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盜竊

關燈
盜竊

早晨八點,耶撒萊恩送諾緹來到了金鳳花學院門口,這次門衛不再阻攔他們,但耶撒萊恩還是在原地頓了一下。

諾緹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昨天獨自一人時嘗到的焦味似乎還未完全散去,他在向往,也有些膽怯。

“親愛的,你一個人可以嗎?”耶撒萊恩一如既往地對他的情緒了如指掌。

“沒事。”黑兔子翻過了左扶手,從耶撒萊恩那接管了輪椅,諾緹向邪神告別,他已經看見了柯聽蘭和楊婉婉,說實話,他不希望耶撒萊恩接觸她們。

“哇,諾緹,你今天穿的裙子好漂亮!”楊婉婉雙眼放光,“什麽時候我們一起去逛街買裙子吧?”

“謝謝。可以。”諾緹微微抿起嘴角,愉快地接受了誇讚與邀約,他今天特意挑了與金鳳花學院校服相近款式的棉裙,橙紅為底,藏青點綴,腰間繡著口袋,在華麗的同時不失實用性。

“哇,真的嗎,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看看亞雪恩人的流行款,蘭蘭你說呢?”楊婉婉試圖將柯聽蘭引入話題,但回頭一看,發現閨蜜的魂魄好像出走了一般。

諾緹也註意到了柯聽蘭在走神,眼前這位少女散發出的味道並不覆雜,靦腆內向的文靜少女,無論做什麽事都是認真對待,因為追求周全總是顧慮太多,如果自己稍微表現出一絲不快,她可能會自責,愧疚,後悔……

不對,他不是邪神,他不該操縱對方的情緒。

“蘭蘭,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啦?”楊婉婉面色一沈,輕輕拍上柯聽蘭的背,安撫道。

沒錯,他應該保持惰性,就像同齡人一樣,給予安慰,解決問題。

諾緹聯想起提到家族時柯聽蘭的反常,問:“是家裏出事了嗎?”

柯聽蘭抽噎了一聲,似乎在平覆心情,她梳理了一下話語,即便現在,她也不希望自己的發言在諾緹聽來顯得失禮:“諾緹,你是不是認識維薩裏教授,昨天,我看見你用了他的學生證借書。”

“啊?”楊婉婉一下反應過來,“你有事要求閻王老師?你早說呀,就算是要去閻王殿我也會陪你去的。”

“嗚……”

沈默良久後,柯聽蘭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下一秒便抱上了楊婉婉,緊緊的,漫長的擁抱。

諾緹默默註視著她們,感慨友誼,僅此而已。

維薩裏果然待在他的辦公室。

被學生們戲稱為“閻王”的他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閻王殿”內,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藥水味。當諾緹與兩個女孩進入辦公室時,維薩裏猛地轉過頭來,淩厲的眼神,發黑的眼袋,猩紅的嘴角,持刀的右手,一同闖入了他們的視線,引起了柯聽蘭的一陣哆嗦。

維薩裏推了下鏡框,問道:“怎麽,孩子,你的新朋友也想學泧語?”

諾緹搖頭:“柯聽蘭有事拜托你。”

“哦?說來聽聽吧,我記得你,你在上次的測試中得分排一等。”維薩裏放下了刀,露出身後尚未完成的標本一角,它似乎還處於放血階段,於是一副血肉模糊的屍骸便展現在眾人面前。

現在,不止柯聽蘭,就連膽大的楊婉婉也被嚇得後退兩步。

“教授,需要我為你清理血跡嗎?”諾緹無奈地提醒道,他本想“播種”無根菟,但想想那些張牙舞爪的花似乎更恐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維薩裏反應過來,他透過玻璃自審,發現自己就像個剛處理完屍體的殺人狂,臉上的表情微妙地發生了變化:“稍等,孩子們。”

片刻後,堆放著各式器皿與繁多資料的茶幾被整理了出來,幹凈的量杯中被倒入了熱茶,散發牛奶的芬芳,擁有青草的色彩,似乎是亞特斯聯邦那邊獨有的花草奶茶。

維薩裏單手握住量杯,杯中氤氳的熱氣上湧,在他的鏡框上染出一片白霧,他毫不在意,似乎習慣了如此,接著輕抿了一口茶:“你們需要白糖嗎,阿姐照我的口味做的,奶味很淡。”

“好喝。”甜甜的,暖暖的,讓諾緹嘗到了陽光的味道。

楊婉婉猶豫了一會兒,也喝了起來,一口,兩口,三口……量杯很快見底。

柯聽蘭盯著那杯花草奶茶良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維薩裏教授,其實是,我的姐姐,她在兩天前的晚上昏倒了,帶到醫院說是汙染,帶到教會說是生病,已經睡了兩天了,沒人知道該怎麽治,我……我以為她睡一覺就會醒,可是今天都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這是不是教授您說過的,植物人?我好害怕。”

說到最後,柯聽蘭的話語開始破碎,聲音也開始哽咽。

“我明白了,走吧。”維薩裏直起身子,他披上厚實的防寒外套,沒有一絲遲疑地改變了原定的計劃,“諾緹,計劃延後,在研究者之前,我首先是一名教師。”

“謝謝老師!”柯聽蘭感動得淚流滿面。

柯聽蘭的姐姐現在正被安置在東墓園的守墓人小屋內,維薩裏允許了楊婉婉和諾緹同行,四人一起坐上馬車在十五分鐘內來到了目的地。

“你們先出去,不能排除傳染病的可能性。”維薩裏撂下一句話,便關上了房門。

柯聽蘭趴在窗臺邊看著裏面,楊婉婉在一旁拍著她的背安撫,諾緹則將目光放在了墓碑周邊隨處可見的野草上。

人們給這種野草命名為“酸漿草”,每一株都由三片倒心形葉子組成,莖匍匐在地上,根系發達,枝繁葉茂,折斷細莖便能聞到一股酸溜溜的醋味。

這裏的酸漿草長勢瘋狂,有的甚至淹沒了墓碑。諾緹沒有急著將精神觸須下潛進酸漿草中,他知道舊民和亞雪恩人一樣尊重死者的遺體,會將遺體放入棺材後再下葬,但窮人不是,光是買下墓園的一處墓地便花光了積蓄,更何況死亡總是令人措手不及。因此,酸漿草們的“養料”可口又作嘔。

接著,諾緹開始驗證自己的猜想,從墓碑就可以看出死者生前是否富裕,大小,形狀,石材,墓志銘……那塊墓志銘又長又覆雜的墓碑旁的野草只有零星,那塊矮矮的只刻了一個名字的墓碑旁的野草綠意盎然,還有那塊……諾緹微微撐起身子,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想更近一點確認。

這時,小屋門被推開,維薩裏從裏面走了出來,似乎對昏睡不醒的病人的病癥有了頭緒。

“孩子們,不用擔心,這不是病癥,也不是汙染。”維薩裏推了一下鏡框,忽然轉向柯聽蘭,問了一個看似與現狀無關緊要的問題,“孩子,最近殯儀館的生意如何?”

柯聽蘭一楞,支支吾吾地回答:“維薩裏教授……覆興街區最大的殯儀館確實是我家經營的,但那是我爸媽的錢,我做不了主,不過,如果你真得能治好……”

“咳咳咳……”維薩裏一陣嗆咳,打斷了柯聽蘭的誤會,他無奈道,“孩子,學期初的預防課我就已經教過你們,加護受損,會導致靈性耗盡,靈魂之淵若是幹涸,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覆。”

柯聽蘭這才恍然大悟:“老師,您是說,我姐姐昏睡不起,是因為靈性耗盡?”

“可是……我姐是一名深度一的守墓人,這東墓園又是我爸媽安排給她練手的,照理來說……應該不會操勞過度?”在柯聽蘭的認知中,守墓人需要在遺體下葬時在場,賜福遺體加護的力量,從而更好地保存遺體,更重要的是,防止遺體被汙染。但是,東墓園最近一個月下葬的遺體應該不超過五具,她姐姐應該不會因為賜福耗盡靈性。

“除了下潛過度,還有?”維薩裏提醒道。

“職責未竟!”楊婉婉搶答道。

“我姐姐她沒有完成好守墓人的職責?”柯聽蘭難以接受這樣的解釋,“老師,是不是搞錯了,我姐姐她很認真,拿了大學獎學金,很有責任感,我……我不相信她沒有好好賜福遺體。”

“是呀,老師,蘭蘭那麽努力,都是以她姐姐為榜樣的,說明她姐姐一定也是個好學生。”楊婉婉附和道。

維薩裏正要說些什麽,忽然發現諾緹已經登上了高坡,那裏坡度很陡,隨著輪椅推進,不斷有砂石滾落,嚇得維薩裏瞳孔猛縮,怒喝道:“孩子,你上去做什麽,那裏危險!”

諾緹停了下來,指著一處野草稀疏的墓地,說道:“這裏沒有遺體。”

“什麽?”維薩裏驚訝片刻,很快得出了柯聽蘭姐姐靈性耗盡的前因後果,“原來如此,有人盜屍。”

不僅是這裏。

諾緹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將精神觸須下放到酸漿草中,他盡量不去註意“養料”的味道,僅僅感知酸漿草們的長勢,同時,用手一一指過遭到盜竊的墓地。

“一處,兩處,三處……嗯,一共八處。”諾緹下了判斷後又收到酸漿草的一絲怨言,“不對,三天前,周六的晚上,又有一具遺體被盜,所以一共是九具。”

作為守墓人,柯聽蘭的姐姐沒有發現遺體被盜,守墓人的加護判斷其職責未竟,耗盡了靈性。

“報警吧。”維薩裏采取了成年人的明智做法。

若是發生了遺體被盜案件,亞雪恩人會前去大地律法報案,稍後教會便會安排專門的聖職者調查此事。

而在覆興街區,舊民們更習慣請求蒸汽瓦特教會的協助,蒸汽瓦特教會擁有專門負責大小案件的警察部門,辦案流程參考了舊時代,相比依仗特定聖職者而言,解決問題的效率更高,不僅如此,教會甚至會根據案件嚴重程度提供雇傭特定加護的經費,以便加快案件告破速度。

在維薩裏使用機械信鴿向蒸汽瓦特教會報警後,不到十分鐘內,負責東墓園遺體被盜案的警官便登門拜訪,與四人都做了筆錄,了解大致情況後,這名擁有“偵探的加護”的林警官很快就提出了一個可以抓到犯人的方案。

先不要聲張墓園遺體被盜一事,根據遺體盜竊的頻率來看,犯人很可能會在近期再度犯案,只要他們設下埋伏,就有很大概率能將犯人抓捕。林警官的方案聽上去可行,柯聽蘭的父母在聽說案件後也表示讚同。

而關於靈性耗盡的柯聽蘭姐姐,維薩裏也告知了她的家人盡快恢覆靈性的方法,最好將最近的遺體安置到東墓園下葬。

等維薩裏帶著他的學生們回到學院,已經到了傍晚的放學時間。

楊婉婉和柯聽蘭到教室拿上書包便準備回家,諾緹看出維薩裏急切地想要采樣,便打算和耶撒萊恩說一聲自己需要晚歸。

然而,他沒有在學院門口看見耶撒萊恩的身影,他讓維薩裏回辦公室準備采樣,自己在門口等了良久,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後才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右邊的巷子裏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諾緹,不好意思,我迷路了,那個路口我就不應該往左拐的!”白米一看見他,激動得沖了過來,手裏拎著一大袋飯盒,“耶茲先生說你今天要晚歸,讓我送盒飯給你,都是我剛剛做好帶過來的,你快吃吧。”

諾緹訥訥地接過熱乎乎的飯盒,心想耶撒萊恩是否又一次威脅了作為先知的謝苗,還是說,祂早就料到了他們會發現墓園遺體被盜一事?

“那我就先回去了,耶茲先生說祂晚點會來接你的。”白米對自己完成了吩咐感到滿意,他轉過身準備離開,又一次對錯綜覆雜的小巷產生了猶疑,下一秒他還是拐進了左邊,嘴裏還喃喃著什麽“男左女右”。

白米為他準備了什錦炒飯,小片牛排,蘑菇濃湯和一塊小蛋糕。諾緹一邊享用著美食,一邊驅使著黑兔子推動輪椅,緩慢地來到了維薩裏的辦公室。

狂熱的學者已經等候多時,他戴上口罩,身披白卦,手操鑷子,全副武裝地等待自己到來。

“孩子,左手臂那裏應該只被魔狼汙染過,之前我已經查看過,最關鍵的還是下肢的截面,請脫掉你的棉襪,讓我采樣一小塊,這不會很疼,也不會很慢。”維薩裏咽了一口唾沫,他感到興奮,毋庸置疑。

諾緹相信對方激烈的情緒波動都出於對知識的追求,於是黑兔子便替他脫掉了裹在大腿上的棉襪,隱秘的斷肢截面被展現在維薩裏眼前,那裏生長著毛絨絨的銀白菌毯,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這可真是驚人。”維薩裏蹲下身子,近距離地觀察著銀白菌毯,“這應該是汙穢才能釋放的菌毯,難道說,失去人的性質意味著更加接近汙穢?”

“還是說……兩者都有,我們這邊對於汙穢的定義,就是能釋放汙染。”

維薩裏沈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諾緹則冷得打了一個噴嚏,斷肢處附著的菌毯也哆嗦了一陣,飄落不少蒲公英似的絨毛。

“稍等,孩子,我這就取樣。”維薩裏眼疾手快地用鑷子夾了些許絨毛放入試管中。

“這樣就好了嗎?”諾緹縮了縮脖子,他迫不及待地想穿回棉襪。

“不……不行,光是采樣的話……”維薩裏放好了試管,又打量起了那些菌毯,這次,他沒能按捺住自己的欲望。

他脫掉了手套,直接摸上了菌毯。

“維薩裏!”諾緹嚇得大叫,他能感知到菌毯在受到刺激後展開了反擊。

撲通一聲,維薩裏昏倒在地。

僅僅是觸摸而已,維薩裏沒有惡意,因此諾緹並未釋放汙染,只是菌毯的倒刺紮傷了他,令他昏睡過去。

“求知欲真可怕。”諾緹感慨道,黑兔子不知從哪裏拖出來一條毛毯,為維薩裏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