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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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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是二皇子淩昊想去天牢當中探視生母,卻被宮人所攔住。而今稟告上來,正跪在外頭要聽皇帝如何發落時,蘇妍便道:“皇上如今正因長公主薨逝而傷心,哪裏有功夫顧得上這些?不過二皇子也是陛下的親子,雖然其母有罪,卻不能因此而受牽連。你們好生把人給送回宮去,多派幾個人守著,平日裏衣食用度上頭,不可短缺了半分就是。“

元幀溫言道了個是,轉頭便對那內侍也如此吩咐。待打發走了來人,方才低聲道:“我知道你心思善良,不過二皇子始終是沈家的血脈,斬草不除根,來日必定遺害無窮。”

蘇妍也默然片刻,方回道:“我知道你說的是正理,不過這樣的事情——

她話未說完,又有內侍急急奔進殿來,元幀示意來人在門外回稟,那內侍卻是有些驚魂未定,待他說完,蘇妍也是豁然起身,訝然道:“什麽?你說大皇子也跪在殿外?這——這是怎麽回事?”

紫宸殿外呵氣成冰,遠遠見得兄弟兩人跪在雪地當中,蘇妍立即就想下去,元幀卻道:“你先不要沖動,試想一下,淩煒此時願意為淩昊出頭,難道真是為了幫他?”

蘇妍頓住身形,平心而論,與淩煒相處的這些時日裏,這少年的心思是並不外露的。外表看著端文爾雅,頗有皇室貴族內斂沈穩的作派,可自打兩人在廢宮夜祭過唐婉之後,她便暗中改變了一些看法——淩煒心中有恨,無論是對皇帝還是對沈貴妃,還有身為祖母的孝章太後,他的恨意都隱藏的極深,卻難以消解。

以他的聰慧,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生母的死必然與沈貴妃有幹系,而對於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淩昊,他的情感只怕也十分的覆雜。只是,幫著淩昊來向父皇求情?這樣的舉動背後,必有他自己的用意。元幀之所以出言提醒自己,想來,他是已經有些頭緒了?

於是蘇妍看向元幀,正在此時,卻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建帝在宮人的簇擁下步出大殿,目光從兩人身上依次掃過,卻並沒有任何言語。

蘇妍心中有些虛意,迎上前道:“皇上怎麽醒了?”

建帝臉色有些宿醉之後的潮紅和憔悴,殿外雪光刺目,蘇妍擡眸凝神間清晰可見他眼角的些許細紋,他卻睨著她如瓷般光潔的肌膚,那兩頰處泛出的緋色艷光難以描摹,心中一陣刺痛,卻擡起手來,當著眾人的面,十分溫柔體貼的將她攏進懷中,柔聲道:“外頭這麽冷,你怎麽連手爐都不帶一個?”

而後不由分說,將自己身上的大裘披風給她裹住,方才問道:“怎麽回事?“

元幀便將事情的原委大致述了一遍,建帝眸間神色黯淡,臉上看不出喜怒來,只是擡了擡下巴,吩咐道:“去把煒兒喚過來,朕有話問他。”

說完,便擁了蘇妍徑直入殿去,那姿態,似乎對淩昊的處境完全無動於衷了。

大皇子淩煒進殿後先行了禮,建帝並不讓他起身,只掀開茶盞蓋子瞧著裏頭的茶湯,道:“你回宮時,朕曾囑咐過你那些話,想來而今你都已經忘到腦後去了?”

大皇子淩煒忙叩首道:“回父皇的話,兒臣絕不敢忘記父皇的教誨。只是而今二弟他適逢生母獲罪,兒臣因自幼沒有了母親,將心比心,便想替他來求一求父皇開恩。不管如何,若能允了二弟親送自己母親最後一程的心願,將來總是——”

他的話未說完,建帝便道:“他的生母沈氏心地惡毒,不但下毒謀害你姑母,之前還步了巫蠱之局妄圖加害於你,這樣的罪人,本該戳骨揚灰株連九族,朕就是念在她生育了你二弟的份上,才從輕發落的!煒兒,你不要將她與你母親相提並論!”

淩煒溫言再拜下身,恭敬道:“是,父皇。不過如今天寒地凍,二弟卻在殿外跪著,兒臣擔心,他的身體會受不住。不如也讓二弟進殿來,若得父皇親自開解,兒臣以為,二弟定會明白過來的。”

蘇妍聞言朝淩煒看了一眼,卻見他微微頷首之後朝自己做了個附和的眼神。她會意過來,便道:“是啊!皇上,不管怎麽樣,二皇子也是您的親生骨肉,又是從小養在您跟前長大,您的話他必然聽得進去。不如讓他進殿來,你們父子三個有話好好說,這樣也免得他心裏存了心結,只怕日後想起來更會傷心。“

蘇妍的話本來不露痕跡,建帝卻旋即就冷笑出聲,道:“他既知道自己是朕的兒子,便該明白,何謂三綱五常!堂堂皇子,前去拜祭一個罪婦,難道這些年裏朕的那些教導都成了空話不成?朕是他的父皇,若非沈氏罪大惡極,豈會輕易下旨賜死?枉費朕從小疼愛教導,他如今卻上趕著公然跟朕過不去!似這等愚鈍而又枉顧綱常的人,朕不想見他!“

話雖如此,但說到後來,語氣之間還是有了些許松動之意。蘇妍會意,只得又道:“父子連心,其實皇上的心思,我想二殿下也是明白的。不過是一時間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若皇上肯當面開導幾句,自然心結也就打開了。”

建帝此時方才嘆口氣,朝她看了看,頷首道:“罷,就依著你所說的,叫人去把他傳進來,朕倒不怕跟他當面對質一番。”

自有內侍連忙奔出去傳旨,蘇妍見淩煒頻頻看向殿外,便道:“大殿下,可是有什麽事?”

淩煒回道:“回娘娘的話,也沒什麽事,只是聽見洪恩殿做道場的聲響,想起姑母來.......”又轉頭朝建帝道:“父皇且與二弟說會話,兒臣想回去洪恩殿守著姑母。”

建帝聞得此言,心中頓時軟了大半。這兩日來,淩煒日夜守在洪恩殿中,近乎水米不進,此事他也早有聽聞。如今見得兒子就在跟前,仔細一番打量,才發覺他的確清瘦不少。因兄妹情深,妹妹在世時又極為愛護這個侄兒,因而眼神中便添了幾分慈愛與憐惜,頷首讚許道:“你知道感念你姑母,可見是個懂事知禮的。朕方才也是一時急火上了頭,都忘了叫你起來回話了。”

經皇帝這麽一說,自有內侍忙上前去攙扶。淩煒朝著建帝和蘇妍行了個禮,便告退下去。蘇妍凝目相送,建帝見她似有憂色,便問道:“煒兒可是讓你操心了?”

蘇妍搖頭,道:“大皇子十分的懂事,可就是因為他太過懂事知禮了,我反而覺得心疼。”

說完,又道:“陛下是不是覺得我這話有些莫名其妙?”

建帝默然片刻,嘆息道:“不,朕相信你所說的是真心話,因為這樣的話,從前彎彎也曾跟朕說過。當時她要將翼郎過繼到自己名下,並懇請朕將其視為自己的親外甥。朕當時就問過她到底是怎樣想的,她說的話,跟你今日所言,一般無二。——你跟她,當真是一樣的人。”

蘇妍心中一陣惻然,垂眸道:“我哪裏能跟長公主相提並論?不過皇上也知道,公主生前對大殿下極為愛護,臨終前也反覆囑咐我,務必要盡全力護著殿下的周全。我自問並沒有這份能力,倒是有個提議可稍稍安撫一下公主的遺願,只是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如何?”

建帝難得見她開口向自己進言,當即就頷首示意,蘇妍方道:“公主雖將殿下托付與我,奈何我卻並不是殿下的生母。上次廢宮夜祭之事皇上也知道,殿下其實最最在意的,還是十月懷胎生下自己的母親。畢竟血濃於水,此乃人之大倫。朝政之事我一竅不通,也絕不敢過問半句,只是想求皇上看在公主和殿下的情分上,是否可以酌情賜個名分與殿下的生母?如此,日後殿下也能光明正大的拜祭母親,公主若泉下有知,想來也會心安不少。”

此提議似乎正和建帝心思,片刻之後,他便欣然下旨,傳道:“來人,即刻傳旨下去,追封唐婉為和夫人,遷葬妃陵之中。唐家舊案,發回三司重審。”

夫人在本朝後宮當中,已屬從一品的名分,雖居貴妃之下,但已然身份極高。且更重要的是,建帝親旨命三司重審唐家涉嫌謀反的舊案,如此一來,便能洗脫淩煒生母身上的汙點,於他將來冊封東宮之路而言,便是掃清了一大障礙。

蘇妍聞言自然欣喜,替淩煒謝過聖恩之後,卻被建帝順勢拉住右手,一面往自己懷中帶去,一面道:“先別忙著替煒兒謝恩,其實朕倒是覺得,你若能為朕生得一兒半女,那孩子.......自然是子承母性,那才是朕最應該珍視的孩子。”

蘇妍臉頰都燒起紅霞來,偏生還當著元幀的面,又不能公然掙脫建帝的擁抱,只能提醒道:“皇上,等會二殿下就要進來了.......”。

建帝方哦了一聲,卻朝殿門口處看去,見並無人影,嘴角又沈下,朝元幀示意道:“怎麽回事?你出去看看情形。”

元幀應了一聲喏,蘇妍幾乎不敢去看他的身影,只是覺得心內十分的尷尬與羞愧。

建帝卻握著她的手不放,道:“莫離,朕總覺得,你今日有些不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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