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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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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二)

會客廳裏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年輕的騎士從地上扶起兩把椅子,用手粗粗地掃了掃表面,有些尷尬地笑了兩下:“呃……請坐,你們先坐,我去找一下團長,很快回來,嗯……這兩個犯人……”

莫雷善解人意地接過話來,篤定地說:“我們看著。”

騎士感激似的看了眼莫雷,就這麽轉身去了走廊深處。

還真是個涉世未深、經驗不足的年輕人啊。莫雷想,跟著走到門邊,向走廊仔細張望了兩眼。

和外面一樣,官邸裏面也到處都是一副雕敝破敗的樣子。

怪哉。一看就知道已經窮了很久了,他們又是怎麽買下恩克托舊邸的呢?那裏雖說已經毀了,但占地面積可不小,地段也是辛布拉城最好的。

貝洛蒙也在打量這裏。在屋裏左右看了看,總感覺有些難以下腳,剛想施法除塵,忽然想起還有兩個犯人,念頭一轉,又將法術收了起來。

不能讓這兩個人把偽裝後的他和昨天的法師聯系在一起。

好在他們沒有等待太久,莫雷才在屋裏溜達了兩圈,就有一陣甲胄碰撞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迅速由遠而近。

似乎不止兩個人。但除了剛剛那個年輕人輕快的步伐,還有一個在雜亂無章的聲音裏非常突出的,有力、沈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許就是那個什麽團長吧。

莫雷跨坐到椅子上,提起精神,目光緊盯著門口——

果不其然,一個中年騎士率先走了進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是一個穩重、沈著、不怒自威的中年人,兩鬢斑白,飽經滄桑,但仍可以看出年輕時英俊的輪廓;身材稱不上高大,但筋肉堅實、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個武道行家。

不知為何,莫雷總覺得這人的年紀或許比看上去要小。

他的目光挨個在莫雷、貝洛蒙和兩個犯人身上停留片刻,又回落到對面的莫雷身上,一邊坐到後輩新扶起的椅子上,一邊直入主題:“說說看吧,這是怎麽回事?”

莫雷友善地笑了一下,將萊德兄弟拉到桌前:“是這一對兄弟,在城郊開了一家客棧,專門做擄劫少女和販賣人口的勾當,昨天我們路經那裏,感覺異樣,就進去看了看,發現一個法師正從地窖裏出來……”

“這是賬本,這是昨天的法師留下的證詞和證言。”莫雷將萊德兄弟私藏的賬簿和貝洛蒙凝煉的水晶球推到騎士們眼前。“那法師有事先走了,委托我們兩個把人送來辛布拉,我記得騎士團對這種有效舉證都有獎勵,金額不少,所以就來碰碰運氣。”

團長拉過賬本來翻了兩下,擡眸看了眼莫雷,問:“你們看過這個賬本了?”

莫雷點點頭。

團長笑了笑,又問:“二位……是本地人?”

莫雷頓了一下,謹慎道:“是,我們都是在這裏出生,後來跟家人搬去了別的城市,最近才約著回來逛逛。”

團長了然似的點了點頭,意味不明道:“不錯……挺好。”

還沒等莫雷再說點什麽,團長已把本子合上,往桌面上一扔:“行,小班尼,去翻翻保衛室的桌子,找個紙筆來,我們給這兩位熱心市民登記一下,寫個欠條。希德,把這兩個渣滓先關牢裏去,順便問問情況。”

莫雷不由得“咦”了一聲:“欠條?什麽欠條?”

團長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攤手道:“不好意思啊,你看看我們這兒,像有錢的樣子嗎?現在連騎士的日常補貼都發不出來了,獎金什麽的,只能往後稍稍,畢竟我們也得留錢吃飯不是。”

莫雷遲疑了一下,看了看眼前攤開的手,還是把手裏捏著的繩頭放了開。

正事說完了,團長還沒有走的意思,反而擺出閑聊的架勢來,問莫雷:“小子,你什麽時候離開辛布拉的?”

莫雷含混道:“十多年了吧,我小的時候就不住這兒了。”

團長點點頭:“難怪。十多年前,還是辛布拉騎士團風光無限的時候。”

莫雷疑問:“那你們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團長露出暧昧而不可說的神情,反問道:“這,不是人盡皆知嗎?”

莫雷皺起眉頭:“是因為,那個恩克托?被教會釘在恥辱柱上的那個?”

團長簡單地點了下頭。

莫雷大惑不解:“教會驅逐他們那是他們的事,跟你們又有什麽關系?遷怒也不至於這麽久吧?”

在團長身後,一個紅發的騎士插嘴道:“什麽遷怒啊。是因為我們選擇和恩克托家站在一起,才被教會針對的。”

莫雷呆住了。

他感覺自己應該還是自然的面無表情,但靈魂似乎已被抽離了身體。

他看見團長點了點頭,聽見他說:“我們認為恩克托無罪,所以聯名向城主提告申訴,結果觸怒了教會,教廷公開指責我們背棄了自己的職責。我們成為教會針對的對象,國王和公民因此拋棄了我們,我們失去了財源,也失去了人們的信任,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除了班尼這個傻小子,十年來沒有新人再加入騎士團了,反而不斷有人解職離開。到現在能留下這麽十幾個人,已經不錯了。”

“我認為恩克托無罪,教會再怎麽打壓,事實依舊如此,所以我不會離開這兒。”剛剛說話的紅發騎士跟著又說了一句,“辛布拉騎士團是現在唯一一個還在堅持替恩克托家族申訴的組織了。”

莫雷感覺聲帶發緊,但還是問了出來:“可,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團長看著他道:“我們是在堅持騎士的道義。我以前是恩克托家族的騎士護衛領隊,對恩克托夫婦都非常了解,我相信他們不是教會聲稱的那種人,但他們卻被教會誣陷、甚至被直接滅口。我們想堅持公義,奈何恩克托一個人都沒有了,我們不是事主,每次申訴都因此被駁回。不過……”

他停頓片刻,模糊道:“誰知道呢,事在人為,我們還是會堅持繼續申訴,或許未來某一天,就成功了呢。”

莫雷也在看著這個團長。隨著團長的自述,遙遠的、模糊的記憶在腦海逐漸覆蘇。

是了,他記得這個人,這是父親身邊的護衛,小的時候,還曾經被父親派出來找過他。

那時,他還是一個年輕、英俊、朝氣蓬勃的青年,出身貧寒,但積極向上,勤奮好學,還曾經被父親當做範例講給年少叛逆的莫雷聽。後來經過數年的努力,他順利通過辛布拉騎士團的入團測驗,父親還專門為此開了一個小範圍的歡送會。

歡送會後沒多久,就到了那一天。

這人今年應該也就四十歲吧,但看起來已經年過半百了。

這十年,他一直在堅持給恩克托討回公道。不知承受了多少惡意和刁難。

整個辛布拉騎士團都在為恩克托的名譽而努力。甚至為此窮困潦倒、入不敷出。

而他……

他得做些什麽。

他也得做些什麽才行。

“聽說,你們買下了恩克托的舊邸,還改建成了一個除魔士紀念館?”

貝洛蒙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這提醒了陷入回憶和自責的莫雷。

他們還有事要做。他們得設法打聽這個消息。

“對。”團長點點頭,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麽,說,“對了,你們也可以去看看,那是對外開放的,誰都可以進去。只不過因為被教會抵制,所以本地人都不願意去罷了。”

莫雷松了口氣,正要答應,又頓了一頓。他感覺有些異樣,事情這麽順利,仿佛一直被人牽著走似的。

……他的長相與父母有相似之處,此刻沒了胡髭,被熟悉父母的人認出來並不奇怪。

團長也的確明示了他。他已經被認出來了。

所以恩克托舊邸裏可能真的有什麽線索,辛布拉騎士團不惜錢財買下來,就是為了保住這些線索?

“也好。”他肯定道。

無論如何,那裏都值得一去。

去看看就知道了。

用班尼拿來的紙筆簡單寫下萊德兄弟事件經過,在簽名的地方,莫雷遲疑了一下,寫下了“莫雷·羅斯”的假名。

“那這位是……?”團長看了眼貝洛蒙,問。

貝洛蒙微笑,搶先道:“我是莫雷的好友。”

莫雷看向貝洛蒙,註意到貝洛蒙暗示隱瞞的眼神,雖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

團長沒有追問,只起身道:“行,手續都走完了,事情處理完之後會有公告貼在外墻。你們也可以隨時來關註處理進度,不過我們現在人手不夠,進度會比較慢,你們多擔待。”還沒等道別,人已率先扭頭出門。

莫雷和貝洛蒙目送騎士們離開後,被最年輕的班尼送出了大門外。

團長——傑瑞斯·達西走進地牢,問剛剛把鞭子收起來的希德:“怎麽樣?說了什麽沒有?是誰抓住他們的?”

希德道:“交代得很清楚,說是一個金色頭發的冰系魔法師,非常美麗,也非常強悍。不過既然是魔法師,也不排除偽裝外表的可能。”

傑瑞斯點頭:“確實,但冰系的大魔法師這年頭可不多見,有名的掰著指頭也數得過來。”

希德承認道:“是,除了辛布拉的冰徒,最有名的恐怕只有聖徒約克夏了。”

“蒂斯塔·卡梅爾是辛布拉教會的頭面人物,這兩個人就是和教會做生意的,就算是要私下處理掉,他也不會白白送給我們一個教會的把柄。”傑瑞斯率先排除了“辛布拉的冰徒”。

希德眉頭收緊,思索道:“金發,冰系,倒是聖徒約克夏的標志,但,這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傑瑞斯心裏一動,表面不動聲色,擺了擺手道:“無所謂,或許是哪裏不知名的隱居者。相比這個,我更關註他們在教會的對接人,問清楚這些,咱們秉公處理。”

最後的四個字咬得很重,希德心領神會,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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