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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列聖仁恩深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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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竟然無風也無雪,終於抽身出來時,時已近酉末,宮裏早上了燈。因長公主薨逝的緣故,所有喜慶之色與物件統統都被收了下去,一色的淡黃細紗宮燈高懸在檐廊外,照著朱紅墨翠的鬥拱飛檐與金龍和璽的彩畫,一團光耀的明亮。

亮光下面,長長的一溜支摘窗,窗欞上三交六椀的菱花格扇芯,糊著煙色的泉龍綃。那紗綃本就極盡輕薄,又被燈光浸潤了,竟添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飄飄灑灑的突散出來。

輕黃,軟艷,蕩漾在靜寂的檐廊下,仿若流光。

他順著回廊走過去,遠遠看見一個娉婷的側影正映在那一串流光的盡頭。

她轉身,擡眸,那四下的光便從州在統統飛入她的眼眸當中。他定住腳,謹慎的環顧了一下四周,低聲道:“傷心也是無益了,人死不能覆生。”

這一句話,委實越過她之前所有的設想。他從來都是冰冷的,無愛無喜,或者只有恨,才是激勵支撐他走到現在的唯一情感。但如今竟然會關懷自己不要太過傷心——蘇妍心中一酸,連日以來積聚的諸多痛楚與難過,都如潮一般洶湧而來。

“元幀,我......”兩人相隔不到一尺之距,見她淚眼婆娑身形單薄,滿眼淒惶無助,他心下亦是一陣疼痛。

恍惚間不禁舉起手來,輕撫過其臉頰,這一舉動無疑給了她莫大的鼓勵,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她不管不顧的撲進他的懷裏,嚶嚶泣道:“你不知道,我既盼你回來,又怕你回來......”

他僵住片刻,心間的柔軟彌漫至周身。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思念與盼望,白山黑水當中,一路風雪征程,生死彌留之際,方才明白過來,於這三十餘年的人生當中,他早已無所畏懼任何名利得失,甚至生死都已超然看淡,卻有一個她,仍令他放不下。

既柔弱又堅強,既純真又豁達,她將世事人情恩怨愛恨都看的那麽透徹,可是也會有迷茫,也會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刻——

便如此刻,她撲入自己懷中,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可那又如何?她只是遵從於自己的內心所想所願,這樣的心,亦如他一般無二。

於是深吸一口氣,他擁住她在懷中,漸漸收緊,低聲附耳道:“這裏不便,我們進去說話。”

屋中並未設置明燈,只是在進門處安放了一排高燭。元幀與她站得極近,只見一線閃動的光亮映著她剪剪的雙瞳,水潤瑩瑩,燦然生輝,兩頰上隱約的酡紅,好似明霞初露。

屋裏暖爐燒的很熱,他幫她褪下披風之後,正好瞧見脖頸上露出來的一段白玉一般光潔的皮膚,仿佛帶著幽幽的香氣,他心中微微一蕩,好歹穩住心神輕輕一咳,雙手替她擎開簾子,裏頭擺著長榻與案幾,茶香幽然。

原本兩人都有滿腹話語,坐下之後,卻是不知從何說起。見他一味瞧著自己,蘇妍方才有些不自在的輕撫了一下臉頰,垂眸道:“我近日憔悴,眼皮也腫的厲害,你這樣看著我,我......”

他方才道:“你瘦了,瘦的厲害——這些時日裏,他待你......好麽?”

她本已停住的淚水瞬間又被引的決堤而出,帶了幾分怨氣問道:“你當日為什麽不辭而別?你可有想過,在這宮中,我本來就無依無靠,你放手就走,我——”

他輕嘆口氣,卻因從話中聽來的那份信任與依賴而有些說不出的喜,又不好笑出來,只能低了聲氣道:“我知道當日我是不好,可是我也有難處。後來才在路上給你送了信,也囑了璃心務必要好好照顧你。”

她禁不住動了氣,道:“你讓璃心照顧我,既如此,那現在又何必再回來?你可知道,皇上他心裏對你本來就有猜忌,我自認命薄進來這裏,本也與你沒有多大的幹系。可你這般去了又再回來,你可知道我有多擔心多害怕?!”

他卻接口道:“可也害怕你在這裏過的不好,擔心你會被人所害。所以,我回來了,就算有再大的困難危險,我也不怕。”

他此時的眼神脈脈如水,滿是輕柔愛憐,握住她的手只不肯放,半晌方低低的道:“我就是個榆木腦袋,以前油鹽不進,總覺得一個人無牽無掛才是最好的,也是最穩妥的。後來在路上收到你送來的那束發絲,剛好是生死一線之間,我方才明白過來,自己一直就是在意你的,也是喜歡你的。只是拿你來考驗自己,就像是練劍時遇上的難關,就算再痛再傷也要熬過去,似乎不如此,便無法戰勝自己心裏的怯意。可後來大難不死,也就明白了,情關跟劍關是不一樣的,我便是戰勝得了自己,也勝不了你。”

蘇妍只覺他的氣息拂在耳側,癢癢的一團熱氣,不知怎的便漲紅了臉,低聲道:“你別哄我,你要真這樣想,那回宮這兩日了,怎麽才想起來跟我私下說會話。”

他卻嗯了一聲,當仁不讓的道:“我也沒有由頭,不好貿然要你這般私下相會。其實就是沒有把握,不知道你心意到底如何。說起來,若不是先前見你那樣看著我,只怕我還不敢叫你出來。”

蘇妍登時有些氣絕:“你怎麽這樣?什麽叫你不知道我心意如何?若是沒有,我當日為何讓璃心設法將那青絲送過去給你?我終日又盼又祈禱,總願你能心想事成,處處順遂,可你——人都回宮了,卻是不敢來見我。你簡直是.......”

元幀見她臉色氣的都變了,忙檢討道:“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不過真沒遇過這樣的事情,否則我何至於如此不知所措。”

一面卻將她拉過來擁著:“你方才這麽說,我可又放心許多了。”

蘇妍一聽就知道被他占了便宜,心裏甚是不服氣,剛要還嘴,他卻已經不由分說的吻了上來。

霎時間,有無數的雪花從半空中紛紛揚揚落下,天地間,只餘下他與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方微微松開她,一雙眼睛卻瞬也不瞬,似怎麽也看不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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