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擔心

關燈
擔心

回寢室時,宋長樂已經醒了,翹著穿著短襪的腳在床上看課外書。看見茉莉,她問了聲:“結束了?”

“嗯……”茉莉脫力躺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裏感受柔軟,想讓自己放松一些。

宋長樂見她這副模樣,書卡在床上,趴在欄桿上看她:“怎麽了,看起來死了半截一樣,典禮沒意思?”

她默了默,還是決定把今天的遭遇全部說出來。

聽到被強行拉去湊數時宋長樂還沒什麽反應,直到聽到沈悸也在這個學校,還搖身一變從臭巷的混混變成少爺,她一楞一楞的,眼睛都瞪大了:“真假的,沈悸還真是沈家的少爺?我聽說把學校並進一中的就是那個沈家,沈家可是安城首富,之前推動洑水縣旅游發展的也是他們家誒。”

曾經在小澤村時,就有傳言說沈悸是沈家的私生子,但因為其母的品行不佳,沒人放在心上,還說是那女人的臆想。而如今,這一切竟真成了真。

不是湊巧同姓,真是沈家的孩子。

她後來去找了本校的學生打聽,沈悸是高一下學期時轉來的,轉來時就頭頂沈家少爺的頭銜。

一中原本是私立學校,學校裏有錢的人很多,並校後才開始有些家庭普通的學生進入,上次在食堂遇見的胡振和張揚就是其中之一,還有那林楚兒也是,全都家底優渥,咬著金湯匙出生。

沈悸初來乍到時看著倒是清秀文雅,但額上的疤又讓人不禁生畏。胡振張揚在學校猖狂慣了,看到新來的搶風頭,便直接去他班上堵人。

誰料,看似瘦弱的沈悸只是摘下了眼鏡,三兩下就把兩人摁在了桌上。

自那之後,沒人再敢在沈悸面前嚼舌根,都知道他人猛又狠。本來大家對於這樣的人應該敬而遠之,誰料他平時性格溫良,成績還名列前茅,一來二去,外人對他的偏見就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艷羨和向往。

茉莉感到不寒而栗。

實在是跟高一剛認識沈悸時的印象完全縫合,他依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開學典禮上的湊數到底還是成了影響,班主任知道她救場的事情後,在班上大肆表揚她,班上的同學也對她印象極佳,課間總有許多小姐妹來找她一起上廁所。

開學沒兩天,班主任就宣布了一件事情。

首都藝術大學正在面對全國學生進行招生選拔,雖然他們班級沒有藝體生,但她依舊爭取了一個名額下來,希望有意願的同學們前去報名。

茉莉本來還在猶豫,但李青青和宋長樂一直慫恿她去報名,斟酌之下,她選擇了嘗試。

後來幾天,茉莉突然覺得班門口多了些奇怪的人,總對著自己竊笑。

她以為是自己衣服沒穿好,找人看了一圈,啥也沒有。納悶著回了宿舍,宋長樂拿著手機刷論壇,突然大叫一聲,把手機懟到她面前:“茉莉!你成新校花備選了!”

茉莉人都傻了,一看過去,自己登上學校論壇帖子,還成了頭條。盡管那天不是低著頭就是藏著臉,卻還是有人抓拍到了一張照片,照片模糊不清,拍的是自己的側臉,雖然糊,但也能看到個大概。

下邊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一眼過去,竟全是誇她好看的跟帖。

茉莉臉皮薄,看著看著,臉紅的像只鮮嫩欲滴的紅蘋果。

她從來沒意識到自己好看,還覺得是那張照片糊所以看起來不錯。

直到有人把林楚兒和她入學的證件照po在下面,茉莉這才有些發楞。

“我就說我眼光沒錯,你自己看嘛!”宋長樂把她推到鏡子前,捏著她的下巴左右晃,“很漂亮,你要正視你的亮點。”

她從未仔細去端詳過自己,從來都覺得自己灰撲撲的,沒什麽亮點。

直到認識宋長樂,她總是不吝嗇誇讚,願意給予沒有自信的自己一份勇氣。

透過鏡子,她與宋長樂對上視線,她笑著感謝:“謝謝你,長樂。”

宋長樂楞了楞,回以笑臉:“我們是朋友嘛。”

次日,茉莉照常起早,其餘兩個室友已經洗漱完畢去食堂了。宋長樂還在賴床,喊了五分鐘都沒喊醒,無奈,她只能先去食堂,打算帶早餐到班裏給宋長樂。

早上的食堂依舊人滿為患,她特地瞥了眼沈悸常待的角落,沒人,他們還沒來,她松了口氣,想著快點打完早飯離開,避免撞上他們。

但是上了論壇的事情還是讓她成了視線焦點,剛進食堂就有不少人偷摸對她指指點點,她不太習慣這樣的感覺,不舒服地聳聳肩,打完宋長樂愛喝的南瓜粥後,又排進了包子醬香餅的隊伍。

排了一會,茉莉覺得不對。

這隊伍一直沒動過,好像是被人特意卡住了。探頭看了下,還真有個人在那站著不動。

這食堂多半都是自助形式,食堂阿姨都在後面補充早餐,沒空管轄隊伍,食堂又分成學生食堂和教師食堂,沒有大人,她也不好說什麽。

隊伍後來了個男生,一看見茉莉就笑的不懷好意。

他走到最前,戳了戳那個卡隊伍的人。兩人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又走回來搭話說:“你好,我兄弟在前面,你要打什麽,我叫他給你一起打了?”

茉莉懶得理,回絕掉對方的好意,可對方依舊不依不饒,還側身把自己的位置空出來,要茉莉站他前面。

茉莉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吐出難聽的話語,對方的舉動引得旁人紛紛側目,後方一個男生看不下去,說了句:“人家都說了不願意非要糾纏幹嘛?”

“幹你什麽事,英雄救美?”那男生明顯也是個火氣大的,一下子毛了,聲線高了幾度。

後邊的那個男生不說話了,那男生越發囂張,手越界地放在茉莉肩上,臉上掛著淫猥的笑:“來來來,站這。”

肩上的手越發肆無忌憚,竟還開始摩擦她的肩帶。

忍無可忍了。她的耐心和溫順只留給人類,而不是牲畜。

她抄起盤裏的南瓜粥打算潑過去,才剛拿起,她便聽到一陣快速接近的腳步聲,隨後,手裏一空,南瓜粥被人奪過,並高高舉起——

鐵碗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高高舉起,金黃的米粥從那人的頭頂傾瀉而下,糊了一整臉和衣服。

所有人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茉莉震驚地看著,順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往下看,沈悸沈著臉,劍眉低壓,額間青筋微動,周身散發著強大的威壓。

那男生燙的嗷嗷直叫,用袖子抹了把臉,怒罵道:“誰他媽潑老子,知道我誰……”他那三角眼一動,看見來人,頓時嚇得清醒過來,“沈哥……”

“誰教你欺負人的?”沈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鴉黑的睫毛下蘊著寒意。他把碗丟回茉莉的鐵盤裏,而後拿過鐵盤遞給那人,語氣冷淡:“去給人家重新打。”

“是是是……”

“不用。讓他別霸占隊伍,我拿了包子就走。”茉莉一口拒絕,指著前面那個人的同伴,“還有那個。”

沈悸掃了眼那男生,那男生抖的跟篩子一樣,立馬揪著另一人戰戰兢兢地走出隊伍,點頭哈腰地讓位:“您請,您請。”

茉莉不客氣地打了自己需要的早餐,拎著袋子就走,走之前,她看了眼沈悸:“別再不知後果的做這些事了。”

胡振跟在後面聽到了那句話,嘆了口氣,心說這妹子勇啊,竟敢當眾摔沈哥的面子,這下要涼了。

他還沒進門呢,連茉莉在食堂都沒看見,就見沈悸一個箭步沖過去救場。皺眉看了半天這才看到凹進人群裏的茉莉。

他清楚沈悸的為人,看起來好相處,實際狠的要命,還不近女色,那林楚兒糾纏了兩年連正眼都沒瞧一下,有時候觸及沈哥的逆鱗,就算尤物如她也會被沖一頓。

他還在惋惜紅顏薄命,誰料,沈悸轉身回來,伸手問:“紙巾,帶了嗎?”

胡振這等粗人自是不帶這玩意,賀哲掏了掏兜,拿出半包紙巾,還沒問出話,就見沈悸三步並兩步跟了出去。

胡振偏著腦袋看,玻璃門外,從不近人情的沈悸拉住人女孩的袖子,然後拿出紙——仔細地擦掉她手上不小心沾上的南瓜粥。

他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議地又看了一遍,戳戳邊上的賀哲,嘴都合不上:“賀哲,我眼睛好像壞了。”

“巧了,我眼睛也不好使了。”賀哲抱臂,表現的倒沒那麽誇張,但心裏還是泛濫成一片。

他沒見過沈悸這副模樣,沈悸從來不對任何事物上心,對於他來說,只要一切利己,他就不會浪費精力去顧其他事。

他的視線不自覺落在少女的側顏。

漂亮,無辜,內裏又倔強。

有意思的人。

胡振又看到了什麽,拍拍賀哲:“誒,林楚兒。”

賀哲瞇著眼看過去,食堂外,林楚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搖搖頭:“修羅場。”

食堂外。

茉莉本想頭也不回地走的。

可耳朵一聽到沈悸喊自己名字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停住腳步回頭。

不遠處,沈悸站在那裏,一如曾經那副模樣。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手上,沾到了。”

是拿碗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南瓜粥,剛才實在太激動,都忘了被南瓜粥燙紅的手指。茉莉隨便甩了甩:“才看到。”

眼前人迅速靠近,拿著紙巾不由分說地替她擦手。

紙巾早就浸了冷水,柔軟的在掌心一下一下的擦拭,茉莉內心一觸,看到了他同樣被燙紅的手。

“你一點都沒感覺到痛嗎。”她反抓住他的手,皺著眉頭“你先去處理你自己。”

“沒關系。”沈悸抽回手,“我說過,我做什麽,都跟你沒有關系。”

“可你不能不計後果的做事。”她固執地看著他,聲音漸緩“最起碼……不要再傷了自己……”

不要再因為那種人受傷了。

她拉住沈悸就想往醫務室走,剛擡腳,她就突然意識到什麽。

不對。

她為什麽要那麽擔心,不是說要遠離他嗎。

受傷是他自找的,為什麽自己會莫名其妙的生氣。

沈悸瞇眼看她:“怎麽了?”

她迅速撤開手,慌亂地與另一人對上了視線。

是林楚兒。

沒有多言,但從視線中,她能看出林楚兒眼中的覆雜。

她突然有了借口逃跑,匆匆丟下一句:“我不認識醫務室,你讓別人帶你去吧。”

說完,她錯身逃走。

心如亂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食堂的那件事很快就傳開了,哪裏都有旁人八卦的聲音。

從剛入校開始,茉莉就是學校裏話題不斷的人物,如今又牽扯到風雲人物沈悸,輿論更是火上加了油。

事情鬧得太大,以至於校方都知道了,而那個男生又是個倔的,雖然表面上一口一個沈哥的喊著,背地裏卻在告狀,哭訴自己是個被害者,不光要全校通報,還要沈悸當眾給他念道歉信。

茉莉是從別人嘴裏知道那些事情的。

她還在寫作業,寫著寫著筆就停了,不由自主地就開始聽她們議論這些事情。

“聽說本來沒什麽的,是沈悸主動承認的事情,那個男的才那麽放肆。”

“我說呢,沈悸那樣性格的人,怎麽可能會任他在這猖獗。”

“是真的嗎?”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宋長樂應道:“是啊,我猜,那家夥可能是要找你的麻煩,所以沈悸主動承認吧。”

她垂下眼。心裏一陣翻覆。

看著題目,卻看不進眼裏,本來清晰的思路變得越來越模糊。

直到熄燈很久,她都毫無睡意,盯著天花板不住發呆。

思來想去,她最終選擇下床,擬寫一份道歉信。

沈悸是不可能會公開道歉的,一定只會站在臺上睨傲得志,一切既然因為她,那她就代為道歉吧。

她是不想管的,可一想到他為自己出頭的模樣,她就做不到坐視不理。

因為她不想再欠他任何一個人情了。

好了,寫完了。

第二天晨,茉莉提早了半個小時起床。

她想到沈悸可能不會處理燙傷,於是借口出去買書糊弄過去保安,一路小跑到不遠的藥店裏想買燙傷的藥膏送去。

雖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也不清楚第二天塗抹算不算晚,但這已經是她所盡的最大的關心了。

她跑回學校,鉆進教學樓,往一班走去。

在一班的門口,她撞見了林楚兒。

她一眼就看到林楚兒手裏的藥袋,裏面裝滿了各種藥膏和消炎藥,提早一步站在了門口,止住了她想偷溜進去放藥膏的行動。

“是你?”林楚兒打量了她一眼,並沒有看到她手裏的膏藥,“你來找沈悸嗎?”

對方袋中的膏藥她剛才在藥店看到了,很貴,比她手裏的貴上不止一倍。

但她囊中羞澀,還要生活,沒辦法買那最貴的膏藥。

差距感頓時讓她清醒,她縮回手,用外套蓋住掌心捏住的膏藥:“不是……我找朋友,路過。”

她在想什麽,沈悸已經不是過去的沈悸了,他早就是沈家的少爺,就算沒有她也會有別人去關心。

林楚兒沒有懷疑,喃喃道:“這樣啊。”她從袋裏拿出一盒藥膏遞過去,“我記得你也有燙傷,女孩子要多註意些的。”

“啊,好、謝謝……我先走了。”她訥訥地接過,低下頭,倉皇地轉身離開,離開時,還撞到了走廊上的另一個人。

她沒來得及道歉,側過身子繞了過去。

胡振莫名被撞到了一邊,氣的吹胡子瞪眼:“我去,誰啊,走路都不看路……誒,你幹嘛!”

賀哲把他的帽兜蓋他臉上,物理性讓他閉嘴:“活不活了,看清楚那誰了嗎?”

“我特麽看屁啊,你都給老子蒙上了。”胡振掙紮著露出頭,呼呼喘著氣,頭一低在地上看見了什麽,“這什麽?”

賀哲瞥了眼,先一步撿起來揣進兜裏:“別管,沈哥的。”

“情書?”

“我叫你別管。”賀哲踹了他一腳,“趕緊把早餐送桌洞,沈哥等會從主任那回來沒看到早餐就得盤你。”

胡振氣得不輕,邊走邊罵咧:“好你個賀哲,兄弟有你這樣當的,不敢惹沈哥就可勁欺負我……”

林楚兒在一旁看了半天,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麽,但禮貌起見,她還是走過去伸手:“我來給吧,不麻煩你進去了。”

胡振連忙遞過去,啐了口賀哲:“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賀哲淡淡瞥了一眼,視線始終停留在林楚兒身上。

對方似乎覺察到他的目光,微微擡了眼。

卻是什麽都沒看到。

沈悸是被訓了一節課才被放出來的。被主任放走時,晨會的鈴聲剛剛打響。

沈悸走出辦公室,迎面就看到胡振和賀哲朝他走來。

兩人都知道清楚沈悸去晨會就是當眾挨罵的份,相顧一眼,胡振把賀哲推到了前面。

賀哲無奈,揚揚眉:“走啊沈哥,去樓上吹風。”

胡振在旁提議:“不行給他按住一頓揍,我早看他不順眼了,就這貨還讓沈哥寫道歉信給他?”

“不用。”他往旁一靠,“自己幹的事自己承擔。”

他記得清楚。

不要不計後果的做事。

胡振聽得直發蒙,嘴巴都合不上:“沈哥,你被什麽東西上身了嗎?”

這還是他認識的沈悸嗎?

沈悸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他見識過的,那些個惹他的人全都被他一人摁翻在地上,嚴重的甚至能喜提醫院七日游。

如今是咋了,遇到那姑娘後突然就收斂了,不僅主動認錯,還願意被公開批評,這是棄惡從善了?

沈悸瞟了胡振一眼,胡振瞬間閉了嘴。

沈悸想到什麽,說:“叫你查的煙花公司搞了嗎?”

“搞了搞了,東西塞你桌洞了,不過這離啥聖誕節啊跨年不還早嗎,查這個幹啥?”

“管好你自己。”

胡振直納悶,一旁的賀哲開口問:“沈哥,實話說,寫道歉信了嗎?”

“寫個屁。”沈悸插兜就要去操場,“我能站上邊挨罵就不錯了。”

“等下。”賀哲喊住他,把兜裏揣了四十分鐘的東西給了他,“別浪費,照著讀。”

沈悸笑著接走,邊看他邊打開:“沒見你那麽殷勤過啊。”

包裹的紙張展開,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字字真誠,句句用心。

他一眼就看出那並非是賀哲的字。

他迅速轉身走向別處。

“去哪啊,那邊也不是挨罵的處啊?”胡振撓著腦袋不解。

能去哪。

去找個呆瓜。

他闊步跨上樓梯,身形如飛,快速地往樓上走。

二班沒見到那個傻子,沒法,他只能往回走。

只是走到樓梯時,他聽見了賀哲的聲音。

“我已經給沈哥了,你找我要也沒了。”

“這樣啊……”少女失望地喃喃。

他忍不住笑,壞心眼地靠在墻邊,想等她過來嚇她一跳。

“不過,你為什麽要替沈哥道歉?難不成,你喜歡他?”

賀哲毫無顧忌地問,旁側偷聽者的心臟微微躍動,連帶著耳根都開始發燙。

“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一開始招惹上事情的是我,不該多欠他一個人情。”

很平仄,冰冷的一句陳述。

甚至連停頓猶豫都沒有。

少年匿在一墻之隔的陰暗裏,低低地看著白色的墻。

他似乎又在多些沒必要的期待了。

他幹脆地轉身離開,口袋裏那張已經幹掉的紙圈像他幹涸的心。

卻沒聽見,少女最後的那一句話。

“……他實在太累了,總得有人能讓他歇息一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