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你拉著驛差出門時，還不忘扭頭叮囑韓旗看住權華。

將人領到遠離房門的一角，摸出幾兩碎銀放到驛差的手上，你壓低聲音問：“你幾日前從京城出發的？”

驛差千恩萬謝地收了，回答道：“四日前出發的，沿途換馬，星夜兼程。”

“除了告知，宮裏還有其他旨意嗎？”你追問道。

驛差搖了搖頭：“沒了，就這些。”

你心裏一沈。

他們居然真的不打算讓權華回京探望。

將心中的不滿壓了下去，你又問：“你知道太子殿下是什麽時候病情加重的嗎？”

驛差有些遲疑，隔著衣服摸了下自己塞銀兩的地方，左右看了看，湊近了小聲道：“不瞞大人，小人臨出發之前聽了一耳朵，太子府的人私下議論，說病情來的很急，才兩天就人事不醒了。小人是殿下陷入昏迷的第二天接到的旨意。”

那到現在還不足七天。

如此險惡的病情，恐怕不是痼疾所致。既是外毒，你留給太子的藥便全都失效了。

權裕呢？他是否用了你留下的錦囊？若是用了，或許還能挽回……

你正想著，就聽到院中一陣雜亂，韓旗腦門帶血、跌跌撞撞從房間裏跑出來，嘴裏還高喊著：“攔住大將！”

權華只披了常服，連發都未束，手中長劍劍未出鞘，當棍子似地將想攔住自己的人一個個打退，一堆人撲上去攔他，竟連一個都站不住，任權華如入無人之境般向停在側門外的驛馬沖去。

你也顧不上驛差了，轉身就想去院外攔人，嘴上還跟著喊：“大將不可！大將！”

驛差也緊隨在身後喊：“餵！我的馬！”

好在你離門口更近，幾乎與權華同一時間沖到門邊，你伸手想先夠住韁繩，卻被權華一把奪了，眼睜睜看著他翻身上馬，而後打馬揚鞭，揚長而去。

你想攔馬，跑了幾步又跟之不上，只能徒勞地喊：“殿下！殿下回來！……權華！！”

可權華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地沖出了石堡。

你氣得跺地，一把抓過身邊失了驛馬、正手足無措的驛差，對韓旗吼道：“牽兩匹馬來！快！”又轉向驛差，“你快回京通報，沿途留訊，就說四皇子殿下驚聞噩耗，回京探病，請陛下允準！順請沿途放行，給予方便。快去！務必趕在殿下之前！”

驛差驚慌地領命去了，你翻身上了另外一匹馬，對韓旗道：“我去追大將，期間軍務由你負責，就按大將上次返京前的安排操持，軍情五日一報，送去太子府。你堅持一個月，我們至遲一個月就回返。”

韓旗大聲應諾。

你狠狠抽了一下馬鞭，馬兒受鞭奮蹄，追著權華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

好在驛馬本已疲累，禁不住權華一再催逼，你奔出不過十餘裏就看見了倒在路邊的馬兒，以及一路南去的點滴鮮血。

是剛剛結痂的傷口又崩裂了嗎？

你心裏又怒又急，循著血跡又追了數裏，轉過又一道彎時，終於看見了前方不遠處正搖搖晃晃、跌跌撞撞、仍一味向前走著的權華。

權華的長發淩亂地散著，披身的外衣滿是塵土，已隱隱浸上了斑斑血色，腳下連鞋都走丟了一只，赤足踏地，足底都被粗糲的砂石磨出了血痕。

你不由松了口氣，滿心的怒氣和焦急都在這一步步的血跡間退潮般隱去了，只餘下心酸和心疼充斥著胸口。

你驅馬向前，在權華身側落馬，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卻被權華避身躲開了。

你咬牙忍了，又快走兩步攔在他面前。

權華向右一閃，就這麽繞開了你。

你無計可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殿下，您要這樣一路走回京城嗎？”

權華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仍繼續向前。

你加重了語氣道：“殿下，外駐皇子無詔返京，形同謀逆！太子殿下若知悉，也不會同意你這樣回去的！”

權華全不理會。

你狠下了心，用力吼道：“殿……權華！你重傷未愈，血流不止，難道你也想像畜生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路邊嗎？！”

權華驀地停住，半晌，他回身望向你，失神的雙眸在你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眼你手中牽的馬。

你下意識握緊了韁繩，牽馬緩緩向他走去，邊柔和了聲音道：“殿下，我跟你一起回京，但是你要答應我，這一路聽我的話，不要傷害自己，好嗎？”

權華沒有應聲。

那雙黝黑的眸子似乎失去了光彩，他只是怔怔望著你，臉上盡是茫然和哀傷。

你看在眼裏，心痛難抑，小心翼翼地伸手，將他輕輕攬入你的懷中。

這是你此刻唯一想做的事。

權華似乎聽進了你的話，順從地任你整飭衣冠、換藥止血，晚間休息，白日趕路，還順利在距離京師還有兩日路程的館驛接到了允準入京的聖諭。

只是這幾天來，館舍雖然都安排了兩個房間，但夜晚入睡之前，權華總是堅持不讓你離開他的床邊。

於是你們夜夜同床共枕，執手而眠。

你是歡心如此的，一方面卻又止不住地擔憂。

權華似乎非常害怕，害怕太子真的病亡，害怕這偌大的家族裏，他唯一真心相待的哥哥離他而去、撒手人寰。甚至於在夢中，在他的自控難以企及的地方，他還會為此驚悸流淚。

你只能輕手輕腳地擦去他眼角的淚痕，盡可能地照顧權華，卻沒把握究竟有多少能照顧到他的心裏。

而這一路的提心吊膽、恐懼徘徊，在你們即將抵達的當天，終於塵埃落定。

滿城縞素。就在距離太子府六十裏開外的地方。

太子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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