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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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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未免大皇子心裏難受,便拉著他道:“可巧貴妃娘娘和二皇子在此陪公主說會話,殿下先前不是說有事要見皇上嗎?我們這時候去正好。”

大皇子淩煒會意,順從的跟了她出去了。進得偏殿,見皇帝與韋朝雲正相對坐著對弈,幾上茶盞內熱氣騰騰,兩人卻都是沈吟著,手上不見絲毫動作。

四下裏都靜的聽見針落地之聲,蘇妍剛要示意大皇子與自己一起退出去,建帝擡眸看過來,朝她招手道:“過來坐著說話。”

大皇子淩煒向其行禮,建帝打量了他一遍,似含寬慰之意道:“此次禁衛營行事太過魯莽,讓你受了些委屈。朕已經發落了那些人,日後,你若再想去拜祭生母,只要稟過皇貴妃即可。”

這便是公然向世人表示,皇帝不再視唐婉為諱莫如深的禁忌,承認她為自己生下皇長子的事實,接下來,自是要為唐家昔日之案重做文章。只要抹去唐家涉嫌謀反的汙點,那麽將來,唐婉才有可能獲得名分和封號,而此舉對於淩煒來說,自是大難不死之後的一種彌補。讓他驚喜意外之餘,更有些不敢置信的惶惑。

蘇妍聞言,忙示意淩煒謝恩,自己則朝建帝道:“陛下聖明!得您此言,已可寬慰許多故人之心。”

“兒臣謝父皇恩典!父皇英明!”

此時,原本一直不做聲的韋朝雲也推開了面前的棋盤,朝建帝拱拱手,道:“微臣不放心公主,且去看看先。”

建帝微一示意,走過來攜了蘇妍的手在榻上坐下,自有宮人重新沏了茶水上來,蘇妍掀開茶盞啜了一口,見建帝凝神註視著自己,便隨口道:“這是白牡丹?”

建帝點頭,笑道:“是元幀從外頭帶回來的,朕嘗了嘗,倒是十分的難得,比尋常時候進貢上來的竟還要好一些。你這幾日只怕也沒睡好,此茶正好去虛火清肝明目。”又朝淩煒道:“你也嘗嘗看。”

蘇妍便與大皇子淩煒一起靜靜品茗,她實在是心不在焉亦心神不寧,三人如此待著,倒好似尋常人家的幾口人一般。

建帝凝視著她的側臉,窗外的雪光映照進來,落在那凝脂的面上,就似籠上一層無可比擬的光環一般。他見她垂眸,闔目,飲啜了一小口含在齒間,繼而移開杯盞,嘴角微微一笑,轉過臉來,朝他近乎虛幻的笑道:“果然極好,從前在宛平時,家母也十分喜歡君山銀針和白牡丹這兩樣白茶。只是今日才知道,原來好與不好的差別,居然如此的懸殊。”

建帝頷首不語,只伸手過來握住了她有些涼意的指尖,問道:“才剛那茶是滾燙的,怎麽你的手反倒涼的很?”

蘇妍心中一顫,抽手已來不及。正此時,又聽旁邊的侍女道:“陛下,您吩咐的兩包茶葉已經取來交由沐曦宮的璃心姑姑收下了。”

建帝嗯了一聲,似無意又問了一句:“可看清楚了?是不是朕吩咐的白牡丹?”

那侍女這才有些驚慌之色,期期艾艾片刻之後,跪下道:“陛下恕罪,元大人送進宮來的只有君山銀針,那白牡丹乃是去年宮裏存著的陳茶,哪敢沖來給陛下和皇貴妃還有殿下飲用?奴婢萬沒有那個膽子!”

蘇妍看不清建帝臉上的神色,只是昨夜裏那種被人扼住咽喉,滿身寒意直沖頭頂的感覺又再度襲來。大皇子淩煒瞧著她的臉色,忽然開腔道:“什麽君山銀針,白牡丹,我如今可是喝不出什麽區別來。父皇莫要怪,這幾日皇貴妃和兒臣一般,都是夜不能眠食難下咽,您瞧皇貴妃這眼見著就瘦了一圈下去,可是累心累神傷心所致。您今日賞賜的這等好茶,我們也只有留待來日再品了。”

如此輕巧一番話,倒撥開了尷尬的局面。建帝呵呵一笑,朝蘇妍道:“是朕疏忽了,只想著你以前在家時樣樣飲食起居都是精巧之至,卻沒有想到,你如今哪有這樣的心思來品茗。”

蘇妍覺得他字字違心,說出口的統統都不是自己的心聲。可當著大皇子淩煒的面,她亦只有順勢道:“陛下也見憔悴了幾分,幸好長公主病勢見好,想來.......”

她話未說完,便聽門外腳步急促,蘇妍心裏咯噔一聲,跟著看向殿外。建帝立時皺起眉頭,頗為不悅的斥責道:“當真是越發的沒有規矩了!”

“不好了皇上!皇上——長公主她......”

來的有長公主身邊的侍女,亦有建帝身邊的親信內侍,幾個人卻都是面無人色,進得門來便跪。建帝一聽與妹妹相關,早就不耐煩再聽這些人啰嗦什麽,直接快步向長廊走去。

蘇妍和淩煒緊隨其後,兩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直覺大事不好。尚未進東配殿的大門,已隱約聽見裏頭的嚶嚶哭泣聲,更有沈貴妃不顧身份體面的大叫道:“不是本宮和二殿下做的!你們這些奴才,都給本宮死開!”

蘇妍見身穿禁衛服侍的人魚貫而入,似要拿了沈貴妃和二皇子淩昊下去。沈貴妃拼死護在兒子跟前,手中持一尖銳的金簪不讓任何人靠近。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管其他的,首先行至長公主床前。可周圍都是人,太醫,建帝,還有韋朝雲,韋翼郎......她根本近不得身,只能從紗帳中看著,眼見她躺在滿床錦繡當中,卻已沈沈睡去。

幾名太醫滿臉緊張的輪流號脈,好大一會兒,為首的那個方才顫聲道:“皇上節哀,公主她已經去了,臣等無能為力.......”

“公主!公主——”

任她再呼喚,也無人應了。

四周繁華喧囂,這一世的恩怨情仇,她再也不必理會,再也聽不見,看不到了。

蘇妍無力的跪坐於地,對於周遭的一切,她都沒有了知覺。大皇子陪在身側,遞來一塊絲帕道:“娘娘,莫要因傷心而傷了自己。”

蘇妍淚光模糊的瞧了他一眼,想起長公主卻依然覺得心如刀絞。無人知曉她心裏的愧疚,這裏所有的人都可以在此時只顧縱情悲痛惋惜,但她卻知道,自己先前就是已經發現了長公主的心意的!

她不想讓沈貴妃母子進來,可臨到後來又改變了心意,聽宮人說是二皇子給自己姑母餵了幾勺湯藥下去,長公主便開始七竅流血了。其實應該是她早有此意,因為沈氏一再暗算她的孩子,她再慈悲也只有以牙還牙!她並不是菩薩,她也會恨!

可是自己居然沒有能夠及時制止,不過是兩盞茶的功夫,便已陰陽相隔,此生不覆再見.......

這一生,從未有過如此無能為力、滿心挫敗甚至憎惡這世間所有一切的時刻。

蘇妍跪坐在地上,除了默然流淚,她已說不出話來。

而痛失愛妻的韋朝雲,則在起初片刻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之後,迅速回過神來。在眾人都只顧著跪下為長公主薨逝而默哀時,他箭步如梭的離開。

“都給我起開!今日,我若不殺了這賤婦,我韋朝雲便無顏再茍活於人世!”

“鏹!的一聲,自殿中一個侍衛身上奪過一把佩劍之後,他舉劍就刺向仍在負隅頑抗的沈貴妃和二皇子淩昊。

殿中頓時亂成一團,神機營們雖奉旨拿下沈貴妃和二皇子,但畢竟皇帝也沒有定罪,更何況沈貴妃於後宮一向地位尊崇,加之還有二皇子傍身,因此見額駙持劍來打殺,都是本能的圍成圈護住沈貴妃母子,被迫與韋朝雲交起手來。

混亂當中,韋朝雲又是傷心驚怒之下,神機營們心有顧忌,自然不是他的對手。少時就有人受傷,沈貴妃也驚叫連連,竭力將兒子護在自己身後,不時朝建帝這邊大聲哀求道:“皇上!皇上救救我們母子!您聽臣妾一言,臣妾絕沒有做過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是有人存心嫁禍陷害臣妾和昊兒,臣妾母子冤枉啊!皇上!”

蘇妍看著這眼前的紛亂,愈發的覺得悲從心起。想長公主屍骨未寒,身後便已爭端紛湧,再看沈貴妃此時的惺惺作態,再也忍耐不住,豁然起身行至建帝跟前。卻見他手中正持一張箋紙,雙眸瞬也不瞬的盯著上面的血字,雙手卻在劇烈的顫抖著,連帶著整張臉都因極度的憤怒與震驚而微顯扭曲僵硬。

“皇上,這.......”

蘇妍的話尚未開頭,卻被建帝擺手止住。他逼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侍女紅拂,一字一頓道:“公主的遺書,是什麽時候寫的?為何——你們當時不立即來稟告朕?”

紅拂臉上卻沒有淚,甚至看不出悲喜如何。她十分平靜的朝建帝行了個大禮,端正身形之後方道:“這血書是昨日三更時分公主所寫,當時就吩咐了奴婢,若她故去之後,定要將此書當面呈交皇上。奴婢此生受公主大恩,無以為報。如今公主薨逝,奴婢也不願再茍且於世。求皇上恩典,奴婢願侍奉公主於九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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