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貴族冬日裏都喜歡品飲紅茶暖胃溫氣，因而上品的大紅袍與滇紅總是千金難求。

但此刻桌上正在沖沏的卻是雲霧水仙，略帶肉桂的香味，湯色橙黃，襯著闊口寒梅杯，更顯水中的梅花嫣紅妖嬈，瓣瓣都似要綻蕊一般。

雅室的門被推開時，元幀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揚手，曼聲道：“將軍今日可是遲了些時候才到。”

韋朝雲一身青色錦緞長袍，反手闔上門板之後便落座，自顧自的執了桌上溫壺沏了一盞茶，一口飲盡之後方才道：“的確有些事情耽誤了，不過說來大人也不會理解我等俗人的那些俗物。”

元幀唰的一下放下手中的卷簾，回轉身道：“還沒有恭喜將軍，喜得貴女，又蒙皇上和公主眷顧，甫一出生就得封郡主，當真是可喜可賀。”

韋朝雲目光移向窗外，朱色紗窗上糊著“杏花帶雨”的茜紗，隔紗看到的景色也被籠罩上一層淺淡的杏色，似乎被染上臘月新年的喜慶氣氛，整個屋子裏都透著一股子暖洋洋的意味。

“跟大人的手筆相比，我這點小事也就不值一提。平心而論，大人這些年裏大權獨攬，不是沒有道理的。”

元幀眸間冷光一閃，片刻之後又隱下。隔壁遙遙傳來一陣古箏之樂，耳側傾聽片刻，方知原是十分熟悉的《蘭陵王破陣曲》。

元幀靜坐不語間，箏聲已漸入兇險之境。韋朝雲少年得志，素來慣在人前拿捏分寸，此時卻不自禁有些莫名的後悔，早知是這樣，或者不該赴約的。

等了許久，終於聽得整曲畢了，方要暗暗松口氣時，就聽元幀終於發話道：“要說揣摩聖心這個本事，我元幀與將軍相比，那是自嘆弗如了許多的。不說旁的事情，只論一樣，將軍當初在皇後薨逝之後，便毀去了她生前所有用過之物，只此一件，足見將軍洞察聖心的本事。是以將軍想要兒孫滿堂，如今更將女兒托付給公主撫養，卻不是為了個人歡喜，而是為了振興韋氏，甚至想讓她重走元皇後娘娘的路子。不知道，在下說的對與不對？”

韋朝雲握著茶盞的手腕及不可見的輕輕顫了顫，蓄著青須的嘴角亦隨之一動，喉結急顫幾下之後，啞聲冷笑道：“大人真是會說笑......”。

他喉中未完的話語，在元幀揚手丟擲於桌的鏗然之聲中被生生打斷。目視那物件片刻之後，韋朝雲的臉色終於無法再勉力自持冷傲，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元幀，恰此時窗外又有一陣巨響傳來。

兩人齊齊看去，原是垂掛於蘇府門口的兩串巨大的炮竹被點燃，聲勢浩大之餘，終於將未完的箏聲掩蓋。

進得門來，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蘇妍環視一圈，旋即不可思議的回過頭來，訝然道：“皇上，這是........”。

“朕讓人去了一趟宛平城，知道你從小就喜歡宅在家中，所以這裏的院落陳設，都是比照那邊的蘇府而建的。來，朕陪你回你自己的閨房去看看。”

蘇妍所住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幹凈齊整，東面樹下有一口井，井邊站著一個穿著紅馬甲對襟衫子的丫鬟，正在汲著水。靠南的那面墻上攤著幾只竹編的簸箕，裏頭曬著一些半幹的梅花。

所有人都屏退在了院子外頭，四下裏靜的恍如隔世。蘇妍疑惑的張望了幾遍之後，方才終於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居然半真半假的，又回到了從前的時光裏。

見她眼圈漲紅了泰半之後，建帝在身側柔聲道：“別擔心，以後若想家了，便回來看看。”

蘇妍用力的點點頭，沖建帝投去感激的一笑。

東廂房的陳設和格局也是仿照原來的樣子，大小不過兩丈見方，用碧紗櫥隔成裏外兩間，外面屋中安放一張榆木小圓桌。建帝進得門來也不謙讓，當先在向門首位坐下，蘇妍便坐了旁邊下首。

方坐定，便有丫鬟捧著托盤進來，在桌上擺下兩副碗箸並四盤點心。蘇妍略掃了兩眼，便有些詫異的看向建帝。

呈上來的，都是她素日喜歡的幾樣宛平特色點心。

記得從前，蘇宅後門緊鄰著穿城而過的靜河，河邊纜石上總系著蘇府的烏棚小舟。平時家中下人出門采買物件也用舟，二哥蘇毓羨更喜歡偷偷的帶著蘇妍避開耳目登舟而行。

兄妹兩個坐進小舟裏，一面飲茶一面賞景說話。

只消半刻水路，便有一座四通橋，上了橋去，便有許多的美味。老七食攤上的生煎包，正是蘇妍魂牽夢繞的美食。

蘇妍平時進不得廚房，最是愛看老家做煎包時的動作。平底鍋滿刷一層菜油，排入數十只薄皮大餡包子，待得鍋熱，在包子之間的空隙中調入面糊，又蓋上鍋蓋，方一手挽住銅壺，一手執一把煎鏟立在竈邊。

那煎鏟頂端並不是尋常平口樣式，卻是劍一般鋒利的刃尖，精鋼雪亮，仿若上古神兵。

將是時，只聽得平底鍋中吱吱作響，煎包正值將熟未熟之際，老七手起鏟落，將鍋中包子頂上盡數戳出一個小洞，手上銅壺微微數點，細長壺嘴起落之間，湯汁已灌入小洞之內。

一時間香味四溢而起，足可繞梁三日。

正在胡思亂想，卻聽身邊建帝道：“朕小時候也喜歡吃些煎炸的東西，宮裏頭雖然沒有生煎小包這樣的點心，不過蛋餃禦廚做的還不錯。若是冬日裏現做了端上來，掀開蓋子時看見兩面焦黃的時候還能聞見那股新出鍋的油煎味。彎彎也喜歡吃，有時候還為了蛋餃的大小形狀，兩人爭了起來，想想就是有趣。”

蘇妍牽起心中往事，不知不覺間早入了定，又聽了建帝一番話，禁不住抿嘴一笑，便伸手夾過一個包子來。只見那包子底下煎得金黃酥亮，頂上封口之處排著一圈精致的褶子，正在凝神尋找有無灌湯的小洞時，忽然聽建帝道：“其實你從前常去的那家橋南老七食攤，朕也去過。”

蘇妍嚇了一跳，脫口道：“什麽時候？”

建帝瞧著她也笑，微微垂眸回憶道：“那時候你應該也就兩三歲的樣子吧，朕還沒登基，不過是尋常的一位皇子而已。那年春天，正好跟.......”。

蘇妍聽他說到此處便停頓下來，於是揣測道：“是跟皇後娘娘一起去的宛平？”

建帝搖搖頭，臉色有些晦暗了幾分，低聲道：“不是跟她去的，不過後頭的確在宛平遇見了，當時——她女扮男裝，還攛掇著朕跟她一起去逛花樓喝酒.......”。

蘇妍聽得怔住，這樣的元後，想來當時還只是青蔥任性的明媚少女。因為出身尊貴而且萬千寵愛在一身，是以她無懼無畏。因而那時必定是她最美最好的年華與姿態，只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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