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我看不見……”

關燈
第27章 “我看不見……”

宋水遠怔了怔,他忙撥去電話,那邊已是忙音。

他險些要被氣笑。

宋重雲倒真是出息了,借他身份帶走江清玉,還要帶著對方躲去國外。

他也算是知道了江清玉想要什麽,寧可在江溪訂婚宴上大鬧一場也要曝光錄音和監控,甚至還提前報了警,怎麽想也不可能跟著宋重雲臨陣脫逃的。

他這個弟弟恐怕是經驗甚少,完全不清楚要怎麽哄自己喜歡的人高興。

他也知道宋重雲算準了自己不會戳穿,他確實猜得沒錯,宋水遠對這個弟弟確實有愧疚,又覺得他們之後還會回來,現在也不需要宋重雲替自己擋災,幹脆便隨他們去了。

宋重雲將手機關機,輕輕摸了摸懷裏人的面頰。

江清玉的臉頰冰涼,昏睡中也並不安穩,唇角還在流血。

宋重雲什麽都看不清楚,只能匆促地替他抹去,又將他抱緊了些。

胸口的傷還沒好全,泛著痛意,他垂著臉喃喃道:“離開他就好了。”

“只要遠離他……就會好的……”

江清玉無知無覺地躺在他懷裏,沒有任何回應。

*

夜裏淅淅瀝瀝下著小雨,落在身上總覺得刺骨,冬風也像帶著刀子一般直往臉上剮蹭。

宋重雲在M國有一套房子,沒回國的時候他就一直住在這裏,用著無數人的身份,有時是宋水遠的,有時是他手下其他人的,終歸沒有一個是“宋重雲”。

他帶著江清玉進去,給他叫了醫生。

江清玉其實發病的時候不多,每次都與江溪的系統有關,而不是他自己身體上的毛病。

因而醫生也沒辦法查出什麽東西來,只說可能是營養不良,或者是別的什麽小毛病,於是隨便開了點什麽藥便走了。

宋重雲的眼睛還是很模糊,從機場過來的路上已經出現過幾次間斷失明。

江清玉還在昏睡,他追著醫生離開家門,站在院子讓對方給他配一副新的眼鏡。

這個醫生以前便給宋重雲看過眼睛,只是搖搖頭,說:“有眼鏡也沒什麽用了,還是盡快手術吧,說不定還能恢覆一點。”

宋重雲唇瓣張了張,卻什麽都沒說,將人送走了。

雨珠落在他身上,將他的頭發和肩頭打濕。

他又開始感到眼前泛黑,摸索著跌跌撞撞上了樓,回到臥室。

剛推開門,眼前所有光影徹底消失,什麽都看不見了。

宋重雲腳步停頓了一下,之後又接著往前走,腳下卻忽然不知道被什麽一絆,頓時往前摔去。

地上鋪了地毯,沒什麽痛感,宋重雲跪在地上緩了一會兒,眼前又慢慢恢覆了一些光明。

他平靜地擡起臉想站起來,卻忽然看見一道模糊的影子正站在自己身前。

江清玉木然垂眼看著他,看著宋重雲臉上神情出現了些許僵硬,之後便是難以掩飾的難堪和狼狽。

江清玉已經無法再感知到對方的情緒究竟如何了,他剛醒來不久,腦子還是一團亂,有些事情記不太清楚,只記得自己做了很多事情,然後全都功虧一簣。

江溪手裏有系統,無論自己做什麽,好像都沒辦法反抗。

他麻木地穿過宋重雲,慢慢往外走去。

然後,被人驀地拽住了褲腳。

宋重雲蜷縮著身體,緊緊抓著他的褲腳,卻什麽聲音都無法發出,只是雙手在止不住顫抖。

江清玉神情平靜,語氣很輕,“你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有什麽用呢?”

他剛才在窗邊看見宋重雲和醫生說話了,那是個外國人的面容,自己從來沒有見過。

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昏睡的時候也不是毫無意識,隱約知道宋重雲把他帶了出來,上了飛機。

“你想做什麽呢?”江清玉沒回頭,也沒看他,只是實在疑惑,實在是忍不住,問,“你一直攔著我,不讓我和江溪爭,是因為什麽呢?”

“宋家對你也不算很好吧,”江清玉剛才想了很多事情,有些想通了,有些沒有,還是那麽迷茫,“你連自己的身份都沒有,在所有人面前都已經是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而已,又何苦做這些——”

“我不是為了別人……”宋重雲啞聲打斷他,“我只是……”

他又說不出話了。

很多話他都沒辦法說出口,也沒辦法做別的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卻無力阻止。

江清玉輕輕笑起來,“好啊,那就當你是為了我,你不想讓我和江溪爭,你為了我,所以才一直阻止我,現在好了,江溪和你哥已經訂婚,我什麽都沒有了。”

“一定要爭一個明白又有什麽用……”宋重雲低聲道,“爭了那麽多次,除了犧牲自己,什麽用都沒有……”

話音剛落,江清玉又往前走了一步,將自己的褲腳從對方手中抽出。

江清玉居高臨下看著宋重雲,慢慢彎起眼睛,“其實你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他將衣領拉起來些,說:“反正一開始就是錯的,本來也不該有什麽牽扯,你把我帶出國養病,我很感激你,其他的……”

江清玉話音頓了頓,卻只道:“我們到此結束了。”

他一瘸一拐往外走,宋重雲視線又開始昏黑。

“小玉……”

他起了身,撲過去,抱住了江清玉。

江清玉感知到他懷抱的溫度,很溫暖,可帶著雨水的氣息也有些寒涼,像是腐敗的野草。

宋重雲的身體在抑制不住地顫抖,呼吸落在後頸上,讓江清玉一陣恍惚。

“我……沒辦法懂你要什麽,我……”宋重雲嗓間幹澀,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徒勞地張張口,半晌又道,“你留在這裏,等之後再回去行嗎?”

“……”

江清玉沈默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問:“你知道些什麽吧?”

他話音停頓了一下,這才第一次完完整整念出對方的名字,“宋重雲。”

這個似乎從前念過很多次的名字。

江清玉又恍惚了一下,回過神來時才記起宋重雲並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那些中斷的話音和長久的沈默無形中提醒著江清玉,答案就在這裏。

他猜測宋重雲有些話不能說出口,於是追問也沒了意義。

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確實也無處可去。

本想借著範北的事情讓江溪受點苦頭,現在想想,江溪手裏有系統幫忙,法律在他眼裏似乎是很沒用的東西,對他沒什麽約束力,總有辦法能化解。

與其回國和他硬碰硬,還不如想想辦法,先把別的事情解決了,把母親的東西要回來,再去想辦法拿自己的。

他擡起手,抓住宋重雲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卻半晌沒有下一步動作。

宋重雲現在這棟房子是宋水遠當年給他留的。

他在M國也搬過幾次家,宋家從前舊仇時常會找過來,宋水遠不在,他就是宋水遠,所有危險都是他一個人擔著。

為了活命,他只能不斷搬家,最後到這裏定居。

這麽多年宋水遠能給他的只有資金支持和無數聲道歉,可是道歉也沒什麽用,錢有時候也不是萬能,甚至還會忘了給。

宋重雲也不是太想用宋水遠的錢,他帶著江清玉來到M國之後對方也有聯系過他,他沒接電話,也不回消息,只想著什麽時候江清玉能放棄回國的念頭,然後,他們可以一直在這裏度過餘生。

或者分道揚鑣。

江清玉要什麽他不是不知道。

他倒寧願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宋重雲站在貨架前出著神,新的眼鏡已經戴上了,於事無補,確實像醫生說的那樣沒什麽用處。

那時候為了阻止範北往橋下開車,他自己也受到了沖擊,原本眼睛便不太好,醒了之後便越來越差,到最後什麽都看不清楚,一片模糊。

他仔細辨認著商品上的名稱,慢吞吞將東西收起來,又挑挑揀揀,去收銀臺付款。

還沒等走到,一個人從前面過來,撞上了他的肩,將他撞得後退了兩步,後背碰上了貨架,那些商品便零零碎碎掉下來,落了滿地。

那人連聲道歉,“抱歉抱歉,我幫你收拾。”

宋重雲沒說話,只安靜將地上的東西摸起來,放回到貨架上。

再往前走時,他發現自己丟了手機。

剛剛那個人是小偷。

*

“小少爺,範北死了。”

“還是死了啊,”江清玉輕笑道,“算了,他也算是盡了價值,江繪呢?”

“他和江溪最近總吵架,情緒不太好,又影響了身體,好像在住院。”

江清玉心中罵了一句活該。

他坐在窗邊,臉色很是平靜,連往日的陰郁似乎都已經散去,變得十分平和。

他又問了保鏢一些事情,有關康覆師的,華司的,還有江家老宅裏的。

保鏢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他,江清玉便打算掛了電話。

保鏢忽然又道:“稍等小少爺,剛剛收到一份文件,似乎是老爺子要給您的。”

江清玉輕輕“嗯”了一聲,“發給我,然後刪了記錄,不要留痕跡。”

他掛斷電話,玻璃桌上的水杯還在冒著熱氣,苦蕎的茶香彌漫在空氣中。

他沒喝,只用熱茶暖了暖冰涼的手,又看了看天色。

已經快天黑了,宋重雲還沒回來。

這幾天他和宋重雲之間的氛圍總是很奇怪,他們像是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長時間,比那幾個月還要久一般,他不做宋水遠,他們之間便分外熟悉,卻也有很長時間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江清玉對宋重雲還是有些隔閡,對方反覆阻攔他,雖然最後失敗與他沒什麽關系,但他還是很不高興。

其實說來說去,恨來恨去,無非是恨他不懂自己要什麽。

是他自己也有些太貪心。

江清玉想起對方最近總有些失神的眼睛,他發了會兒呆,還是起身離開了房子,一路問著人,找去了宋重雲平時去的商場。

離開有江溪在的地方之後他的右腿便沒那麽疼了,只是走路還是有些不便,走不快。

他在商場裏轉了很久,沒看見宋重雲的身影,於是又問了幾個店員,離開了商場。

外面已經開始飄起細雨,江清玉摸了摸臉頰,又往前走去,在江邊看見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這段時間好像瘦了一些,原本的長發被剪去,現在只到下頜角,正隨著江風往前飄揚著,遮掉了宋重雲大半的面容。

江清玉忽然覺得這樣的宋重雲有些陌生,好像對方本來不該是這樣。

他慢慢靠近了宋重雲,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輕聲道:“你……怎麽不回家?”

“……”

好半晌,宋重雲才僵硬地動了動身體,似乎有些迷茫,“碰到小偷,把我手機偷走了。”

江清玉聞言又笑道:“偷走手機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事,找不回來就算了。”

宋重雲又沈默了一會兒,江清玉覺得夜裏有些冷,右腿不受寒,站不了太久,於是便道:“回去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身後的男人還是沒跟上來。

於是江清玉又站住了腳。

“我……”宋重雲的聲音很輕,像是要被風吹散一般,卻也十分平靜,“我看不見……找不到回家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