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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東風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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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建帝人前素來寡言,蘇眉倒忽然想起來,微微擡頭笑道:“這個時候,姐姐定是在給團子餵食了。不過皇上肯定不知道,若我在的話,團子就是專門找我給餵東西的。只是吃飽之後,就去姐姐那裏四處蹦跶。上次還聽宮人私底下笑話,說這就叫做什麽——東食西宿還是什麽來著?”

建帝面上果然微微一松,隱約有了些笑意,片刻之後又隱下去,只道:“你很喜歡給團子餵東西?”

蘇眉點點頭,兩眼中有明亮的光芒悄然綻放。她笑道:“團子最喜歡吃幹果,不過卻不見得最愛松子。皇上你猜猜看,我經常餵它吃什麽?”

建帝搖搖頭,嘴角笑意溫和,蘇眉便側過臉道:“其實團子最愛吃炸春卷,只要把上頭的油濾一濾,裏頭的肉給剔出來,它每次都能吃完一整個。”

建帝方笑出聲,頗有些難以置信道:“原來松鼠會喜歡吃炸春卷?朕真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

蘇眉難得見他如此神色和悅且親近,兩人本來就坐的很近,她不自覺的微微仰起臉,大著膽子道:“皇上,我以前在鄉間長大,那時候沒見過皇宮的富貴景象,卻瞧過許多有趣的事情。皇上若有興致,不如我揀幾樣說給您聽聽?”

建帝本不欲頷首,卻在她滿含期待的目光中鬼使神差的點了頭。

蘇眉簡直是喜出望外,整個人身心都受到了極大鼓舞一般,之前還坐的十分端莊的姿勢不自覺的松懈下來,於是努著嘴想了想,道:“我小時候都是在莊子裏長大的,那一處莊子靠著溧水河,冬日裏河水都結了冰,到了開春的時候融冰了,河裏頭的魚蝦就成了最好的葷菜。於是白日裏下了工之後,我們就會悄悄在後院的碼頭劃了小船出去,將小船劃到河中游,只要張著網子,就會有許多肥美鮮嫩的魚蝦自己游進來了。”

“那夜裏呢?”

蘇眉便答:“到了夜裏,咱們就把船泊在一個水灣邊上。那兒水緩,慢悠悠溫吞吞的,水聲也是細細的,嘩啦啦,嘩啦啦的響。”

那聲音圓潤輕柔,說話時蘇眉的臉色也跟著柔和起來,建帝不覺微笑了起來。

蘇眉回想了一陣,又道:“那時候雖然已經開了春,卻還有點兒微寒。我記得有一回我前一天夜裏沒有睡好,醒得早。推開船窗,一邊呵著手,一看外面的天還是蟹殼青的顏色,又泛著些微的紫。四圍籠著薄薄的霧,又細又淡,水汽盈盈的。遠遠的是山,被水汽一隔,若有似無,真是應了姐姐說的那話,叫什麽來著,對了,如煙如黛......嘖嘖,前面就是大隴大隴的田舍,青白的天空裏看得到屋頂上的炊煙,直直的,冒到天上去。岸邊就是成片的油菜花,只用看一眼,滿腦子都是黃澄橙的顏色。其實,那樣的畫面,可遠比畫上的風景要美多了!”

建帝道:“呀,那得多漂亮呀。”

頓一頓又嘆氣:“唉,可惜朕連油菜花的樣子都沒有見過。”

蘇眉聞言愕然片刻,也跟著附和道:“皇上居然沒見過油菜花?那真是好可惜的。”

到底年紀小,又是活潑明朗的性情,不過片刻神傷,便又興味盎然的道:“還有白鷺,白鷺皇上你肯定見過的吧?就這樣貼著水面在飛,和我們隔著極近,一點兒不怕人。一時開了船,掌舵娘子就開始唱山水調,,用的是咱們蘇州一帶的俚語,細聲細氣的。好聽著呢。”

建帝忍不住回道:“不如你也學一個,讓朕也聽聽。”

蘇眉微微皺起眉頭,搖頭道:“那曲子我已經記不起詞了,皇上若真想聽,我可以唱另外一支來,就是......您可千萬別見笑。”

建帝忙收斂了臉上的神色,端然應道:“哪裏,是朕讓你唱的。”

蘇眉這才微微嘆一口氣,輕輕唱道:“太湖美呀太湖美

美就美在太湖水

水上有白帆哪

啊水下有紅菱哪

啊水邊蘆葦青

水底魚蝦肥

湖水織出灌溉網

稻香果香繞湖飛

哎咳唷

太湖美呀太湖美

太湖美呀太湖美

美就美在太湖水

紅旗映綠波哪

啊春風湖面吹哪

啊水是豐收酒

湖是碧玉杯......”

歌聲輕緩入耳,詞意簡單易懂,蘇眉唱的並不算十分迤邐。建帝卻好半晌動也不動,直如入了神一般。

這些天,他經歷了那許多變故,一直以來認定的東西,突然之間變得雲山霧罩,謎案重重。他思緒紊亂,煩悶不堪,卻只能一路強撐著不露痕跡。

此時聽到這歌聲,似被帶入到另外一個無拘無束的世界當中,有田園山水,花草茅舍,此處的風景遠比眼前的金屋玉欄更讓人開懷。可自己居然從未領會過那樣的山野爛漫,一時茫然,整個人便隨著陷了進去。

正凝神間,外面忽然進來一個小太監,沒預備見著皇帝站在屋中,慌亂之下竟然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他連忙穩住了身子跪下去,恭聲道:“恭請皇上聖安。”

建帝瞬間斂起臉上的笑意,正色道:“何事?”

小太監雙手奉上一個小小的竹筒,一看上頭系著的金印便知是千裏加急的飛鴿傳書。蘇眉忙起身,剛要張口告退,建帝卻朝她擺擺手,少卿展開那密信看了片刻,便示意內監告退下去,臉上的神色已是變成了常有的冷凝。

蘇眉不由忐忑起來,在旁邊站了半響,也不見建帝發話去留,最終期期艾艾又有些不甘的低聲道:“皇上,我.......”。

建帝哦了一聲,這才朝她看過來,片刻之後就笑了笑,道:“也沒什麽事,朕記得,你當時是跟你姐姐一起進京來的對吧?一路上,都是元幀護送的?”

蘇眉點點頭,似有些茫然不解,不知道為何建帝會在此時說起元幀?但片刻之後又有些會意過來,倉促之間來不及細思,應道:“是啊,元大人一路護送我們進京,也是十分的盡職盡責。尤其是對姐姐,更是無微不至.......”

建帝似無意的附和道:“無微不至?朕一直以為元幀就是個木頭人,沒想到,他也有這樣的一面.......”

他說到此處便不再言語,整個人也陷入到若有所思當中。蘇眉心頭突突直跳,總覺得皇帝這樣的神態,是在誘惑著自己。她因而心魔叢生,幾次張嘴,想再說點什麽,最終卻只是幹巴巴的應道:“元大人盡忠職守,實在是很難得的。”

建帝有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點頭道:“的確難得——所以,朕又將他召了回來,想來,過多幾日,也就回京了。”

“元大人要回京?那——”蘇眉雖然腦子轉的有些慢,可並非全然不清楚眼前的局勢。元幀從前手握重權,也是許多世家眼中非去不可的釘子,而今他再度回來,宮中禁衛統領之職,本已有宋家的人暫代。如今又待如何?是重回他的囊中,還是.......

蘇眉離去之後,建帝連跟前宮人也全部摒退,愈發覺得清凈。自己找出新制的雪絹素紙,看著窗外微微出神,提筆思量良久,只堪堪寫了四個字,便再沒有心思繼續寫下去。

於是撂下手中的玉管狼毫,推開窗扉看天空落雪紛飛。細雪一層又一層,恍若無物落在宮殿的琉金璃瓦上,悄無聲息積累,漸漸將往日的盛景掩蓋下去。

宣城距京千餘來裏,地處江南腹地,因而氣候溫熱,此時雖未大雪封城,卻也冬雨一陣冷過一陣。城東一處府邸當中,寂靜如常,有人掀開厚厚的棉簾從中走出來,玉手纖纖,一身的棗紅色衣衫襯著雪白的兔毛滾邊兒,襯著檐下掛著的茜紅色燈籠,便顯出幾分年節臨近的喜氣兒來。

侍立在檐下的小丫鬟萱兒眼尖瞧見了,便奔上來行禮道:“姑姑這是要什麽,奴婢去取就好。”

侍候主子的姑姑名叫琳瑯,見她一路急著過來,鬢邊頭發松下來飛在臉旁,便笑了一聲道:“也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瞧你這丫頭,疾風火扯的做什麽。”

說著將她的發絲攏撥去耳後,又問:“小姐呢?”

萱兒道:“回姑姑,小姐先前方才做了晚課,這會子正在暖閣裏看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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