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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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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901房間。

那名客人失蹤的地方。

號碼牌看上去是明顯的鏡像。

帕沙一路走來,幾乎確信了祂還在這裏。

這家旅館屬於航標商會,信奉引航燈塔,走廊內的地毯無一不印有燈塔的標識,但是這裏的燈塔明顯左右相反。

不僅如此,房門的門把手一般是在右手邊,眼前901房間的門把手卻是在左手邊。

翡翠眸中閃過一絲靈感,他低頭望了眼鎖眼,與手上的備用鑰匙比對,不禁嘖了一聲。

就連鎖眼也是相反的,那他拿這把鑰匙有什麽意思?

下一刻,帕沙高擡起腿,一腳將房門踹開。

踹上去的觸感跟尋常的木頭沒什麽區別,就如他之前總結的經驗一般,祂的狩獵場所是鏡倒映出的現實,若是“商人”使用“鑒定”,也不會發現這裏的一切只是“鏡像”。

通往陽臺的落地窗緊閉,房內漆黑一片,這也和之前的猜想相同,祂只能制造出密閉空間的鏡像。

帕沙警惕著周圍,踏入房間中。

翡翠般的眸子似貓科動物般在黑暗中散發著幽綠的光芒,超出常人的視覺為他捕捉到了陰影中泛起的漣漪。

右前方,浴室內,洗手臺上有一式三面的方鏡;左前方,客廳壁飾旁有一面長達兩米的,全身鏡;正前方,臥室內,梳妝臺上有一面小巧的梳妝鏡……

在帕沙踏入房門中的一刻,所有的鏡子嗡鳴一聲,中央凹陷了進去,緊接著便伸出一只通體漆黑的手。

一只,兩只,三只……越來越多的手從鏡中伸出,淌下腐爛的淤泥,襲向誤入這裏的獵物。

男人冷哼一聲,擡起右手,手中赫然是那只浸了藍墨水的羽毛筆。

就在那些手爭先恐後地抓向他的腦袋之前,他隔空對著鏡子書寫了什麽,一連串的爆炸聲在耳邊響起。

嘭——嘭——嘭——

房內的所有鏡子盡數炸裂,飛濺出來的碎片上烙印著用藍墨水書寫的“句號”。

在他看來,鏡子是“弓”,黑手是“箭”,這種會暴露“弓”所在的狩獵方式並不高明,太稚嫩了,就和祂的年齡一般。

也就是說,在祂成長起來之前,自己得盡快將祂扼殺在搖籃裏。

901房間的鏡子已經粉碎,另外兩間房的裝潢應該與這裏一致……帕沙心想,轉身前往下一個房間。

當他走出房間,站上那長長的走廊,很快就意識到有什麽不太對勁。

走廊過長了,竟然一眼望不到盡頭,這可是在城堡基礎上改造的旅館,每層的樓道都應該是圍繞承重柱的環形。

這會誘發誤入這裏的獵物的恐慌,以便於祂在對方精神脆弱的狀態下更好地狩獵。

走到902房間時,帕沙聽到了異常的響聲,一共有兩處聲源。

一個來自903房間,像是門後,有人輕輕地將耳朵靠上門扉。

一個來自901房間,像是沙礫滾過地毯,窸窸窣窣。

“救命,救命!”

嘶啞淒厲的喊叫,像是快要死去一般。

帕沙回頭,看見了一名失魂落魄的貴族,典型的亞雪恩面孔,邊喊著救命邊跌跌撞撞向他奔來,口中明顯少了幾顆牙齒,身上金貴的正裝滿是汙泥和抓痕。

“只要你能救我,我可以給你一大袋金幣,求求你……求求你救救……”

帕沙見狀,眸中寒芒一閃,隔空在對方的右胸上寫下了“句號”。

“句號”意味著“結束”,在帕沙的靈性驅動下,“句號”似一柄匕首,貫穿了對方的右胸口。

宛若鏡片碎裂的聲音再度響起,帕沙冷冷地看向那黑黢黢的洞口,沒有任何血肉飛濺,只有幾片鏡子碎塊卡在了破爛的正裝上。

接著,羽毛筆在空中斜向而下,畫出了一道“分隔號”。

一副人的軀殼被簡單地劈開,內裏空空如也。

“救救我……”

空殼已經失去了狩獵的機能,卻還在重覆著受害者死去的話語。

帕沙微微挑眉,這是他之前清理對方的消化物時從未遇見過的情況,說明對方在進化,不知是誰的願望令祂學會了撒謊。

沈思過後,帕沙掠過了902房間,向903走去。

輕微的腳步聲在地毯上摩挲,似乎剛剛逃離門後,向房內跑去。

他不會給對方逃跑的機會。

“句號”一劃,房門炸裂,“逗號”一點,束縛目標。

翡翠眸中掠過一抹純白,腳後跟似乎被重重繩索捆住,帕沙尚在疑惑,忽然發現自己也無法前進。

這熟悉的感覺,就好像他自己被點上了“逗號”,男人的脈搏微妙地加快了,為對方畫上的“逗號”束縛住了自己,就好像光線被鏡子反彈了一般,若是如此,他可能得快跑……

“別傷害我,你也會痛的。”

陌生的聲音,難道還有另外一個受害者,帕沙疑惑地打量著被他束縛在原地的身影。

那抹白色尤其紮眼。

帕沙的視線逡巡到對方的下肢,大腦花了幾秒將它與現有的認知相契合,毛茸茸,白花花,纖瘦,修長,蹄子……

那是一雙羊蹄。

非人的性狀出現在人的身上,男人只是微微挑眉,眼神在某一刻出現了微妙的心虛。

盡管他依然保持著冷峻威嚴的神情,思緒短暫的流出似乎被對方敏銳地捕捉。

他能感覺到對方微微放下了戒心,左手的握法有些許放松,那裏似乎存在著某種棱晶般的物質,在微弱的光芒下看上去有種類似黑曜石般的質感。

“……你沒有感到奇怪,你好像對我的蹄子習以為常,難道你也是……”

對方頓住了,顯然在觀察自己的反應。

帕沙遲遲沒有回答,等來了對方的失落。

“不是嗎?”他左手中的物什輕輕晃動,帕沙定睛一看,才意識到那是某種構造奇妙的玩偶。

“嗯……祂好像發現了,能解除對我的束縛嗎?”

幾乎是同一時間,帕沙與眼前的小羊聽到了淤泥滴落在地毯上的聲響。

帕沙不為所動,因為鏡子存在於對方身後,他可以借此看出那些黑手的目標。

“你不打算放開我。”對方嘆了一口氣,手中的玩偶開始重組,一顆顆棱晶在瞬息間化作一柄漆黑長劍。

黑手襲來之際,長劍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將黑手盡數斬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像是老練的畫家,一筆就在紙上勾勒出了絢爛的虹彩。

可惜,那武器似乎並不具備能與祂相制衡的力量,那些斷掉的手指在地毯上蠕動,漸漸匯聚成了兒童大小的泥人。

從未見過的攻擊模式,祂又進化了。

每次有受害者犧牲,祂就會變得更為狡猾。

帕沙不再猶疑,將“逗號”圈住,勾上代表“撤銷”的小豬尾巴。

使得一手好劍的小羊踏著輕快的步子從漆黑的屋內離開。

在帕沙眼中,迎面走來的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棕發,緋眸,睡裙……帕沙用簡短的詞匯概括了他的主要特征。

“你有辦法嗎?”少年躲在他的身後,“我知道你很厲害。”

“試試。”帕沙淡淡說道,在那些重組的泥人上隔空寫下“句號”。

嘭——

泥人如那些易碎的鏡子般炸開。

他的攻擊仍是有效的。

只不過……

那些飛濺出來的淤泥仍在蠕動。

“這到底是什麽?”少年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勁,“之前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他的“句號”本可以抑制住那些汙染,但也有不能輕易耗盡的東西存在。

迄今為止,他的“句號”還未能終止“惰性”。

問題是,能觸及這種知識的只有跨過深度三的人……

帕沙轉過頭,冷冷地盯著少年:“祂的消化物中沒有一個擁有這種知識,說明祂是從你這裏了解到這種概念的。”

少年仍然懵懵的,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你……”帕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主管似乎和他交代過,住在903房間的是一對情侶,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一切的說教卡在了喉嚨裏。

或許,他需要靈活變通一些。

“呼喚你的神明。”帕沙板著臉,“邪神也沒事,呼喚祂,讓祂來救你。”

“祂……”少年眼神飄忽,語氣聽上去有些委屈,“祂不要我了。”

“哦。”帕沙冷漠地點了下頭,抓起少年的手臂開始逃跑,那些骯臟的泥人已經開始向他們移動了,“那看來祂很弱,忌憚這種需要活祭的邪神。”

“不是……祂更喜歡鏡子裏的我,這幾天祂都陪著鏡像,我的呼喚傳不過去。”少年緊抿著嘴唇,神情哀傷。

帕沙重重地嘆了口氣,感到頭疼。

他都來加班了,為什麽還要解決他人的感情問題?

至此片刻的分心,令帕沙差點兒一頭栽進烏黑泥人的懷中。

寒芒劃過眼前,少年利落地劈開了攔路的泥人。

帕沙微微一楞,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又來到了901房間前。

“這裏的走廊是循環的,往反方向跑。”少年腳步頓住,這回換成他拽住男人向反方向跑去。

這時的帕沙仍未忘記戒心:“你怎麽知道?”

“昨天的可憐蟲就是這樣找到盡頭的。”少年回頭看了一眼帕沙,似乎並不反感自己的戒備,並給出了值得信賴的說辭,“我需要你幫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更何況,要是我抓到了真正的暗礁,你會感謝我的,對吧?”

帕沙很快反應過來:“茉莉上的精神觸須屬於你。”

少年點頭。

即便如此,帕沙仍未完全相信少年,哪怕反著跑真得讓他們在奔跑約莫三分鐘後看見了盡頭。

走廊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全身鏡。

似是感知到他們的接近,漆黑的鏡面中泛起陣陣漣漪,從中湧出來更多的黑手。它們張揚舞爪,似巨蟒捕食前吞吐的蛇信。

等他們想要回頭時,那些汙泥組成的泥人已經攔住了去路。

少年將他們引進了死胡同。

“我來拖延,你繞到鏡後。”少年左手緊握長劍,右手指向鏡子。

“為什麽?”帕沙攢住筆,筆尖已對準了少年。

“陪祂玩捉迷藏,可以實現一個願望,祂就藏在鏡子後面,我已經許過願了。”少年瞟了一眼鏡子坐臺邊,那裏有一只微微露出腳尖的小皮鞋,“你許願出去,然後叫祂來救我。”

話音落定,黑手與泥人都開始暴動,身上淌下越來越多黏稠的黑泥,似乎察覺到了威脅一般開始作最後掙紮。

帕沙連連點下“逗號”,但都只能拖延一時,更糟糕的是,他的藍墨水不夠了,他沈思片刻,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家那位又如何相信我,擅自進入其他深淵的胃袋?”

少年的利刃正精準地卸掉泥人的關節,優雅地躲避著那些四處飛濺的汙泥,因為他的這一問而微微走神,睡裙被濺上了點點汙漬。

“你就和祂說……”少年忸怩,羞赧,支支吾吾,羊毛炸成球狀,“祂要是進來救我,我就支付給祂……一個吻。”

帕沙以手撫面,沈默了良久。

他一個加班的,為什麽還要為他人的冷戰畫上“句號”?

盡管如此,帕沙還是趁著墨漬未幹,在少年的掩護下繞過了黑手的重重包圍,跑向了鏡子後方。

“你找到我了!”小女孩興奮地跳了起來,熟悉卻稚嫩的臉看得帕沙一陣恍惚。

和祂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從鏡子裏照出來的一樣。

他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你有什麽願望嗎?”小女孩問道,眼睛似鏡面一般,倒映出了帕沙凝重的面容,眼底則藏著真實世界的一角。

利刃劃破汙泥的聲響還徘徊在耳畔,沒有時間留給帕沙感慨,他下定決心許願道:“我要離開這裏,到真正的九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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