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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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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帝見她也學自己這般,話到嘴邊留一半,不由追問道:“而且什麽?”

蘇妍在護欄邊隨意踱了幾步,回眸微微一笑,有些頑皮意味馬上又轉的一臉認真狀道:“而且其實公主和皇上現在都還很年輕啊,說什麽年輕時候怎麽怎麽樣,我倒想象不出來了。”

她說完就舉目遠眺汰液湖的風景,正好一片陽光照射過來,因嫌眼前太過刺目就舉起了右手在額前遮擋。

建帝聽了此言,已是怔住。

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卻說不清心內是喜還是歡,隱約有些少年兒郎時期的高興勁兒。

他亦不言不語的憑欄而立,眼前仿佛豁然洞開了另外一片天地一般,讓人生出無限期待之意。

從見她的第一面開始,他就知道她是與眾不同的,不能拿她跟任何人相比。

可是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能力,能讓自己不由自主的展顏而笑,能讓自己輕輕掃心上的那些厚厚塵埃,更能讓自己終於走進那片原本空無的幻境當中.......

是的,幻境。他清晰而深刻的認知到,在眼前的世界的另一面,還有另外一個全然陌生嶄新的世界。

他從前失去的以為不可再回來的一切,似乎,在那裏都有可能重新再來。

她說月映萬川?呵呵——倒是貼切,不過有這份能力的人並不是彎彎,而是她自己罷了。

青春年少這個詞,這些年裏頭其實他從未認真去想過。因為回憶太過久遠,那樣的情懷也疏離了。

此時此刻,對著她,卻徒然生出了一種久違的歡喜。走近她身側,將手中的木簪輕輕的替她插回發間。

她有些許的不安,卻不敢推拒他的靠近。眼眸一直向下,長睫如蝶翼一般顫抖著,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受驚逃走的幼獸。

陽光均勻的灑在她周身,小小的臉頰周邊映照出一圈金色的小絨毛,觀之仿若雛桃般青澀,就連烏黑的發絲也被染上了深淺不一的斑斕。

建帝伸手替她撥開了被風吹亂到唇邊的一縷發絲,她驟然後退了幾步,卻不防身後是一級臺階,於是身形向後傾去。

他順勢伸手扣住了她的腰身,觸及時才發覺真是太過纖細,似乎只要一用力就會折斷一般。

而她被這個帶有侵犯性的動作所嚇到了,稍稍穩住身形之後便掙脫了他的鉗制,不由分說道:“皇上,我要回去了。”

建帝負手立在臺上,看著她的身形匆匆遠去,他的目光中有一抹顯然的興致盎然的意味,嘴角的微笑也久久未曾消散。

萬福見慣了今上清冷的神色,此時在心裏簡直把這剛進宮的小道姑當做了神仙。

可是他也知道,如今這後宮當中並不平靜,於是盡職盡責的提醒道:“皇上,蘇姑娘住在沐曦宮那邊,離沈妃娘娘的昭德宮倒是很近,只是來紫宸殿卻是遠了些.......”。

建帝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提醒他提防有人暗算於蘇妍。他沈思片刻,繼而道:“去叫元幀過來。”

萬福得了旨意,立即派人去請元幀。

蘇妍疾步從玉雨臺上奔下來,氣喘籲籲的樣子把等候在下面亭子間的璃心等人給嚇了一跳。璃心眼尖,看她臉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之後立即有些明白了過來,隧扶住蘇妍的右臂,道:“真人莫急,先坐下來把這口氣喘勻了再說......”。

蘇妍連連搖頭,道:“我累了,快,我們快點回去吧!”

一行人回到沐曦宮時,才知道小檀已經被送進來了。想是之前被元幀耳提面訓提點過的緣故,見到蘇妍時她臉色有些委屈。

蘇妍見到她心下稍定,主仆二人進了寢閣之後,小檀左右張望了一番內裏的布置,嘖嘖道:“小姐,這宮裏頭果然樣樣東西都比外頭的好,不過這麽多人服侍您,那奴婢以後.......”。

“以後你還是只管跟從前一樣,小檀,咱們之間怎可跟其他人比?”

兩人說話間,璃心進來行了禮。小檀看見她來頓時就不敢說話了,正好蘇妍也有話要問璃心,就讓小檀下去休息,說道:“璃心,昨晚是元大人讓你帶我去玉雨臺的,對嗎?”

璃心並不辯解什麽,直直跪下,應道:“是,奴婢的確是奉元大人之命引真人過去玉雨臺的。不過.......”。

蘇妍靜候她接下來的話語,沒想到她卻頓住猶豫不說了。等了許久,見其只是沈默,便道:“瀛洲玉雨臺本是宮中禁地,是陛下為元後賞景所修的一處觀景臺,你昨晚引我過去,難道是已料到我不會被降罪?”

璃心擡起頭來,一雙眼中帶出些許歉疚與不安,默了一默,才答道:“是,之前是元大人如此吩咐,奴婢不得不照做。但是,自見了真人之後,奴婢便篤定,真人是不會被皇上責罰的。”

“為什麽?”蘇妍看著她,目光深邃而執著。

璃心想了想,道:“真人不要生氣,都是奴婢的錯。真人要怎麽責罰,奴婢都心甘情願領受。”

蘇妍嘆口氣,讓她起身,自己看向窗外的花樹,搖頭道:“離相明鏡心,璃心,你本來是很自持初心的一個人,完全配得上這個名字,所以一見你我就覺得很投緣。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不信你會毫不猶豫的引我上去玉雨臺。”

璃心默了許久,才低低道:“真人,奴婢當不起您這樣的一番謬讚。何謂初心,奴婢早就忘了。”

蘇妍禁不住有些失望,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頷首道:“好,我知道了。”

朱墻碧瓦之上,天空湛藍無雲,幹凈澄澈的沒有一絲雜質。烈日綻著萬丈金光,迫使建帝微微瞇起雙目,聽得元幀的聲音轉過身來,微微帶笑道:“朕叫人取了陳年雪水來煮茶,今日且將朝中那些煩心事給放一放,咱們兩好久不曾好好閑話了。”

元幀應了一聲諾,知道建帝一向喜愛去雲廬飲茶,便退開半步恭請建帝先行。

建帝瞧他一如既往般的克己淡漠,可是不聲不響間卻辦成了這樣的一件事,仿佛洞察他內心的一切一般的透徹,隧帶著幾分揶揄意味道:“元幀,你可有瞧得上的人?”

元幀聞言呆怔片刻,繼而搖頭道:“皇上,微臣是發下宏願,終身不娶的。”

建帝知道這裏頭的內容,當年還是孟氏子弟的時候,因生母含恨而終,他著實吃了不少非人的苦頭。後來遇上天子,羽翼漸豐之後憑著自己的手腕替生母報了大仇,但生父孟氏在流放時跟他說過的一番話,卻讓他這麽多年以來一直耿耿於懷。

孟氏會跟兒子說什麽?那番話建帝也不清楚具體如何,可是他猜想得到,定是真話也是最最傷人心肺的話。

瞧著他立在跟前,雖躬身仍隱約可見身長比之自己還高出幾寸。十餘年的相處之間,其實彼此亦算相知相惜。可是而今看來,他懂得自己的心思,自己卻未必真正了解他所思所想。

如此以來,難免心下暗暗一驚。

“皇上,蘇家的案子,微臣已經找到破綻了。”

“朕先前說今日不談國事,怎麽,你倒明知故犯?”建帝擺擺手打斷,放眼環顧院子一圈,回頭笑道:“或是在你心裏,蘇家的事情如今比跟朕說話還要緊?”

元幀聞言半點神色觸動都不曾有,只是道:“微臣只是覺得,皇上既要請蘇其正來禦書房喝茶,那這罪責到底如何定論,就要先有個分寸才好。否則,便很難堵住那一群酸腐言官的嘴。”

院墻邊上的秋海棠開的正好,花瓣並聚簇在一起,緋色的花蕊嬌嫩柔軟,上面撲散著黃絨絨的花粉。一叢叢攢成織錦似的花團,分散在深淺綠葉中,明艷嬌嫩、水珠凝滯,於帶著深秋涼意的風中搖曳著。

兩個小內侍蹲在花架下,小心的拿著扇火煮水,雪水“撲吐撲吐”沸騰起來,一團團白色水汽氤氳散開。

元幀看了幾眼那兩個內侍拿著扇子的動作,嘴角幾不可見的抽動了一下。

建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片刻之後回轉眼色微一笑,元幀微怔,輕咳一聲,道:“今日煮的這雪水,似乎跟往常有些不一樣?”

建帝便招手讓萬福近前來,萬福早聽得了那句,當下就賠笑說:“元大人真是好生靈敏的嗅覺,今日煮的是綠梅蕊中雪,是要收了那綠梅蕊心裏那幾顆雪粒子才能算的。宮中這麽些棵綠梅樹,去年也只收了這麽小半罐而已。先前皇上發了話下來,還是奴才親自帶著人去冰庫裏取來的呢。”

元幀天生嗅覺敏銳異於常人,這在宮中也不是什麽隱秘。據說他僅憑自己的直覺,就能判斷出男子和女子鮮血的細微差別,此等本事已實在駭人聽聞。

但宮中人卻甚少知道,其實建帝也是天生善於辯查各種氣味的,單以花香而言,他閉目便能辨析得出綠桂和金桂之間的纖毫之分。是以二人之間的投緣,也有些不為人知的喜好的緣故。

只是元幀從來不將這些本事用在品茶賞香之上,今日這般留心,看來是另有原因了。

君臣二人說了會閑話,少卿萬福親自奉上茶來。建帝細細品了一口,沈吟半日,“朕覺得你今日有些心事,其實想跟朕說,又似不知道如何開口。”

“正是,皇上一猜就中。”

“都下去罷。”建帝擡手揮退眾人,慢慢放下茶盞,“你把她送進宮來,朕料想紫虛元君定也有此意。蘇家的事易了,朕並不信蘇其正一個人就能犯下這樣的大罪,五百萬兩庫銀,斷不會從宛平城憑空消失,定是有人早就布下的局。這個蘇其正為人清正卻是迂腐,頂多不過是替人受過而已。不過朕看著蘇妍........”。

元幀聽他說到蘇妍這兩個字時,聲音稍低了兩分,手中正端著的茶盞輕輕曳動了一層琥珀色的漣漪,忙正了心神,應道:“皇上睿智無雙,蘇三小姐秉性純良端和,便是師承紫虛元君,可也絕不會受任何人擺布。只是她既進了後宮,一應起居若由微臣來照料,只怕會受人非議。或者不如——”。

本想提議由沈妃來負責此事,正好讓她脫不開幹系,建帝卻是連連擺手,嘆道:“世歌,旁人朕不放心。”

世歌是元幀的小字,十幾年間,除了建帝之外從來沒人喚過。

元幀聞言擡起雙眸,明了建帝的心思。此時他已不再是用君臣之間的旨意來吩咐他,而是以兩人十幾年的相知之情來托付——她在他心底,已非尋常人可比。

可一切順遂,他卻並不覺得有半點歡喜。

兩人靜靜坐在花架下品茶,旁人並不能近前去服侍。萬福留心看著這邊的一舉一動,算計著何時添水過去。正聚神時冷不防旁邊有人遞來一盞熱茶,一看正是自己前些日子才收的幹兒子德順,便使了個眼色,低聲罵道:“沒眼色的東西,那邊皇上和元大人正在說話呢!哪輪得到咱家這時候喝茶?”

話雖如此,手裏還是接過了茶盞,潤了潤喉才道“咱們雖然只是做奴才的,最要緊的就是凡事都要走心。就拿端茶遞水這活來說,看似簡單,可能端好卻是不易。你要能把這茶給端好了,朝臣們哪個不高看你一眼?就連娘娘們都會露著笑臉跟你搭話。”

德順聞言連連應是,點頭如雞啄米一般。少卿卻嬉笑道:“多謝幹爹教誨,兒子都記住了。不過幹爹,難道您真不覺得,元大人跟皇上之間,有些什麽非同等閑的情分?若不然——”。

德順一時興起,嘴上就沒了輕重。萬福卻是嚇得渾身一震,一張老臉都白成了紙片。

他心裏十分懊悔,就不該貪圖這小子的一時殷勤收了這樣的一個幹兒子。

這件事,宮裏人私下議論的多了去了,可旁人誰敢在他面前提起半個字?

正巧建帝遠遠朝他招手,萬福便躬身應了個禮,接著瞪了德順一眼,叱道:“你小子敢亂嚼話根子,小心被人拔了舌頭扔去餵狗!還不快滾?”

建帝這些日子也是難得閑適片刻,此時與元幀對坐飲茶,便將終日煩擾的諸多事情都先放下了。萬福上來添了沸水進去,元幀擺手自己接過來,將瓦壺傾在手裏,對著那只溫潤的紫砂小壺周身又澆了一遍,建帝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忽然道:“聽說你們進京時路上受了伏,你還受傷了?”

元幀頷首,早知道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瞞得過天子的耳目,此時就連驚訝也不必了。隨後放下手裏的什物,先替他續了茶水,方才道:“沒什麽要緊的,一點皮外傷而已。動手的人微臣心裏也明白,只不過沒有及時抓住把柄,便宜挨了這一劍罷了。”

建帝又道:“當時情景如何?刺客到底是要傷你還是要傷她?”

元幀便簡短的將當日杏林的情景描述了一遍,當然,他最終還是掩去了一些連自己都不敢去回想的諸多細枝末節。

聽得元幀分析刺客的目的似乎是奔著蘇妍而去之後,建帝便微皺起兩眉,隱約流露出一絲懷疑道:“你這些年在朝中樹敵過多,若說這些人的目的是你,那麽朕反而覺得順理成章的多。可是蘇妍,她卻是再簡單不過的身份。紫虛元君的弟子而已,若真是沖著她來,朕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會是什麽人想要她死在路上?”

“皇上,旁人也不瞎,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只要她能到了您跟前,此後必然尊榮。與微臣這區區賤命相比,大齊寵妃的分量,兩者怎可等量?”

建帝乍聽寵妃二字不由皺眉,繼而又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元幀,而後失笑道:“朕怎麽聽著,覺得你似乎對朕頗有怨氣?”

元幀十分不自然的看了一眼建帝,繼而端正了身形,端起手邊的茶盞肅然道:“微臣絕無此意,只是.......”。

“世歌,這些年宮裏一直有個傳言,朕早就聽過了,相信你也知道——她們說,朕之所以信你護你,這一切,都是因為,朕喜歡你。”

“噗——”

元幀抿了一口的茶水在嘴裏,聞言當即就嗆了個氣息難平。

他難得紅透了半張臉,放下手裏的茶盞之後,慌忙起身道:“皇上恕罪,微臣失儀了。”

建帝難得有些回味的一笑,心裏的那一點不平與猜忌漸漸散去。他放下手裏的茶盞,起身道:“我們回去再議。”

二人在藤蔓縱橫花影斑駁的秋色裏,漸漸行遠。

深秋的晴夜,月光清涼如水。蘇妍初來宮中,並沒有受到什麽人打擾。沈妃身為六宮之主,派了兩個侍女過來象征性的送了一些東西,便再沒有任何動作了。

至於其他嬪妃,想是因為蘇妍身份特殊的緣故,便是有心想要看熱鬧打探消息,但是始終還是寄希望於沈妃。見沈妃如此,便偃旗息鼓。

倒是住在西偏殿的蘇眉,自進宮之後就十分的活躍。雖然她也無名無分,身份比之蘇妍更加尷尬,但卻十分張揚的帶著巧意去隔壁幾個宮都串了串門,回來還得意洋洋的過來跟蘇妍炫耀。

蘇妍有心想勸她不要如此招搖,不過看她的樣子,自己的話是斷然聽不進去了,於是便叫了璃心過來,讓她傳話給元幀。想來巧意總是元幀安排的人,他的話對蘇眉還是有些作用的。

璃心悄然去見了元幀:“大人,蘇四小姐只怕是跟韋大人那邊的人搭上了線。奴婢聽說,她今日下午去和清宮的時候,恰巧陳美人也在場。還被拉住說了好久的話,連東西都拿回來顯擺了。”

陳美人是韋朝雲安插在宮裏的一顆不起眼的棋子,這件事韋朝雲本來做的極為隱秘,可是還是被元幀的人發現了。不過是這兩年以來,她一直沒有任何動靜,他也就由得她去了。

不想,這會兒倒橫生了些波折。

元幀聞言微一冷笑:“這件事你就先不要管了。記住,這些日子,最重要的是確保蘇妍在宮裏的安全。”

璃心默然道了個是,想了想,最後還是把蘇妍之前跟自己說的那番話一字不漏的轉告了元幀。

沒想到元幀卻是不置可否,一言不發的就示意她退下。走出了神機營營房的大門,迎面一陣冷風吹來,璃心不禁瑟瑟的打了個寒顫。

她想起蘇妍,心裏有些期待和神慕。

但旋即,又想起她那個惆悵的眼神,嘆了口氣。

晚上起了風,輕柔的絲被貼在寢衣上,也透著一股微寒。蘇妍叫了小檀過來跟自己一塊睡,惦記著蘇夫人的病情,又惦記著春娘如何了,主仆二人說了大半夜的話,這才終於昏昏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淺淡的樹枝影子投射在紗帳上,蜿蜒曲折。她始終顰著眉,夢裏浮過進京路上的山水風景,醒來時卻是深深的一記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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