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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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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二)

一路上,瑪麗都在恭敬地和貝洛蒙搭話,搜腸刮肚地找一些不過火、不無聊、不讓人覺得冒犯的話題,竭盡全力不讓尊貴的貝洛蒙大人感覺被冷落。

這反而便宜了莫雷,自打出了城門起,就踏踏實實扮演一個木頭,默默走在前方引路。

這挺好的。不和高貴的大人攀交情,不和教會中人多說一句閑話,不冒頭,不惹眼,徹底沈寂在沈默的底層洪流中,這是保障莫雷十年來茍活無虞的處世原則。

像一個影子一樣混跡在人群中,讓他感覺安全。

譬如今天一天出的風頭,就已經夠讓莫雷渾身難受了。

尤其是,還招來了這個貝洛蒙大人。

莫雷隱秘地向後瞟了一眼。

白袍金發的魔法師正嘴角噙著淺淡的微笑聆聽紅發女孩的盈盈笑語,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回應一兩句,但總能接續得當、讓話題可以順暢地進行下去,得體,嚴謹,仿佛是一個溫和慈愛的長輩,在照顧小輩的情緒。

這是教士一貫的姿態,聆聽世人,俯瞰世人,溫和謙遜的外表下,充斥著堅冰一般冷酷的傲慢和漠然。

是莫雷厭憎至極的模樣。

一個教士,跟在莫雷的身後,讓他如芒刺在背,坐立難安。

更何況,以這個教士的能力之強,明顯不是什麽教會邊緣的小人物。

有這樣的人緊隨自己,決不是什麽好兆頭。

莫雷心情覆雜忐忑,內裏情緒翻江倒海,表面倒還一如平常,只是他一直一言不發,讓瑪麗都感覺出這個受父親的委托來救自己的流浪劍士心情很不愉快。

只是莫雷健壯魁梧的高大體格,淩亂混雜的破爛衣裳,胡髭濃密的粗獷模樣,讓一介小姑娘不敢隨意靠近,於是相伴而行的三人前後相距得越來越遠,莫雷人已經在酒館門外了,瑪麗和貝洛蒙還遠在街口,剛剛轉進這條街來。

“呦呵!你個窮鬼,你還敢來?!”

腦袋後面突來一聲暴喝,莫雷扭頭看向身後,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拳風,下意識地蹲了下去。

一個碩大的拳頭“唰”的一聲從他腦袋剛剛在的位置重重劃了過去。

一拳打空,那壯漢疑問一聲,又緊著第二拳追了過來。

莫雷現在可不似昨天,他清醒得很,又憋了一肚子怨氣,此刻沒什麽好脾性,當下決然反擊,一只手格住那漢子的拳頭,另一只手鎖住漢子的手腕,從腰背到大腿,使足了力氣,用全身的力量狠狠一轉,直接將一個體格約莫是自己兩倍的壯漢遠遠扔了出去。

這是帶著除魔作戰技巧的格鬥技術,拿來對付一般人,委實是“大材小用”了。

但莫雷現在心裏不痛快,能迅速處理了的事情,他不想拖得太久。

那壯漢重重落地,癱軟在地上一時間爬不起來。另外兩位同行者也註意到這邊的風波,快步趕了過來,貝洛蒙還在壯漢身邊駐足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查看傷勢。

莫雷心中一緊,忽然又有點後悔。

不過他的那點家底技術恐怕早就被貝洛蒙看光了,莫雷自暴自棄地想,不多這一下。

瑪麗徑直沖到莫雷身前,跑得臉頰通紅,微微喘著、擔憂地看著莫雷:“莫雷大人,您沒事吧?”

任誰被這樣一個滿眼關切的女孩子擔心地看著,多麽冷酷的心都會變軟吧。

莫雷感覺心中的堅硬的隔墻像紙一樣被戳穿了,怒氣倏忽消散、陰雲轉晴,實話實說:“沒事。”

說著,還望了一眼走過來的貝洛蒙,主動開口:“那人沒事吧?”

貝洛蒙笑了一下:“你手底下很有分寸,人只是摔得麻痹了,骨筋酥軟,過會兒就能緩過來。”

這是讚賞還是嘲諷哦。莫雷心裏嘀咕。

“這就是波爾酒館了,我們就約在這裏。”莫雷指了指波爾酒館裂開一半的木招牌,對瑪麗道,“你別怕,我們陪你一起進去。”

波爾酒館是窮鬼酒鬼和濫賭鬼群聚的地方,良家女孩都會繞道走,若非莫雷也只是行經此處,除了這個酒館沒有別的地方可約,他也不會選在這裏。

只希望除了地上那個,酒館裏的其他人都能忘了昨夜的事情。

推開酒館的門,銅鈴“鐺鈴鈴”響了一串,激起了幾道望向門邊的視線,註意到莫雷,又紛紛轉了開。

日近西山,屋裏已經燃起了油燈,零零散散聚了三五堆人,只有一個獨身坐在櫃臺前埋頭哭泣的格格不入,那就是瑪麗的父親,

莫雷大踏步上前,拍了拍老人的肩:“欸,我找到人了,別哭了,起來看看。”

老人一頓,猛地擡起頭來,見是莫雷,又轉身,果然看見了紅發的漂亮女孩。

酒館老板一直註意著這邊,見狀還安慰他:“老喬治,這下你放心了吧?女兒完好地回來了,真是上帝庇佑。”

明明是莫雷庇佑,至少也是貝洛蒙庇佑,哪兒輪得到上帝了?

莫雷搖了搖頭,看著老人與女兒緊緊相擁,哭訴得差不多了,才吆喝著帶人出門,走到下一處路口,有些得意地對老人道:”怎麽樣,我沒食言吧?“

老人感激涕零,握住莫雷的手連連道謝,瑪麗站在父親身後扶著他,略有些尷尬地偷瞄著安靜的貝洛蒙。

莫雷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老人看著莫雷,語氣又有些遲疑:“啊……大人,我,我應該,給你多少感謝金呢?”

看瑪麗和老人的衣著打扮,顯然家裏並不窮困,既然這樣……

“就按市場價給吧,你們這兒的市場價多少?”莫雷摸著自己的良心問。

老人頓時松了口氣,連連道:“魔物入侵這麽危險的情況,至少……至少值兩個金幣!我這就給您。”

將兩個金幣揣進懷裏——四年來的第一筆巨款,莫雷笑得嘴角都壓不下來,和瑪麗父女好好道別之後,才想起身邊還有一個教會的高階魔法師。

好心情頓時被削去一半,莫雷看了看貝洛蒙,忍不住問:“你怎麽還在這裏?”語氣十足尖銳。

貝洛蒙仍是微笑的模樣,仿佛根本不會生氣一般,語氣依然那麽溫和——

“看來你真的不會做生意。”

……就是說的話句句戳人肺管子。

莫雷沒好氣道:“要你管。”

貝洛蒙仍笑吟吟的:“自然是與我有關,我這裏就有一筆生意,你有興趣合作嗎?”

莫雷挑了一邊眉毛,想也不想:“不……”

“我給你十倍,市場價十倍的價格。”

莫雷繞在口邊的“不”字又吞了回去。

二十個金幣啊……他有些猶豫了。

貝洛蒙觀察著莫雷的神色,繼續道:“……五十個金幣,如何?”

五,五十?

莫雷詫異地合不攏嘴。

五十個金幣!

幾乎夠他優渥地生活一輩子了。

貝洛蒙又加了個碼:“我只占用你今晚,這一夜的時間。”

一個晚上,凈賺五十個金幣,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雖然肯定很冒險,天下間沒這麽好的買賣,但是……

值得一試!

莫雷對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就算是貝洛蒙要加害他,他也自信能逃脫。

“如何?”貝洛蒙問,十分期待的樣子。

莫雷點了下頭:“成交!”

又確認了一遍:“五十個金幣,你確定?”

貝洛蒙肯定道:“絕不反悔。我以主的名義立誓,明日日出,五十個金幣即刻奉上。”

莫雷拍掌:“好!爽快!說吧,你要我去幹什麽?”

貝洛蒙望向他們來時的路,思索著道:“陪我回一趟迪克托林薩聖城,我想去主教座堂確認一件事。我想,我應該需要你的協助,”

莫雷頓時反應過來。

是那個魔物口中的,貝洛蒙應該知道、實際上卻不知道的事情。

這絕對有得罪教會的風險,如果只是出於好奇,得不償失。

但莫雷一個局外人,說不出阻止貝洛蒙的話。

……反正明日一早拿到錢,他就躲去遠遠的地方,至於貝洛蒙是否得罪教會,又與他何幹?

走在回程的路上,貝洛蒙竟還主動和莫雷攀談:“你冒著生命危險完成任務,說是市場價,但瑪麗的父親只給了你兩個金幣,你不生氣嗎?”

莫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以為然:“那有什麽可生氣的,兩個金幣已經很多了,就算拿去胡吃海塞,過一年也綽綽有餘。”

貝洛蒙默然,眉眼低垂,嘴角抹平,神色竟有些沈郁。

倒更像個正常人了。

“這幾年魔物肆虐,大家日子都不好過。”莫雷忍不住開口,不是想勸慰誰,就是想說點什麽,“一口氣拿出兩個金幣給我,已經很不容易了,我還沒想到會有這麽多呢。”

看來以後可以多做做這方面的活計,就不用天天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了。

莫雷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想什麽呢,只要順利做了貝洛蒙這單,他下半輩子吃穿不愁!

“你到底要我配合什麽?”莫雷問,他得先做好準備。

貝洛蒙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忽又一頓,道:“我先帶你置辦一身裝備,我打算匿蹤去教堂深處查看一下陣法,不知會有什麽兇險,我們做好準備,以策萬全。”

……結果還是什麽也不知道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套白得的裝備,外加五十個金幣,夠可以了,他還要求啥?

“胡子真要剃嗎?”莫雷眉頭皺緊,臉上寫滿了不情願,看著額外兇狠。

剃胡匠被駭得不敢動手,求助地看向貝洛蒙。

貝洛蒙點頭,堅定道:“一定要剃。”

“誰規定了進教堂必須剃胡子啊。”莫雷抱怨了一句,認命似的靠到椅背上。

看在錢的面子上……

莫雷心疼地摸了摸下巴那一撮在自己強烈要求下保留的青色的胡茬,看著鏡中的自己,竟感覺有幾分陌生。

頭發也被妥帖地打理成了紳士的樣子,面容幹凈整潔,胡髭修剪精致,久違地顯露出堅毅的臉部輪廓,搭配還是那麽英武俊氣的五官——與記憶中的自己稍有不同,畢竟十年過去,不知不覺已變得成熟而俊朗了。

好看。

莫雷在心裏給自己打了一個完美的分數。

只可惜,沒有了滿面胡須的遮掩,這張臉上父母的影子變得更加明顯,那是已歿的家族的殘遺,他十分不願展示在世界面前的東西。

頂著這麽一張臉進主教座堂,不會啥也沒幹,先被教會的人抓起來吧?

莫雷有些擔憂。

此刻二人已經走在去鐵匠鋪的路上,還差最後一個武器,莫雷就裝備齊了。

貝洛蒙似乎看出了莫雷的想法,開口道:“別擔心,我們一路上都不會遇到其他人。“

莫雷點了點頭。

貝洛蒙隱去了教會二字,看來是打定主意隱秘行事,白天高調出城,可能也是為了晚上偷偷潛回吧。

但貝洛蒙這一身白衣金發和惹眼的相貌變都不變,怎麽都不像在隱匿行蹤啊?

註意到莫雷質疑的目光,貝洛蒙笑笑,隨手畫了個圈,圈裏顯示了一層半透明的影像,是並肩而行的兩個人,一個是莫雷,但莫雷身邊的卻是個其貌不揚、穿著灰色鬥篷的黑發青年。

貝洛蒙將幻鏡收了,解釋道:“這就是我們在外人眼中的模樣。”

莫雷忍不住吐槽:“你有這個本事,為什麽還要折騰我的胡子,直接把我也一起處理一下不行嗎?”

貝洛蒙道:“很遺憾,這個技能只能用在我自己身上。”

很遺憾,說得很誠懇的樣子,但莫雷還是能感覺到貝洛蒙語氣中藏不住的愉悅。

……啊,畢竟有五十個金幣呢,忍了。

二人一番折騰,抵達主教座堂前的廣場上時,已經是深夜了。

由於魔物入侵的影響,迪克托林薩聖城開始實行全面戒嚴,全街道宵禁,家家戶戶閉門熄燈,街上空無一人,兩側的路燈被日間的戰鬥波及、損毀了一大半,僅有的一兩盞掙紮著亮著微弱的黃色燈光,在這月色暗淡的夜晚,更襯得城內幽暗冷寂。

教堂佇立在廣場上,在單薄的的月光下勾勒出比夜色還要漆黑、比巨龍還要龐大的黑影,被世人稱作“神性”的色彩渲染著,壓迫感十足。大門依照慣例虛掩,仿佛一個高昂聳立的巨獸,耐心地等待著它的獵物自投羅網。

貝洛蒙註意到莫雷的速度慢了下來,轉身看他,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莫雷一頓。他看了貝洛蒙一眼。

……眼中的關切不像假的。

只是巧合吧,或許被察覺了什麽,但許是別的特征,比如莫雷流浪劍士的身份和做派,會讓貝洛蒙明白他並不願意靠近教會的這個事實。

十年了,而且貝洛蒙還這麽年輕。

“沒什麽。”莫雷道,他的聲音有點僵硬,不過就這樣吧。

貝洛蒙沒再多問,只說了句“跟上我”,覆又向前走去。

只是腳步故意緩了幾分,讓莫雷走在了他的身邊。

貝洛蒙壓低了聲音,稍稍靠近莫雷:“進去之後,不知是否會觸發戰鬥,我一旦使用魔法,立刻就會被探知,而且很容易留下痕跡,因此若非必要,我不會出手,全靠你了。”

莫雷點了下頭。這是雇傭他的目的,也是他收錢辦事的本分,他自然不會推托。

教堂的青銅門被緩緩推開,月光透過玫瑰窗柔和地撒在地上和聖像上,看著還比外面亮堂一些,倒顯得沒有那麽陰森了,但一樣空無一人。

莫雷松了口氣,閃身進來,反手將大門覆位。

貝洛蒙指了指聖座的方向,示意莫雷跟上。

在聖座的後面,掀開昂貴的東方地毯,便露出一個活板門來。

莫雷撇了下嘴。

密室,密道,密文,教堂裏凈是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將活板門上的鎖用巧勁撬開,貝洛蒙在前,莫雷殿後,順著活板門下狹窄的爬梯向下而去。

爬了一段很長的距離,可能與今天莫雷攀爬的城墻高度相近了,在地下近百尺深的地方,二人終於踏到了實地。

“在聖座之下,竟然通到了這麽深的位置。”莫雷小聲驚嘆。

貝洛蒙神情嚴肅,一臉沈重,看向黑黢黢的隧道前方,低聲問莫雷:“你感受到什麽異樣了嗎?”

莫雷遂沈下心來,他的確感受到一點熟悉的波動,和他今天上午第一次進入教堂時感受到的那陣收縮的餘波似乎是類似的東西。

“像是……這個教堂的防禦陣法?”莫雷有些不確定。他陣法課學得很糟。

貝洛蒙道:“似乎是,但不完全是。”

莫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回答,也太模糊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莫雷追問,“說明白一點。”

貝洛蒙遲疑道:“我也說不好。……往前吧,註意左右,從這裏開始,可能就比較危險了。”

莫雷伸手抓住貝洛蒙的肩,趁人還沒反應過來,已將人擠到身後,邊道:“那還用你說。”

貝洛蒙楞了一下,但看到莫雷前行的背影,緊張的神色也不由緩和了下來。

經過了這麽長時間,莫雷已經適應了地道幽暗的環境,此處只有一個洞口,用巨大的石塊撐出一個門框的模樣,約莫一人半高,足夠兩人並行,兩側都是人工修整過的痕跡,雕刻著一些銘文和圖案,每隔數尺有一個支架,應當是放火炬的地方。

“這墻上畫的什麽東西。”莫雷低聲嘀咕。

貝洛蒙在身後接話:“就能辨認出的部分,有些是家徽,有些是某個陣法的一部分。累代的標記都有,這個地方至少有三百多年了,不過這裏的陣法有被改動的痕跡,看手法,最近的一次應該不超過十年。”

“這也能看得出來?”莫雷疑問。

“嗯,因為隨著研究日深,有些新的手法會不斷加入到陣法當中。”貝洛蒙道,似乎起了些興致,“一些大型陣法尤其如此,反倒是那些常見的簡單陣法,幾乎沒有什麽改進的空間了。”

莫雷不是很感興趣,不過還是點了下頭。

這條通道曲曲折折,一路上都沒見陷阱和警戒,莫雷估摸他們已經轉到了教堂前廣場的下方,又轉過一個急彎,忽然看到了洞口。

有光。

白色的光充斥著整個洞口,還暈了一點透明的藍色。

莫雷一時之間不太適應這麽明亮的光線,閉上眼睛等待了一會兒,才又緩緩睜開。

貝洛蒙已經走到他身側,瞇著眼睛對著洞口細瞧。

“這是什麽光?”莫雷問。

“是陣法運轉的光芒,應該就是教堂的庇護大陣,但是……”貝洛蒙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但是什麽?”莫雷催他,他最討厭別人說話說一半。

貝洛蒙喃喃道:“還混雜了別的什麽……”

這不像在回答莫雷,而是在思考什麽。

“不知道就算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莫雷不知從哪裏來的莽勁兒,徑直向前走去。

許是之前走過了那麽長的距離都平靜無事給了莫雷莫名的信心,他就這麽踏了出去,一腳踏進了陣中。

“噌”的一聲,腦海中感知危險的那根弦突然繃緊,莫雷只覺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直覺有什麽從兩側向他襲來,整個人立刻向前一撲,還不忘喊一句:“什麽人!”

這聲音足夠大了,跟在他後面的貝洛蒙要是聰明,就該馬上停住不動。

落地又向前翻滾了兩下,直到脫離地上刻印的正在發光的陣法,莫雷不自覺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

那種極度危險的感覺消失了。

但更明顯的危險出現在了眼前。

在陣法周圍均等地站著五個教士,此刻正齊刷刷地看向莫雷。

雖說穿著教士的袍子,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白色的面具,將面容掩藏地結結實實。

“這是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啊。”莫雷出言嘲諷,邊看向陣法的正中。

那裏有一個巨大的,漆黑的鐵箱,直抵此處高大的穹頂頂端,被從陣法中生出的幾條兒臂粗的鐵鏈緊緊束縛著,宛如一個巨大化的囚籠。

最靠近莫雷的人又看向莫雷出現的洞口,似乎沒發現什麽異常,才轉過來正對著莫雷,用刻意偽裝的低啞聲音問:“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莫雷攤了下手,聳了聳肩,誇張地嘆了口氣:“我啊,我就是一個過路的窮財神,覺得那個門後可能有什麽值錢的玩意兒,才費勁進來看看,結果什麽啊,只有這麽一個大鐵疙瘩,和幾個文弱的小魔術師嘛。”

“大膽狂徒!你說什麽?!”有人壓不住火氣怒斥他,手中也拔出了一柄匕首。

莫雷嘻嘻笑了一下:“幹嘛?現在生氣?早幹嘛去了?你們早布置幾個陷阱機關的,我說不定就知難而退了。現在可倒好,讓本大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你們該怎麽賠償我?”

領頭的教士壓住身後蠢蠢欲動的其他四人,對莫雷道:“你果真不知道這箱子裏是什麽?”

莫雷冷笑:“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們還能放我走不成?”

那教士沈吟了一會兒,道:“自然不行。”說著,邊把手放了下來。

莫雷感覺身後猛地卷起一股熱浪,他不敢向前再碰到陣法,只得向側面避去,一面拔出長劍,向下狠狠地一劈,將身後洶湧而來的火蛇斬成了兩段。

但危機還遠未解除,被切斷的火蛇仿佛活著的蚯蚓一般,分別生出兩個頭,又向莫雷沖來。

莫雷憑借殘留的那一點精妙的家傳身法絕學,憑著多年來刻苦習練養成的身體知覺,在以呈幾何倍數增加的火蛇群中看似笨拙地游走躲避,一面觀察四周,琢磨脫身的辦法。

另一邊,教士們正匆忙組織撤離,包括莫雷出來的洞口在內,一共五個人,分別進入了五個洞口。

這幫人,對這個陣法還真是有信心。

見人都散了,莫雷提起一口氣,瞅準時機,縱身躍到蛇群中央,控制步伐和雙腿的肌肉,腳下蹬地,整個人高速旋轉起來。

旋轉帶起的旋風中夾雜著莫雷鋒利的劍氣,將蛇群卷起,把火焰攪碎,上百條兇悍的火蛇頃刻間煙消雲散。

緩了兩周停下步子,就見貝洛蒙從剛剛的洞口探身出來。

莫雷心裏一緊,剛要出言提醒,發現貝洛蒙將將停在了陣法之外,又閉上了嘴巴。

貝洛蒙看著陣法神色凝重,表情甚至可稱難看,望向莫雷的目光隱隱似有些覆雜。

莫雷只當自己沒看出來,走上前幾步,笑道:“你果然沒被他們發現。”

貝洛蒙點點頭,心不在焉道:“隱匿氣息,對你或許不能,對付他們還是很簡單的。”

莫雷好奇:“所以那些人真是正牌教士?”

貝洛蒙應道:“對,剛剛那人路過我時揭下了面罩,確實是我在教堂裏見到過的一位修士,應當是主教的心腹。”

莫雷想了想,道:“他們恐怕以為闖入者正在被烈火灼燒,一時半刻不會返回,但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你要做些什麽,就現在盡快做。”

貝洛蒙望了望他,又看向那個巨大的鐵箱子,目光逐漸堅定起來,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手心驟然光芒璀璨,一顆魔石便幻化成了一根長杖。

貝洛蒙口中吟誦念咒,長杖頂端飛舞不輟,迅速勾勒出一個光芒更勝的陣法,正好疊壓在原本的陣法之上,原有的陣法在這股重壓之下愈發黯淡,連帶著捆綁鐵箱的鐵鏈也逐漸虛化、松脫。鐵箱轉而由貝洛蒙構築的新陣法支撐住,面對莫雷的這一面鐵壁開始變得酥軟,被陣法的力量壓制著,被迅速撕裂、粉碎,變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鐵渣簌簌脫落。

鐵箱內的情形就這麽展露在莫雷面前。

莫雷怔怔看著,啞口無言。

一雙潔白的、巨大的翅膀被上百個鐵釘錮在鐵箱之內,一滴滴金色的血液還在順著撕裂開的傷口不斷滾落,淹沒了被燒灼、割裂的破碎的潔白布衫,五色絲締編制的除魔者風格的腰帶,青色的小圓珠編織的飾品,蒼白的、瘦削筆直的雙腿,垂至腳踝的銀色發梢,和赤裸的、低垂的腳掌——隨著前方屏障的消失,累積的血液逐漸流淌到泛著白光的陣法上,讓陣法的光芒愈加明耀燦爛。

那是一個天使。

被教會囚禁的、垂死的天使。

不,天使是不會死的,他只會不斷地感到疼痛與窒息,掙紮著墮入痛苦的深淵。

莫雷感覺自己幾乎要窒息了。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湧,激得他血管暴突、心跳加速、頭腦發熱、雙目通紅,被深埋了十年的仇恨與憤怒翻湧而來,將他淹沒,讓他喘不上氣。

“……莫雷……”

“……莫雷!……”

“……莫雷!”

“莫雷!”

莫雷猛地清醒過來。

貝洛蒙的長杖尖端正抵著自己的心臟,莫雷瞳孔一縮,剛想反擊,卻發覺一股溫和的力量迅速抹去了他反擊的念頭。

連憤怒都消失了,只有安寧和沈靜。

“貝洛蒙。”莫雷阻止道,“夠了,收了你的鎮靜術。”

貝洛蒙仔細觀察他,感受他的情緒,發現莫雷確實找回了理智,才撤掉了術法。

鎮靜術的餘威猶存,莫雷知道自己現在非常憤怒,但卻感受不到憤怒的情緒,這異樣的落差感讓人十分煩躁,他狠狠地瞪了貝洛蒙一眼。

“貝洛蒙,你到底是什麽人?”莫雷直接問出了口,他不想再繞彎子了,此刻理智回籠,這種種異常的個中關竅不言自明,全部都指向一件事——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來歷?”

貝洛蒙神色覆雜地看著他,猶豫了片刻,坦白道:“我是,貝洛蒙……帕裏埃。”

……啊。

莫雷退了一步。

一個帕裏埃。

那是,背叛、誣告、顛覆了他整個家族的,帕裏埃嗎?

莫雷此刻已經沒有什麽更激烈的感受了。只有木然。

是鎮靜術的效力還沒有過嗎?

“我也沒想到,教會竟然真的敢囚禁天使。”貝洛蒙的語氣開始變得急切,“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

“我找你很久了,因為這十年一直在留心你的消息,所以白天才立刻認出了你。”

“我沒想過要試探你,更沒有要追捕你的意思,我就是,我只是想做些什麽。”

“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我們得先把人救出去才行。”

“莫雷,你聽見了嗎?”

莫雷一直在聽,他聽到了,但每個字聽在耳朵裏都很陌生,就連逐漸熟悉起來的貝洛蒙也變得陌生了。

他究竟在做什麽?他和一個帕裏埃在這裏做什麽?

“莫利……莫爾維德。”

只是一聲虛弱的、微渺的呼喚,但莫雷狂亂迷惘的思緒頓時被切斷了。

“不要讓仇恨蒙蔽了你的心,莫爾維德恩克托。”

大腦一片空白,莫雷茫然擡頭,被束縛的天使睜開了金色的眼睛,正凝視著他,目光和藹,慈祥,溢滿了純凈的溫情與懷念。

眼淚從莫雷的眼角滑落,他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

陸地上行走的唯一一個天使,莫爾維德恩克托的授業恩師,還在。

太好了。

“尊敬的師匠阿特安傑羅斯,恕我冒昧,我這就為您去除束縛。”貝洛蒙深深行禮,提起長杖,喚醒陣法。

在柔和的光暈中,鐵釘被推出阿特的身體,以盡可能輕柔的方式撫平天使身上的創口。脫開束縛,阿特緩緩降落到地上。

陣法保存、運轉的磅礴靈力重新匯集到阿特的身上,使他的身體和力量迅速覆原。收回翅膀,重新幻化出普通人的模樣,阿特安傑羅斯走到莫雷面前,伸手擁抱了他。

“好久不見,莫利,我的孩子。”

這是來自家人的懷抱,是莫雷白天才歆羨過的。

“多謝你,貝洛蒙帕裏埃。”阿特又看向貝洛蒙,微笑著伸出雙臂。

貝洛蒙上前接受了這個擁抱,帶著歉疚和痛苦:“我的同袍帶給您這樣的折磨,我很抱歉。”

阿特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不是你的錯。正如恩克托家族的傾覆,也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在努力彌補,做了很多了。”

說著,阿特看向了莫雷:“仇恨是你的權利,我的孩子,但是,仇恨不該束縛你,更不該遮蔽你的眼睛,玷汙你的心。”

莫雷閉上眼睛,他明白老師的意思。

“我們得走了。”阿特說,邊把手搭在兩個後輩的肩膀上,下一個瞬間,三人已出現在迪克托林薩聖城外的森林裏。

“到了這裏,就可以好好說話了。”阿特笑了笑,溫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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