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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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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

諾緹撐不住了。

斷肢處的花苞漸漸萎縮,褪成枯黃,散成灰燼,身後的絨羽緩緩雕落,融作血水,化作虛無。

手在下一秒脫力,好在觸手扶住了他,才不至於讓他摔進猩紅與泥淖交織的血潭中。諾緹不得已拄著黑兔子,眼前的場景開始模糊不清,灼燒似的痛感與堆積已久的疲憊蠶食著他。

下一次眨眼,魔狼近在咫尺,利爪險些落在他的肩頭。

諾緹咬著唇,忍著劇痛再度揮劍,利刃刺穿了血紅的舌頭,捅穿了魔狼的喉嚨,令利齒懸於他的頭頂,久久無法咬合,他稍一用力,手心傳來的痛感愈發難以忍耐。

此時的疼痛令他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幅度,上回,他只幹掉了兩匹,這回,他殺死了四匹……

突然,右方視野丟失,伴隨著被利爪撕扯的劇痛,諾緹哀嚎出聲,他已經精疲力竭,對方的攻勢卻絲毫未減,又是一樣的戰術,一只正面進攻,另外三匹側面騷擾,觸手牽制住了兩匹,還是有一匹高高躍起,先用爪子抓傷他的眼睛,再將獠牙嵌入他的手臂。

利齒一旋,骨頭斷裂的嘎吱聲炸在耳畔,諾緹倒吸一口涼氣,泣音從鼻腔溢出,疼痛席卷了他,逼得他幾欲昏厥。

“滾開!”諾緹尖叫,強烈的痛感化作無法抵禦的汙染,如箭矢射穿魔狼的頭顱,獸瞳開始渙散,漫出血淚,龐大的身軀隨之倒下,重量卻扯著他的手臂進一步地扭曲。

諾緹被重量扯向後方,整個人重重地砸向血汙,後腦勺似乎破了,他疼得抽噎,淚水與血色混在一起,手再也握不住黑兔子,它掉落在地上,變回了兔子玩偶,沾滿了血與泥,臟兮兮的。

至此,十匹魔狼倒下,籠罩科斯莫斯公園的白霧消散殆盡,留下一片狼藉。

公園入口處的救濟日攤位免於災難,公園內參與舞會的貴族們卻死傷無數,教會的騎士與聖職者們所剩無幾,勇者護衛隊的長官恩澤爾殞命,身為聖子的迦百恩在脫離白霧後第一時間組織起了現場秩序,將救援傷患放在第一。

“嗚……嗚……好疼。”諾緹僅剩的右手被魔狼的獠牙貫穿,單憑一只傷痕累累的手,他無法扯動屍體,拔出獠牙,右眼的傷勢不是一時半會能愈合的,諾緹勉強睜著左瞳,淚珠在眼眶打轉,他連轉頭的力氣也沒有,眼底倒映出陰沈的天空,虛弱地呼喚道,“耶撒萊恩……”

遍體鱗傷的觸手哼哧哼哧地爬了過來,輕輕地撫上他的臉頰。

他聽到了匆忙趕來的腳步聲。

諾緹安心地閉上眼睛,不自覺地貼近觸手,仿佛枕在祂的懷抱。

下一刻,紫黑色的觸手被鎖鏈貫穿。

似是聽到一聲尖銳的悲鳴,諾緹猛地睜大眼睛,耶撒萊恩的觸感在他面前化作黑煙消散,最後定格的畫面是迦百恩居高臨下的視線。

……

“諾緹……冷靜一下……我無意傷害你……”

等諾緹反應過來前,手已經抓住了小刀,刀刃處的銀光中倒映出迦百恩無奈又愧疚的表情。

“我只是想給你削個蘋果。”

被譽為聖子的青年褪去了那身光鮮亮麗的聖職者制服,身上是隨處可見的白襯衫,手裏拿著一顆紅彤彤的果子,另一只手的掌心正對著自己,似作安撫,實則隨時想奪走自己手中的銳器。

“蘋果……?”諾緹疑惑,出聲嘶啞幹澀,他困惑地盯著迦百恩手中的果子,他只知道那是植物為了種子準備的充滿水分與營養的搖籃。

迦百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然而細微的動作都被精神緊繃的諾緹所察覺,那揮刀的姿勢很明顯是沖著自己的手指來著,他只得猛地收回手,試圖先消除諾緹的顧慮。

“你不認識這個?”迦百恩輕咬了一口蘋果,露出內裏金黃的果肉,香甜的味道從中飄出,“這是一種水果,甜的。”

“削掉果皮更好吃,我是想用那把小刀削掉果皮。”迦百恩指著那把小刀說。

“這是你的?”諾緹問。

“你是問是我自己種的嗎?不是,這算是教會的補貼,每周都會發一籃,你看,既然是教會發的,那它一定沒有毒什麽的……嗯?諾緹?”迦百恩的勸哄停了下來,他因為諾緹的表情變化而感到不知所措,對方看起來要哭出來了。

迦百恩算是他最親近的人,他唯一的依靠,他活著的動力,可是……他以為……他以為至少……至少對方……

諾緹吸了一下鼻子,瞳眸微顫,下一秒淚珠吧嗒吧嗒止不住地掉,原來在他咽下那些冷冰冰的糊糊的時候,迦百恩的食物是這些,而他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也沒有想過將這些分享給他。

諾緹壓抑著泣音,幽怨地看向他,右眼處還留著淡淡的疤痕。

迦百恩試圖拿回那把小刀,但諾緹依然板著臉,握住小刀的手並沒有松懈半分,他竟是找不出奪回小刀的空隙。

無奈之下,迦百恩只得徒手將蘋果掰成兩半,向諾緹遞出一半,當然,在小刀停留的距離之外。

迦百恩未曾想過他們能這樣僵持五分鐘,手裏的果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

“好吧,諾緹,我想為你被黛蓮娜騷擾的事向你道歉,那群鴿子,還有黑街,我都感到很愧疚,你可能很討厭我,我會盡力彌補你的。”迦百恩說罷,將兩半蘋果放回銀盤之中。

“對了,這次的事也很抱歉,你受了重傷,半個月昏迷不醒,如果我能早點抓到邪神的蛛絲馬跡,或許不會有如此大的傷亡。”

迦百恩說罷,不見諾緹放松半分,嘆了口氣,悻悻地朝門走去。

“我去叫你的管家過來。”

諾緹目送著迦百恩離開房間,才放下了小刀,徹底放松下來。

銀盤裏的兩半蘋果倒向相反的方向,黏糊的啪嗒聲令諾緹受驚,他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視線落在熟悉的床頭櫃上,才發現這是他的臥室,不遠處的梳妝臺中的鏡子倒映出他憔悴易碎的模樣。

左眼戴著新的眼罩,右眼角殘留著深色疤痕,右手纏滿了繃帶,縫隙處溢出淡淡的藥味。

“耶撒萊恩。”

諾緹呼喚道。

角落處,陰影在蠕動。

“抱抱我。”諾緹直白地撒嬌。

“親愛的,請原諒我的怠慢和任性。”耶撒萊恩說,“那位聖子是愛你的,你恢覆得很快。”

耶撒萊恩的任性在於沒有阻止迦百恩來看望他,魅魔需要愛意的澆灌,迦百恩心系於他,僅僅出於愧疚和歉意,他還是花了整整半個月時間恢覆傷勢。

觸摸與擁抱令他感到安心,緊繃的神經像是沈浸於幽雅的芬芳中,諾緹閉上眼睛,呼吸平穩,享受著這一刻的安靜。

“親愛的?”耶撒萊恩保持姿勢不動,祂感到微妙的困惑,這種困惑來源於諾緹提供的情感,祂的失誤令祂的新娘遭難,而祂的新娘因為祂的擁抱而輕易原諒了祂。

若是觸手們知道,怕是要一擁而上將他淹沒。

耶撒萊恩垂眸,正對上諾緹因為哭泣而朦朧的眼,他正以一種期望的眼神擡頭看向自己,這令祂想起那群饞嘴的幼貓,甜膩中夾雜酸澀的味道淌過自己的味覺,顯而易見,祂的新娘想趴在祂懷裏休息。

耶撒萊恩了然,灰白相間的執事制服開始蠕動,由觸須織成的偽裝在下一秒變作了真絲睡袍,祂順勢倚靠在床頭,讓諾緹可以枕著自己躺下。

“親愛的,那場雨,促成了祂的降神儀式,是我的疏忽。”耶撒萊恩撫摸著祂的新娘,回憶中的殘韻開始流向祂,有遭遇襲擊時的堅定,有拯救他人時的欣慰,有直面過去時的質疑,有坦然應敵時的餘裕,有精疲力竭時的不甘,還有再度重逢時的安心,最後是美好破滅時的愕然……

掌管心靈權柄的邪神似收獲頗豐的漁民般將這些豐富可口的情緒一網打盡,沈醉於鮮味,卻也沒有忽略那一絲腥氣。

“真是稀奇……你在嫉妒?”耶撒萊恩一語道破籠罩在諾緹心頭的陰霾,祂一邊反思自己的不足,一邊勸導祂的新娘,“嫉妒是最無用的情緒,你會被其蒙蔽,而忽視了內心真正的渴望。”

諾緹神色一黯,囁嚅道:“恩澤爾長官從來沒有那樣對待六歲的我,迦百恩也從來沒有這樣對待勇者的我。”

“親愛的……你的家人是愛你的,瓦倫汀伯爵冒著被律法懲罰的危險送了你生日禮物,他在臨終之際許下了你繼承家族的願望,為你寫了具備律法效力庇護的遺囑。”耶撒萊恩安慰道。

諾緹想起那雙溫暖舒適的牛皮靴,難過的心情有所緩和,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問:“我的父母也是愛我的嗎?”

“如果他們不愛你,不會連痕跡都被抹去。”耶撒萊恩沈思了一會兒,似乎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麽,“他們將自己獻給了深淵,只為許願你活下來。”

諾緹驚訝地瞪大眼睛,突如其來的信息迅速地在他腦中整合,他猶豫了一會,說出他剛剛得出的猜想:“勇者的加護已經腐朽,存留於我靈魂之淵中的僅僅是空殼,真正守護我的是他們的願望?”

“親愛的,你確實是願望的結晶。”耶撒萊恩抿起嘴唇,意味深長地笑道,“不止是你家人的願望,歷代勇者的願望,全都在為你吶喊著,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他是結晶。

他背負著他們的願望。

他被他們愛著,牽掛著,期待著。

諾緹短時間內消化不了如此事實,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靜靜地枕著耶撒萊恩胸膛,繁雜的思緒徜徉在靈魂之淵,在昏暗的湖面上泛起點點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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