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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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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實

盯著結尾的落款細細瞧了半天,你又返回開頭,一字一句地重讀起來。

一連看了三遍,你才依依不舍地將信紙折上,仔細塞回信封,放到一個專用的烏木盒子裏妥善收藏。

這盒子裏已經整齊地疊放了六封信,都是權華隨軍書捎帶著一起寄回給你的,信中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或者甜蜜的情話,只是北境普通的日常和幾句平常的問候,但隱藏在字裏行間的關心和思念,你依然感受得真真切切。

你像撫摸權華似地又撫了一會兒木盒的蓋子,才心滿意足地把它放回原位。

雖然多少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麽。

你悵然地嘆了口氣,邊摩挲著指尖假裝回味埋在心底的那一抹熾熱。

戚童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主子,外出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

你立刻回神,開口允他進來。

戚童進門,將三封密函整齊排列在你面前的案上,隨即退後兩步,垂手道:“已初步確認了三人,請主子過目。”

你隨手拿起最左側的一封——這是你耐心等待了兩個多月的消息,希望不致叫你失望。

……渾名蕩寇刀的俠士……四十年前首次現蹤,在綠林江湖轟動一時……獨來獨往……師承不明……活躍十餘年後隱世……近幾年斷斷續續被人目擊到類似的武器和招式,疑似後代傳承……

你幾乎第一眼就確認了他。

那個“渾名”簡直就是在自報身份。這般毫不掩飾的作態,也的確是他的性格。

可惜,這性格雖然叫你欣賞,但在你如今打算要做的事情上,卻並非是一個合適的合作對象。

你於是將他放到一邊,又拾起中間的那封。

……身份不明……百餘年前創設地宮……在刑名罪犯和通緝犯口中廣為流傳的庇護所……地點未知……路徑未知……入口未知……

全部都是非常模糊的信息。

但即便是,也絕不合適。

你簡單掃過,便不再深思,轉而看向最後一封。

……海氏……八十年前白手起家……南方豪富……自稱得逢機緣……秘密結社……隱秘傳教……新朝建立以來官府多次嘗試打擊而不得……近幾年已滲透至北方……自名修羅教……供奉大修羅……

海氏。修羅教。

你不由諷笑。

多年以前,連滅法之戰都還未啟動的那時,你就曾親耳聽他說過這個想法——

要打破其他世界和黃泉緊密綁定的循環,就要改變修羅力量的來源,首先可以嘗試從人世下手,通過某個路徑將人類的精魂轉化為信仰,再通過信仰補給自身。

當時你便直接否決了這個提議。

迫使精魂在生魂的階段就進入轉化,是竭澤而漁。

如今,循環僅存人世一處,照此執行,黃泉和人世最終只會一起走向潰亡。

修羅固然可以不滅,但滅世而為己,這般行事,為你所不齒。

何況人世還有權華。

所以自始至終,你要尋找的,都是一個能和你一起將人世再次繁榮起來的合作者。

在你之前離開黃泉進入人世的修羅共有四個,既然其中三個都不理想,那麽,第四個呢?

你擡眸望向戚童,詢問道:“除此之外的第四條線索是什麽情況?”

戚童道:“六處遺跡都找過了,但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你又問:“可有留下標記?”

戚童點頭道:“遵照主子的吩咐,每處都留下了‘從憶’二字。”

你稍稍放下心來,道:“明白了,這件事就先這樣吧。”

戚童於是躬身告退。

就在房門關上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憑空從虛空浮現,在戚童剛剛停留的地方漸漸顯形。

這大抵是全黃泉看起來最像神仙的修羅了。

每次看到他時,你都會忍不住這樣想。

甚至連名字都帶著一股子道氣。

“你為何忽然要尋我,九鐮?”他慢吞吞地開口,忽而眉頭微微一蹙,追問道,“你怎地如此虛弱?”

你微笑道:“只是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存放一時片刻罷了,無需擔心。……許久不見了,易元。”

易元不讚同似地搖了搖頭,卻依然禮貌地回了一句:“許久不見,九鐮。”

“穹說,你在找崩壞的通路重連的可能?”你率先探問道。

這是你蘇醒後得到的第一條訊息,守家的穹告訴你,易元在三百年前就赴人世尋找黃泉的出路去了。

易元頷首道:“不錯。”

雖然應著,但表情卻頗為沈郁。

你明知故問:“結果如何?”

易元的神色更加郁郁起來,誠實地搖頭道:“毫無進展。幾無可能。”

能讓易元說出這種話,想必是各種法子都已嘗試過了。

易元擡眸望你,又問了一遍:“你還沒說,你找我,做什麽?”

你笑笑道:“我想找你合作。”

易元皺了皺眉:“合作什麽?”

“合作做一件大事。你應當會感興趣,對你想做的事應當也有幫助。”

你有意賣了個關子。

易元眉頭皺得更緊,語速依舊是慢悠悠的,但語氣裏已雜了幾分急躁:“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要重塑人世的修行大道。”

你說。

非常坦誠和直白。

易元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你,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自顧自繼續道:“人世道法盡滅,倒不完全是因為靈機斷絕,而是人修被卷入滅法之戰後盡數隕落,但人修的傳承,我記得黃泉還留有一些記錄。”

“當年備戰之初,我們曾經廣泛搜集過各界修行的道法,人世的也在其中吧?而且戰中我還收藏了不少戰利品,那上面多少也殘存著一些道法傳承,拿出來建門立派,應已足夠。”

“——所以,我忖度著,這當是可行的。”你最後總結道。

易元也承認:“這固然可行,但是……”

他停頓了片刻,面上顯出一絲疑惑:“我以為你不願再參與這些,是什麽讓你轉變了想法?”

你遲疑了一瞬,模糊道:“的確是有一個人。”

易元有些不滿,直言道:“九鐮,你既然要與我合作,便該讓我清楚內情由來,不然,我們如何協作?”

在締約之前充分達成互信,這確實是修羅之間長久以來約定俗成的規矩。

易元已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於是你坦白道:“是新朝皇帝的第四子權華,我想助他修行大道,與修羅同壽。”

易元似還想反駁,忽地頓了一下,又了然似地點了點頭,轉而說了句旁的:“情深義篤,一視同仁,一念起便一執到底,倒是你的一貫作風。”

你不由苦笑。

的確,想讓權華長生不死,原有許多種法子。

但你偏要選擇其中最麻煩的一種。任誰都會想質疑的。

說到底,你曲曲折折,如此舍近求遠,不過是為了不教權華因此受傷罷了。

易元又道:“你還想重立修仙門派,也是為了他?”

你點頭,道:“我要扶持他稱帝即位,借帝王權柄廣推修行門路,但在此之前,還需增加一些籌碼。”

易元沈吟片刻,道:“大道重立,或可斷路重連。……好,我與你合作。”

“只是,”他又望向你,補充道,“我需要一個更強大的夥伴。”

這倒不難。

你垂眸看向仍握在手中的第三封密函。

皇帝很快就會將它還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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