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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中興赦令疾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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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遍野的一片白,天亮之後,大雪落的更是紛紛揚揚。幾匹馬兒疾行在僻靜的官道上,馬蹄聲被路上厚厚的積雪所湮沒,只餘風雪聲呼嘯灌入耳中。

前面不遠處是一個三岔路口,其中朝北的一條路邊似乎立著一個路界,只是這雪實在太大,那界碑早已被裹成了一個圓圓的雪墩,連原先的樣子都瞧不出來了,更遑論上頭寫著什麽字了。

打頭的玄衣男子蒙著半張臉,此時便跳下馬來,身後的兩個隨從模樣的忙落馬勸道:“公子,還是讓小的來鏟開這上頭的積雪吧!”

他擺手停在半空中,玄色織錦夾衫上鑲有貴重順滑的水貂皮毛。那手十分的蒼勁有力,虎口處雖幹燥的裂出了大片紋屑,但姿態動作間仍似有掌控乾坤之力一般決然。

四下環顧了一番,便毫不遲疑的指了最右的一條小道,示意往那個方向而去。

早飯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風雪才漸漸停歇下來。因天格外寒冷,人們都閉門不出,只窩在家裏撥弄著暖爐火炭。

山坳當中的這一個小村落只零星住了幾十戶人家,靠山南的是一戶,住的是石磚壘出來的一進小小的院子。推開用荊條編成的院門,響動嚇的院子裏雪地上正在覓食的幾只山雀撲棱棱的飛回了後山的林子裏頭。

有人聞聲出來,見了玄衣男子倒頭就拜。一行人默不作聲的進了屋,玄衣男子落座不過片刻功夫,手裏的熱茶白霧未散,陸陸續續的又進來幾個人,卻都是有些畏首畏尾的不敢上前來說話。

最後還是先頭迎出來的那人,壯了膽子道:“公子,屬下們罪該萬死,不敢分辨半句。只是——一會兒公子上了山看過之後便曉得,夫人的屍骨被盜,委實是有人早已蓄謀久遠。而今終於露出破綻,或許........”

屋裏的鐵鼎子裏燒著兩堆火,火勢旺盛暖的讓人後背都發汗。裏頭的柴火偶爾發出幾下“呲呲”聲,反襯得整個屋裏愈加靜謐,窗外落雪之聲清晰可聞。

玄衣男子終於撥去蒙著半張臉的皮毛罩子,幹凈硬朗的眉眼之中寒光熠熠,正是已在京城消失多時的元幀。

“上山去!”

山勢陡峭又積雪甚深,一行人雖是身手極佳,待徒手爬到半山時,也是個個內外衣衫皆汗濕透。

半山之上風景極佳,東南面原本有一座孤墳,此時旁邊的綠梅仍在花期之中,縷縷冷香隨風入息。但孤單的石碑之後,本該被白雪覆蓋的光潔平整的墳塋,此時卻被掘的縱橫交錯,墓穴中的泥土被挖出來在旁邊堆成了幾個小山丘,上頭零散的落下一片片的綠梅花瓣,大片潔白晶瑩當中襯著星星點點的淺綠,美的讓人屏住呼吸。

走近一看,墓中的棺槨早已不知去向。幾處陡峭的土璧並未被白雪覆上,仍散發出些許陰暗潮濕的氣息。

元幀直直的在石碑前跪下去,餘下眾人亦隨之無聲跪下。山間風大,吹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生疼,可他卻絲毫也不覺得痛!這一生自小顛沛流離,能活到現在實在是僥幸。原本以為母親去世之後自己便不會再曉得什麽叫難,沒想到此時此刻跪在這裏,周身的血液卻再次翻騰上湧,那冷意從心間蔓延至周身,一寸寸的凝結起來,原來還是痛的!

可是再痛,眼淚也流不出來了,深深的伏地叩首,是他在內心裏向生養自己的母親請罪。

他不孝,讓她在九泉之下亦不得清靜,可是他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他發誓!

褪去厚重的錦袍,他僅著單衣將雙手用力的插入冰冷僵硬的泥土中,山風吹得旁邊的綠梅飄飛如花雨,那些花瓣便隨泥土一起埋進了地裏。餘下的七八個人一開始還想過來搭把手,被他一個堅毅決然的動作止住之後,便只有訕然的繼續跪在那裏。

天空又下了雪,指尖上沁出來的嫣紅的血水融入潔白當中,十分的艷麗奪目。

元幀在決然沈默當中,用自己的雙手將整座墓穴又恢覆了原先的模樣。雖然他知道,或者她很難再回到此地長眠,也永遠等不來那個負心絕情的人。

可是她生前如此喜歡這裏,他怎能讓她連這一點最後的心願都無法達成?

即便是只能做個衣冠冢,可有這些她親手種下的綠梅陪著,想來,若泉下有知,也算是一絲慰籍?

因前一天晚上睡的不好,這日晨起之後,蘇妍便覺得兩個眼皮都狂跳不止。她從未有過這等體驗,便隨口問了一下璃心。見她唇瓣發紅,璃心便道:“姑娘這是有心火,需喝些無鹽無油的蘿蔔湯下去,這兩日飲食上頭再清淡些,也就好了。”

蘇妍點點頭,有些心神不寧的用兩指按著右邊的眼皮。卻是半點也不起效應,過了一會,外頭天上居然響起了冬雷,接著又是罕見的一場冬雨。

眼見天兒愈發冷的刺骨,蘇妍都不願動彈了,吃了半碗粥之後又躺了下來。正睡的昏昏沈沈時,有人進來回稟說建帝來了。她方才勉力睜開眼,應了一聲,聽見耳畔仍是淅淅瀝瀝。

抱著團子行至東暖閣,建帝穿著一身淺藍色倭緞團福束腰袍衫,腰裏系著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絳,正負手立在寢閣與暖閣相接的窩角廊下面賞雨。

外面雨正綿綿,琉璃檐上的雨滴順著長長的冰淩子滾落下來,冰淩便被潤出了一層如玉般透亮的瑩白。這時節就是宮裏的院子也沒有能夠裝點的鮮花,滴水檐下便整齊的擺著一溜的矮松柏,倒是四季長春的綠。

雨點打在葉片上面,碎成無數珍珠,那葉片被雨水一洗,愈發綠潤涔涔,晶瑩剔透,仿若老成了氣候的翡翠。

建帝下朝之後並沒有戴金冠,只用一根包著紫金的犀角簪將頭發在正中挽成一髻,檐下的雪光反射過來,映出烏黑發線下的一張面孔,清逸俊朗,並不顯歲月的風霜。

蘇妍無聲走至他身側,仍是渾然不覺,只緩緩將右手伸在檐下,接住落下的雨滴,他面上本氤氳著稀薄的笑意,此時笑意在臉上慢慢暈開來,染到蘇妍臉上,仿佛世間事,再大也不過爾爾。

見他動作單純有趣,她也低頭將手伸至檐下,只一下,那冰冷的雨滴在手心裏,匯成透明清亮的一捧,又順著指縫無聲滴落。原來,當真是十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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