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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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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四)

被包括辛布拉在內的五座中心聖城拱衛在最中心的,就是占據了大陸上最肥沃的原野、最富庶的資源、集聚了世上近三分之一財富的中央聖城。

在中央聖城的最中心,淩然懸浮於高空之上的巍峨建築,就是教會的中樞、教皇聖駕之所在、被稱為神降之所的——至高教廷。

整座中央聖城及其所轄盡歸教廷所有,行走在聖城內的只有教士、即將成為教士的學徒和世代為教會服務的侍從。與莫雷臆想中的金光閃閃截然不同,黑、灰、白三色才是這裏的主色調。

莫雷裹著一身教士的灰色布袍,垂頭跟在貝洛蒙身後,沈默地走過神學院與聖壇之間長長的回廊,明明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他卻仍能感覺到仿佛有隱匿在四面八方的視線一刻不停地盯著他,像針刺一樣紮得他渾身不舒服。

更遑論,實實在在的教廷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們的頭頂。

高空之上的教廷基座底部是棱角分明的紫晶石,晶石將穿透它的陽光解離成分裂的七彩光束,淩亂地攀附在地面建築雪白的高大墻面上,成了這座城內唯一彩色的點綴——仿佛色彩是來自神的恩賜。

莫雷被這股教會特有的沈重氣氛壓得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他忍不住又看了眼身旁並行的尤蘭。

尤蘭是魔族,他在這裏呆著,一定比自己更難受。

莫雷不由得在心裏嘆氣。

他是該來的,他知道自己就該在這兒,但他現在又希望自己是與老師一起去了烏拉克城。

就算是要真刀真槍見血地與不可能戰勝的對手廝殺,可能都會比現在舒服一些。

沈默地走完長長的回廊,眼前驟然開闊起來,一個巨大的圓形庭院出現在眼前,算上他們走來的這條,有八道連廊都通向這裏,在每一個連廊的盡端,都有一個隱隱泛著藍光的自行運轉的魔法陣。

貝洛蒙停在陣外,托起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金環吊墜,激發刻印在金環上的密鑰,從環心憑空拔出了一把金屬質地的鑰匙。

將鑰匙緊攥在手心,貝洛蒙把握拳的手背伸向他們,低聲道:“握緊我的手,我帶你們進門。”

這語氣帶著十分的沈郁。莫雷忽然有些擔心起來。

他剛剛只顧著自己,卻忽視了走在前方的貝洛蒙心中恐怕也並不好受。

他是抱著覆仇的快意來的,但貝洛蒙,確是實打實地在面對被自己背叛和厭棄的過去。

他理該給貝洛蒙更多的支持才對。

於是直到場景倒換結束,尤蘭已主動松手退開一步,莫雷卻仍一直緊握著貝洛蒙的手不放,甚至還將人拉近了一點,給了一個簡單、短促的擁抱。

貝洛蒙微微怔了一下,意識到愛人突兀的舉動背後柔軟的心思,沈郁的表情也不由緩和了下來,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擔心。

莫雷這才放手。

他們此刻已身處在一座巨大的教堂內,地面鋪著華貴柔軟的毛毯,圓拱支撐起的尖頂無限向高處聳立,在最細微處都雕印著繁覆精致的花紋,被金色的紋縷細致地勾勒出來。

此處似乎只是一座偏廳,廳堂的中央便是他們方才傳送過來時用的陣法。莫雷轉回頭看時,陣法運行帶起的藍色波紋正緩緩平靜下來。

然而,與下方的聖城類似,這裏至多也只是一座更加奢華堂皇的空城罷了。

他們至少已走過了三層階梯,依然一個人都沒有見到。

與想象中可能發生的激烈打鬥情景截然不同,莫雷忍不住虛虛握了下拳。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感覺有些手癢。

連一個聖徒或侍者都沒見著,就算是卡梅爾加塞瑟爾兩個人加一起的吸引力,也不該調離得這麽成功吧……

莫雷一面懷疑著,一面愈發提高了些警惕。

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身邊似乎變亮了。

莫雷排除了自己眼花的可能,遲疑地小聲叫了一句:“貝洛蒙……”

貝洛蒙的腳步也緩了下來,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下,轉身示意他們噤聲。

此時連空氣都幾近變成了明晃晃的金色,隱隱蘊藏著一股無比聖潔輝煌的氣息,尤蘭的臉色已變得十分蒼白,他們幾乎不需要討論就可以確定——

是天使。

天使降臨了。

一座巨大的防護陣法將整座烏拉克城都護在了其中。

在廣碩的金色穹隆之上,阿特顯露出真身,獨自一個懸空而立,遙遙望著中央聖城的方向。

“阿彌得忒,久見了。”

是許久不曾聽人喚過的名字,也是許久不曾聽過的熟悉的聲音,阿特看向眼前怒容未斂、昂然而立的褐發天使,微笑道:“久見了,阿尼斯。”

阿尼斯瞥了一眼下方的陣法,和陣法護佑下聚集在城主府廣場前的平民與被平民簇擁著的城主穆托,目光又落回阿特的身上,質問他:“你出現在這裏的用意,是要幫助罪人,對抗天使?”

阿特緩緩搖了搖頭:“我是想幫助你們每一個。”

阿尼斯毫不掩飾眼中的憤怒:“你難道忘了人類是怎樣對待你的嗎?你竟然還要幫助人類?你甚至還要掩護惡魔?”

阿特臉上的表情近乎悲憫,他平靜地看向怒火熾烈的天使,平和地說:“你的情緒已在影響你的判斷了,阿尼斯。”

阿尼斯惱火道:“我很清楚自己看見了什麽。”

阿特道:“你在憤怒,阿尼斯,這很明顯。我當然記得人類是如何對待我的,只是我還記得,作為天使,我們應該保持克制。”

阿尼斯語氣變得愈發尖銳:“克制。克制只會讓人類心安理得,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

阿特溫和道:“但是力量的差距始終存在。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就是因為他們無法對抗天使。即便只有你一人,即便只是任何一個天使,甚至不需要動手,已足以毀滅這裏。沒有任何努力可以彌補這個差距,在這種情況下,有關懲罰的暴力只是毀虐而已。”

這是曾多次發生在二人之間的熟悉的爭辯。熟悉的情景讓阿尼斯多少冷靜了一些,更明確地意識到對面之人是與他同為天使、久違的同伴,於是稍微緩和了語氣道:“若說憤怒的情緒在影響我,那憐憫的情緒是否在影響你呢,阿彌得忒?”

阿特誠實地點頭:“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有更充分的理由,認為你不該這樣做。”

阿尼斯微微皺緊了眉頭:“既然你提出了這一點,不妨說得更明白一些。”

阿特反問他:“你是為何來到人世的?”

阿尼斯道:“聖壇出現了強烈的震蕩。信仰之力出現了裂痕。”

阿特又問:“你又為何來到了這裏?”

阿尼斯道:“教廷告知了我,這是魔王在人世分化信仰的緣故。而這裏,是魔王分化信仰成功的果實。”

阿特輕輕嘆了口氣:“你認為,僅僅是一座邊緣的烏拉克城,能對聖壇造成如此劇烈的震蕩嗎?”

阿尼斯道:“自然不止這些。但神跡只需要一次。”

阿特搖了搖頭:“你想要穩固人對神的信仰,卻要施以毀滅的手段。你有沒有想過,當毀滅與信仰關聯在一起時,才是聖壇真正開始崩潰的時候。”

阿尼斯冷淡道:“人類是我們的造物。當造物失控時,毀滅再重來,又有何不可?”

阿特又搖頭:“初創世時可以,現在的確不能。”

阿尼斯反問:“為什麽?”

阿特道:“因為我們。神初創世時僅有十四位天使,大天使還沒有墮落為魔王。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人類繁衍壯大,聖壇也隨之擴大,天使的數量在擴張,魔域也在膨脹。你當然可以輕易將人類抹去、再重新開始,但在人類發展到如今這個規模之前,又會有多少天使因缺少供養而被迫陷入沈眠?彼時的天使又該如何面對來自魔域的威脅?”

“而且,站在天使的立場,我認為有另一件事,更需要被關註。”阿特最後補充了一句。

阿尼斯追問:“什麽事情?”

會這麽問,表示阿尼斯將他的話聽進去了。但阿特的心情卻愈發沈重了一些。

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是作為天使該說的,而不是為了他所珍愛的任何一個人。

阿特深吸了一口氣,遲疑了片刻,終究開口道:“我想,人類嘗試囚禁、竊取天使的力量,並不只是因為狂妄、被魔王教唆而盲目、亦或是對神或天使喪失了敬畏之心。而更可能……”

"……是出於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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