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章太後目光掃視過一雙兒女，顯然已經怒極，胸口一直起伏不平。正在此時有人通傳道：“貴妃娘娘來了。”

建帝便道了一句請她進來，沈貴妃卸下了頭上幾只分外隆重的釵子，進來行禮之後剛要說話，就聽蘇妍幽幽嘆了口氣，道：“敢問太後和皇上，還有貴妃娘娘和長公主，這玉如意，當真是元皇後娘娘留下的遺物麽？”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不但沈貴妃面色慘白如紙，就連建帝與長公主都驚異莫名。

孝章太後搶先發難道：“放肆！不要以為哀家對你處處容忍你就能放肆胡言！這錦盒之中的玉如意可是當初哀家親自送給元皇後作為定親信物的，此事不但皇上知情，就連先帝和許多朝中大臣，也仍記憶猶新！”

蘇妍卻不顧孝章太後的神色如何，只是朝建帝問道：“皇上，當真如此嗎？”

建帝凝眸於蘇妍臉上，似乎竭力想要看穿什麽難以揣測的謎題。孝章太後嘴唇顫抖了片刻，繼而愈發失態的嘲諷道：“看來你是仗著皇上對你的回護，已經公然不將哀家的話放在眼底了。來人！........”。

“你來朕跟前，有話慢慢說。”

建帝朝蘇妍伸出右手，眼神熱烈中帶著一種期盼之色。蘇妍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到那只攤開的修長白皙的手掌上。

這是一只掌控著無上權勢的手掌，可是此時，他卻用一種近乎祈求的姿勢，朝自己攤開著。

她傾聽到他內心虛弱而痛苦的聲音，於是走近前去，將自己的右手放入其中。

建帝摩挲著她嬌嫩而平滑的掌心，那些許暖意令人留戀不已。可是這樣親密無間的姿態，卻瞬間激怒了孝章太後。

她豁然起身，道：“罷！既然皇上為美人不顧禮法規矩，連自己的元後都能置之腦後，那哀家還有什麽可說的？貴妃，咱們走！”

“太後且慢！”

建帝倏然開口，說出來的稱謂卻是太後而並非母後。長公主在旁聽了此言少不得有些皺眉，繼而看了看兄長和蘇妍之後，卻是選擇了默然以對。

最後是蘇妍打破了一室的僵局：“敢問太後，可還記得唐婉這個名字？”

孝章太後如同見了鬼魅一般臉色驟變，沈貴妃更是一聲短促的驚呼之後，瞪大雙眼，指著蘇妍朝建帝惶恐不勝的說道：“皇上.......皇上她.......”。

話未說完，許是因為連日以來為冊封儀式操持勞頓今日又三更起身的緣故，沈貴妃咬緊牙關顫抖片刻，居然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孝章太後見沈貴妃如此不經事，心裏更平添了幾分煩亂和不屑。可是也因為如此，她的氣勢也被帶弱了幾分。

見貴妃昏倒不省人事，自有宮人上前來扶了下去著太醫診治。餘下幾位當中，建帝仍只望著蘇妍不語，長公主起身嘆口氣，對戚姝玉道：“戚小姐，你陪太後回宮去吧。”

建帝握著蘇妍的手，問道：“你從何知道，這本來是屬於唐婉的東西？”

蘇妍並不想撒謊，可是事已至此，似乎不給眾人一個交代是說不過去的。於是垂眸想了想，橫下心道：“是元皇後娘娘在夢中跟我說，這宮中並沒有什麽東西是屬於她的。她人已離去多年，可是尚有心願未了，因此不得飛升。至於唐婉這個名字，則是在碎裂的玉如意當中發現的。皇上若不信，只管取來仔細看過便是。”

建帝微一示意，萬福自連忙將錦盒取來。長公主湊近之後一看，果然，原本晶瑩潤潔的玉如意碎裂之後，其玉身內不知何時悄然沁出了如血一般的兩個字。

唐婉。

那一撇一折，皆仿若以鮮血凝成。分明是清麗纖細的一個名字，此時卻帶著厲鬼索命一般的意味，森然躍入人心最深處。

“婉兒，麗華......你們到底是怨恨朕的對嗎？你們怨恨了朕這麽多年，居然都等到了現在，才肯做聲？”

建帝臉上的表情古怪，突然皺了皺眉，猛地捂著嘴咳嗽一聲，也顧不得上來攙扶的蘇妍，竟然轉身拂袖離去。

“皇上，皇上......”。

萬福見長公主和蘇妍都想追隨皇帝進寢殿，連忙攔住道：“公主，蘇姑娘，請稍候片刻。皇上的脾性公主你是知道的，這會兒是情動心傷，不管誰去勸都不落好的。不如就讓奴才進去瞧瞧，一會兒若好了，再請公主和姑娘進去說話。”

安樂長公主憂心建帝的身體，不過也知道萬福說的都是實情。於是點點頭，頷首道：“好，那本宮就與蘇姑娘在外頭候著。”

萬福一路追回寢殿，建帝一句話也沒說，匆匆揮手攆退殿內宮人，“噗”的一聲，一口鮮血有大半灑在白玉菱盂外頭。

萬福心中一緊，正好見到元幀走來，連連朝他作揖打千。元幀擺手，萬福這才趕緊取來清水絲絹，團團轉服侍了半晌，小聲急道：“皇上，太醫說過要少動氣、少操心，這又......”

“去拿養心歸血丸。”

建帝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只進不出。胸口疼的眼前發黑，被元幀扶著仍是有些站不穩，攀在一旁舒緩了好一會，“讓人去把馮無冬傳過來。”

萬福趕緊出去吩咐人，轉身回來收拾妥當。服侍皇帝在龍椅上躺下，又多加了一個軟枕在後頭，端來清水和養心歸血丸，元幀伺候著服用下去。

太醫院院正馮無冬不刻趕到，低頭細細診了一會脈。

建帝連萬福也摒退出去，只留了元幀在身邊，方問：“馮太醫，朕的病可是有些難治？”

“皇上是急怒攻心、虛火上升......”

“罷了，朕不想聽這些虛詞。”建帝擺擺手，刻意緩和了口氣，溫和笑道：“今兒你就跟朕說實話，不管說什麽，朕都赦你無罪。”

馮無冬低頭沈默良久，躬身回道：“皇上為天下事操勞，自然辛苦，也就容易氣血虛虧、心神受損，再者先時有幾次大病，所以病根已累積種在體內。”

他越說越低，連頭也不敢擡，“......所以三、五年之內，皇上凡事都要看淡些，盡量少動怒上火，老臣當竭全力讓皇上調養......”

“好，朕明白了。”建帝語氣平靜，只是速度稍微緩慢，“你且下去吧，再費心多配一些養心歸血丸也就是了。”

“皇上保重龍體，多加調養。”

馮無冬又囑咐了不少，方才出殿。

元幀本來一直沈默無話，見馮無冬走遠之後，方才道：“皇上，此事想來，臣是第一個知曉的。”

建帝有些慘然的微微一笑，轉頭凝視著他：“即便是朕有心想要瞞你，難道你就真敢說自己對朕的病情毫不知情？”

元幀如實道：“臣只是揣測過，但是——卻萬萬沒有料到.......”。

建帝有些頹然的輕笑，忽然又眼前一亮，道：“三五年，真有三五年，朕也足矣。先前蘇妍說出了唐婉的緣由，朕心裏真是.......感慨良多。”

元幀道：“臣已聽說了，不過也是始料未及。”

孝章太後此舉，分明就是一石二鳥。既要害蘇妍，也要讓世人對沈貴妃存下一份疑慮。

建帝對此不置一詞，過了片刻才闔眸，掩不住滿臉倦容與蒼白道：“元幀，有些事，已不能再緩。”

“是，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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