶爾的魂不守舍,不驚擾對方難得的思念。

“喲,陵光說你躲在這兒,原來是真的。”

殿外傳來陌生的女聲,嬌柔嫵媚,殿中忽的彌漫一股桂花香,翎九看向進來那位,月白色的紗裙恰好遮住腳背,手中提著盞六角琉璃燈。

始凰面無表情:“太陰真君別來無恙。”

太陰真君。

原來是月宮的主人。

翎九打量始凰,從神情上看,兩位關系怕是不好。

怪不得這夢境中從來沒有月宮。

“無恙無恙,你呢?”

太陰真君坐始凰對面,手指故意托起下巴,半睜著眼睛,看笑話的表情。

“是覺得沒臉,所以才像個縮頭烏龜般藏在這兒?哎呦,說來也是好笑,陵光待麾下每位姐妹都一樣的好,關照有加無微不至,怎麽就你生出了這齷齪心思,真夠惡心的。”

始凰雙手握拳,已經掐出了血。

“若你只為了來嘲笑我,大可不必,我已經清楚了自己的斤兩,不會與你再爭什麽。”

“廢話,陵光自然對你無意,是你不知廉恥動情生異心,背叛了主神立下的婚約。若讓主神知曉,不止你會被罰,還會連累元鳳和陵光知道嗎!”

“太陰!”

始凰站起直視對方,誰知太陰拍桌,態度更是激烈。

“你與元鳳遲遲不完婚,各族如今皆有猜測,也有些不知好歹懷疑到陵光身上,嚼舌的都捅到主神面前了,害的陵光在主神殿外跪了整整四十九日,不惜自消情魄以證清白。始凰,聽到這些,你對陵光能死心了嗎!”

自消情魄?

以證清白?

始凰恍若坐下,無意識打落扶桑花,沒了醴泉的養護,落在地上的花朵迅速枯萎幹癟。

“她讓你告訴我這些的?”

“又自作多情,她何苦與你多說這些。”

太陰離開前留下一句。

“始凰,元鳳待你真的極好,鳳凰族發生了那般大事,還瞞著你,讓你留這兒躲清閑,真讓人羨慕。”

始凰怔楞在原地。

族中……族中發生了何事?

這一年來,鳳凰族與妖族過從甚密,引起主神猜忌。

半個月前丹穴山被圍了,十日前被搜山,發現丹穴山中有妖氣和妖族寶物。

元鳳下落不知。

據說被朱雀大帝重傷。

始凰還是違背了說過的話,再次來到朱雀宮。

為了那些被扣押的族親。

“陵光大帝,如何才能放了他們?”

讓翎九意外,始凰此次面對朱雀大帝時,完全沒有了小女兒那些旖旎的表情,面色嚴肅中帶著決絕,就連話語,也夾雜著疏離和試探。

“這一聽便是莫須有的罪名。主神究竟什麽意思?為何不在浮玉山裁決,而是朱雀殿?元鳳呢?”

“暫時羈押而已,不必慌亂。”

朱雀大帝好似安慰始凰。

“會有辦法的,你別著急,本尊來處理。”

“若我鳳凰一族能自證清白,棄丹穴山遷居南禺,可否能得大帝寬宥對待,多多美言,讓主神既往不咎。”

始凰下定決心,直視陵光,發現對方果真沒有了情魄。

看來太陰說的都是真的。

“我說過,朱雀宮不會對你族親怎麽樣。”

朱雀大帝加重了語氣。

“你別沖動。”

“你在擔心我?”

對於始凰的問題,陵光陷入沈默,移開視線。

“看來又是我自作多情。”

始凰自嘲。

“陵光,算我求你,若對我無情,便冷眼瞧著好不好?”

“你要幹什麽?”

“與你無關。”

始凰毫不猶豫離開。

“我的事,從此以後,與你毫無幹系。”

翎九看著始凰的背影,準備跟上後發現,自己竟然,邁不開腿了。

始凰回頭,好似看不見她,困惑了一會兒便冷靜離開。

估計又以為她消失了。

回頭對上朱雀大帝的視線,翎九瞧了瞧身後左右,空空蕩蕩的。

難不成看的就是自己?

“你能看見我?!”,她問。

“是。”

說著,朱雀大帝指了指翎九頭上那發簪。

“這是本尊的陵光弓。”

“……”

翎九覺得不可思議。

“可這是始凰的夢境,你怎麽……”

說著,周遭忽的陷入濃霧中。

“這怎麽了?”

“她離開了朱雀宮,所以這裏的一切,都陷入了沈寂的狀態,畢竟是她的夢境。”

原來是這樣。

眼前白茫茫一片,濃霧揮也揮不散,翎九嘆氣。

“我說,這霧氣何時才會散?”

“等她回來的時候。”,朱雀大帝的聲音很是從容,“本尊記得再與她見面,是三日後的晌午。”

記這麽清楚?

那陵光對始凰也並非……

“你究竟喜不喜歡始凰?”

“自本尊掌管南方以來,累計誅殺地煞百餘次,每次以為斬草除根了,可它總會不經意的再次出現,循環往覆了無止境。”

“一年前,主神的司簿神阿祖發現,地煞綿綿無盡,是因為它本就由通天境諸神惡念而生,尤其是主神。”

“剎那芳華的背後必定是長久的陰暗,無法除盡,所以主神想了個辦法,將地煞封印在吉光獸中,吉光獸生來祥瑞,能克化源源不斷的地煞之氣。”

吉光獸?

翎九想了很久,確信自己沒聽過這名字,是以問了出來。

“何物?”

“地煞影響了它們的容貌,也改變了它們的性情,在後世,他們被分類為十大兇獸。”

朱雀大帝忽然還提了一句。

“還有部分躲過封印的吉光獸,成了麒麟族的一支。”

原是如此,可……

“這和始凰有什麽關系?說這麽多,你喜不喜歡始凰?”

過了許久,久到翎九以為對方睡著了。

“喜歡。”

“封印地煞之事,原本主神選的不是吉光獸,而是鳳凰一族,本尊得知後立馬與元鳳商議,決定佯照鳳凰族與妖族私通之罪,名義扣下鳳凰全族,實則為了保護他們。”

“本尊與元鳳本來的計劃,是一月之內助他擒拿妖帝,一來可以使鳳凰族擺脫只侍祥瑞的虛名,二來可以彰顯元鳳的戰力。本尊了解主神,她舍不得把利刃變作囚籠。”

“比起世代子孫成為地煞容器,這一時的汙蔑和委屈算不了什麽,但本尊沒想到,始凰性子烈,竟沖入妖神殿屠盡十二妖尊,直接洗刷了鳳凰族勾結妖族的冤屈。”

翎九察覺對方的稱呼全是本尊。

好像只有面對始凰,才會自稱我。

不過……

凜霜對她,好似也是這個習慣,對幽篁她們自稱本君,只有在她面前,才會稱‘我’。

“如果有一日,始凰轉世,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性格,你還會喜歡她嗎?”

“不會。”

“啊?!為什麽?!”

聽出翎九的驚詫,陵光笑出聲,“看來你喜歡的那位轉世後,雖然性格不同,還是喜歡吶。”

原來試探她呢。

翎九撇嘴:“還以為你多深情。”

“下次與始凰見面,便是我與她的最後一面。”

陵光許諾。

“凰鳥,若你讓始凰不再入祈夢,我送你一份大禮。”

最後一句話莫名熟悉。

丹穴山梧桐樹下,始凰也說要給她一份大禮。

忍不住感嘆:“其實你倆還挺像。”

“嗯?”

“沒什麽。”,翎九擺手。

白霧漸漸散退。

隔著朦朧,翎九見朱雀大帝望著殿外,很是期盼的神情。

“她回來了。”

始凰渾身是血進入殿內,雙眸已經變成赤色,看起來嗜血又可怖。

“我要帶族親離開。”

朱雀大帝抿唇,垂眸看著手中冊子,頭也不擡地揮揮手,一幅拒絕千裏的冷漠模樣。

太陰真君做了個請的手勢,領始凰離開。

翎九見狀,忙追在始凰身旁。

“別急著走啊,陵光她喜歡你,我問了,她承認了!”

“阿九,別安慰我。”,始凰目不斜視,“我要盡快找到元鳳,不然愧對族親所盼。”

“始凰,其實這事有隱情。”

說罷,發現自己忽然消聲,也動不了,翎九站在原地急的跺腳,見朱雀緩緩走來,叉腰質問。

“餵,你告訴始凰你喜歡她呀!”

“我也在想,要是把一切都告訴她便好了。”

朱雀大帝目送始凰離開。

“凰鳥,你在夢中出現的每個場景,都是本尊後悔的地方。”

“察覺主神的想法後,我曾去丹穴山好幾次,想告訴始凰別去昆侖獻舞,還私自偷襲了幾次,想以此把她留在丹穴山,不過還是沒攔住。”

“在昆侖宴上,聽了她對元鳳的那番說辭,本尊應該讓元鳳統率一軍,而不是答應元鳳的辭請,抱著可以親自教授始凰的私心,把她弄來朱雀殿。”

“在朱雀殿, 若一開始對她親切些,或許她就不會察覺我待她的特別,不會起了心思讓主神顧忌,反而促進了封印地煞的想法。”

“看她在山崖哭了一天,其實本尊也在後面等了一天,最後還是捎信告訴元鳳接她回家,若當時本尊坦誠自己心意,至少也有一年相守的時光,不會有這麽多遺憾。”

“可這裏是她的夢境,夢境之內是她的記憶,本尊無法改變。”

朱雀大帝視線移在翎九發髻間的簪子上。

“本尊是朱雀大帝的情魄,本該消散在浮玉山,卻被主神留下,最後主神以身殉鴻蒙道,摧毀通天境修行之法以絕地煞,歸墟前將本尊放在始凰祈夢中。”

“若非這簪子與本尊有所感應,本在你闖入夢境之時,便會魂飛魄散。”

“始凰已是通天境,近千萬年的執念,如果沒被化解,所有地煞只怕會聚在你的身上,你承載不住,必死無疑。”

這麽倒黴嗎?

翎九蹙眉:“為何會聚到我身上?”

“你魂魄中有類似地煞的炁。”,朱雀大帝說的直白,“凰鳥,你已經是一具容器了。”

這話可真難聽。

翎九翻白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