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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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沒有那驚鴻一瞥,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因她一眼便相中的那個人,她傾慕的那個人。

還記得初次相見時,是她剛回封家沒多久的時候,那時他是年少的三殿下,在滄州的封家寄住。

那個艷陽高照的晴天,他在居住的別院之中與封家長子學習弓箭,沖向長空的箭射下了她放飛的風箏,她回過頭看向射箭的方向,手裏的線不自覺的脫落。

那玄衣的身影直直的立在那裏,雙眉微蹙。

“餵,你是何人”她不知怎的竟有些心慌。

射箭的少年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的將手裏的弓箭收起,朝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踉蹌的往後退了一步,目光怔怔的停在他的臉上,她發現他皮膚十分的白,五官立體分明,剛剛蹙著的眉心也疏散開來。

她頓了頓,結結巴巴的開口:“你,你將我……我的風箏弄壞了”

她剛回封家沒多久,亦不太熟悉這府裏的人,她想若不是她的哪位兄長,也該是封家族中的子弟。

“一個風箏而已,本王賠你一個便是”他雲淡風輕地說道,接下來眼裏卻是一些驚奇之色:“你便是封家近日找回來的那個失散多年的女兒樣貌竟與夕兒如此相像”

她一瞬間的沈默,猛然意識到他的身份,便連忙低下頭。

見她沒有言語,他卻笑了起來:“夕兒還同本王說她的這位姐姐與她怎樣的相像,本王還以為是她誇大說辭了”

她猛然擡頭,不知該說些什麽。

“殿下”好在不遠處跑來一個侍衛,喘著氣道:“封公子讓我來找你”

晉北堯側過頭,眼神轉到手中的彎弓上,不禁面露笑意:“方才月蕭兄送本王的弓箭手感不錯,只是箭被本王射偏了,沒有射中燕子倒是中了飛在天上的風箏”他漫不經心的開口。

侍衛聽的一頭霧水,晉北堯又笑了笑:“走罷”

之後她便常常在封府看到他,只是每次遇見都是因為和夕顏一起。

夕顏喜歡他,她心裏十分的清楚,她很早便聽說夕顏與王室的三殿下有婚約。她更聽說,若是她當初沒有流離,那麽也許與他定下婚約的便是……

在滄州的日子不比從前,而且她在回到封家之前也不叫朝顏這個名字,所以她覺得自己得到了很多,卻也隱隱感覺到會失去些什麽。

“本王欠你一個風箏,如今遵守承諾還你一個”

他遞給她那比她原來那個精致許多的風箏,說道。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東西,只是自那之後她便再也沒有放過風箏。

也許是因為她的樣貌與夕顏相像,所以他對待她很好。

“王都的幽蘭可比這裏的好看多了,屆時本王帶你們姐妹二人一起那兒去賞花”他說。

她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他,或許是因為他對夕顏的那份感情讓她覺得羨慕,或許,又是別的原因。

及冠之後他成了宣王,又有了兵權,便不能時時待在滄州,偶爾幾次前來,她也未必能見他一面,只是有一次。

“你大哥月簫同我說夕兒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去了別處療養,你可知她去了何處”他踏著春雨而來,頭發濕漉漉的。

她楞了楞,突然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上則是多了把青色的傘。

她小心翼翼的將傘遞給他,擡眸時倏然瞥見了他的神色一僵,不過轉瞬即逝。

“殿下剛從王都趕過來,想必舟車勞頓,不如先去別院休息罷”她抿唇道。

她又低了低頭,準備離開進屋,卻突然被他拉住了手腕,惹得心底一顫。

“你還沒有回答本王的問題,夕兒既不在府中,她究竟在何處”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看著那一模一樣的臉龐,不禁恍然了一瞬。

她沈默了一會兒,目光停在他的手上,平靜地說了兩個字:“鹹城”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立即轉身離開,那把青色的油紙傘被他丟到了地上,而他冒著雨奔在雨中。

她不只一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朦朧之間,心裏忽然有些寒冷,她默默地蹲下身,將那把丟棄的青傘撿了起來。記憶中他似乎從未喚過她的名字,他口中說的總是夕兒,夕兒,言詞深情,嗓音溫柔。

若是早就料到之後發生的事,她當初寧願不回來。她不想成為朝,不想在別人的影子下活著。

在封家全族去江南游玩的時候。月夜小橋流水,他和夕顏站在橋上,而自己隱匿在他們身後,瞥見月光灑在他們的身上,那般美好寧靜。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有些嫉妒夕顏,可是後來才發現,這一切並不僅僅是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傾慕與他,只是覺得只要待在他身邊內心就會有無盡的安全與滿足。

她曾聽見他對夕顏說,

“以後我會建造一個院子,屆時將裏面種滿夕顏花可好?”

“那我要親自種下” 夕顏的笑聲回響在月夜。

“那是自然”

她就站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月夜的風有些涼,吹亂了她的發絲,吹亂了她的心。

為了一眼便能區分她與夕顏,封家便讓她穿淡藍色的衣服,而夕顏穿鵝黃色的衣服。可是到底是少女的心思,夕顏有時有意捉弄他人便常常與她互換衣物。

只是無論她和夕顏怎麽換戴衣飾,晉北堯還是一眼就能分清她們,她有時候會想,也許她和夕顏之間的不同,在他眼裏怕是異常的明顯。

他的目光時常漫不經心,她知道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她逼自己不去想,不去看,可最後發現,除了心傷,便是痛。

那一刻她便有了心願,就是此生能與晉北堯相守。她便在其中糾結著,不只一次的窺見了自己內心的善惡。

終於她下定了決心,做了一個自私的決定。

那時,她不經意聽聞南疆王那時也恰巧在江南巡游,南疆王生性好色,若是他看上了夕顏,那麽,即便是封家也不能再說些什麽。所以便心生一計,故意帶著夕顏去了南疆王所在的迷花山,然後自己借故離開。

果然不出所料,當她再回到迷花山中的時候夕顏已不在原處。

她靜靜地站在迷花山中很久,她想她沒有做錯,她只是將十幾年的虧欠補償給自己。

後來便理所應當的接來了聖旨,封家無可奈何只能將夕顏送入宮中,只是在此之前,封家的主母,也就是她和夕顏的母親,前來找過她。

因她和夕顏樣貌相像,況且夕顏已與晉北堯許下婚約,所以封家便想著讓她代替夕顏入宮。

她處心積慮,自然不會讓一切功虧一簣,當即就回絕了自己的母親,封家欠她良多,知道她不願之後,便也沒有再強求她。

夕顏入宮那天,她將一人關在房中,她不敢再去面對夕顏,甚至後來夕顏在宮中沒多久的時候生了一場重病,想要見她,她也沒有去,她終究還是愧疚。

沒有多大意外,南疆王將她賜婚給了晉北堯,當是對晉北堯的補償。在滄州的謫仙湖,楊柳垂岸,她穿著夕顏的衣服,那件鵝黃色的衣服,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勉強使自己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輕啟朱唇:“殿下”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那目光卻是無喜無悲,他開口:“你願意嫁給我”

她對上他的目光,驀然不自覺的點了頭。

而晉北堯抿了抿薄唇,輕描淡寫道:“可是我不願娶你”

她的臉色唰的一白,嘴唇有些顫抖,只是卻說不出一個字。

晉北堯繼續說道,語氣冷淡而又疏離:“你和她那麽像,看到你我便會想到她,想到她現在正伴在我王兄的身邊……”他倒吸一口氣,雙手握拳:“你可知……”

“殿下不必再說了……”她聽不下去他說這樣的話,她顫抖著聲音,話卻說的極輕:“我先離開了”

她強忍著淚水轉過身,那一瞬間,她十分的厭惡自己,覺得自己太過於卑鄙,一直以來她不能理所當然的擁有,卻能理所當然的失去。

可是她終究還是嫁給了他,不過也同樣料到了今後的日子裏,晉北堯的眼裏,心裏通通都沒有她的存在,只是一個影子的存在都不願意給她,她想,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麽。

他對她不再有以前那般的好,以前是因為有夕顏的存在,而夕顏進宮之後他便似是換了一個人。

在一個月夜裏,她偷偷跟著他來到了一個院子,當滿園的夕顏花出現在她的眼前時她淚流不止。

“夕兒”

“殿下,我不是夕顏”她多想告訴他,她的名字是朝,哪怕從他口中說出一次她的名字她都會覺得此生無憾。

後來南疆和敵國開戰,他請求領兵出征,在戰亂的青州城他負了重傷。她聞訊不顧阻攔立即舟車趕到烽火彌煙的青州,連夜衣不解帶的照顧他。

可是他在昏迷中,一遍遍叫著的名字,依舊是夕顏,他神志不清的握住自己的手,嘴裏不停地喃喃。

而她手足無措地將臉貼近他的身旁,哽咽出聲:“殿下,我在你身邊”她閉著眼靠著他的肩頭,面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若你死了,我便來陪你”

即便他不愛她,即便他此時此刻想的仍然是另外一個人,她還是甘願和他同生共死。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晉北堯漸漸痊愈,可是他痊愈之後卻是逼她回王都。

“這是戰場,不是女人待著繡花賞景的地方”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剛剛痊愈沒有多久,便為了新傳來的軍情而準備開戰。

他的話語仍舊帶著冷淡與疏離,只是這一次,她卻在其中體會到了不同的感覺。她驀然控制不住自己,撲上前在他身後抱住他。

“殿下”她喚道,雙唇不禁有些許顫抖:“三月春歸,你是否會回來”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結,晉北堯怔在原地,沒有回頭看她,半晌才淡淡開口:“你若是想回母家了,便寫封書信讓人去接你罷,青州不像王都,青州從沒有春天”

他邁著輕健的步伐離去,不帶一絲留戀。而她落寞的站在原地,怔怔的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她想了很久或許正因如此這才喚得青州罷,催青念青盼不來春。

她捂住面龐痛哭,卻怎麽也止不住淚水,她不想再回王都了,更不想再回滄州,她無法再面對夕顏,和自己孤獨的一個人。

在夕顏昏迷不醒之後,她每日過得更加煎熬,日覆一日的盼她醒來,只是自己卻再沒有吹過那首名為將心引的曲子。

她與夕顏同樣都是命薄之人,最終她為了彌補自己曾經的愧疚而用自己的性命換得夕顏的命,換得他的一生幸福。他從未喜歡過自己,想來也不會為了自己的離開而感到難過。

或許一開始便就不該回封家罷,不回到滄州,不與他相遇,不愛上他,便不會有如今這樣的結果。

憶起那一場恍然若夢,她站在閣樓,瞥見他在梨樹下旁朝自己揚唇淺笑,梨花飄散,落在他的肩頭,他倏然向自己招手,面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那一瞬,竟誤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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