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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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所有怨懟,只因執念。

我在楚宮的這段時間也不乏去打聽前朝太子成乾的消息,但基本都是無從知曉。

他或許已經死了,卓羽之是不會容忍這樣的一個威脅存在。

冬日即近,芬霜宮內比以前更加陰冷,這裏本不應該是王後的居所,但是安靜適宜休養。

近日成楚惜總是問我,世間是不是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術,她每次提起的時候我都會沈默不語,我不知道她為何要這樣問。

我沒有同她說過我的眼淚可以渡魂使人起死回生,但是卻側面對她說過:“聽聞世間有一種起死回生是要付出同等的代價,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別人”

“換命”她似乎有些驚訝:“說來也是,世間哪會有不付出代價就能得到的東西”

我疑惑的瞧著她的神色,小心的問道:“王後近日為何總問起這個”

她目光看著窗外雕零的樹木,臉色也如同那枯木一般,聲音淺淺:“因為,我想救一個人”

我茫然的隨著她的目光看去,我猜測,她想要救的人應該有很多罷,她的父親兄長,甚至是她自己。

她忽然笑了笑,拿起了身旁的水輕輕的抿了一小口,十分平靜地道:“從前是我欠他的,可如今我和他也算是互不相欠了”她慘白的面龐似雪一樣:“我想,若是我可以救活他心愛的女人。是否,以後就變成他欠了我的,我死後,他便再也還不清了”

她說的他便是卓羽之罷,她想要救的人大概就是她的庶姐成婀。

我呆立在一旁,看著她平靜如水的模樣,心中仿佛能感受到她此時的痛

那日之後,我便離開了楚宮。

因為成楚昔的病還是不見起色,所以,卓羽之便懸賞天下名醫進宮給她治病。

我在內心諷刺,他是做給誰看呢給那些北楚舊臣還是給那些百姓看

也不知過了多久,冬日到了,滿天的飛雪,我踏著雪去往了白府。

“你能否帶我進宮”我央求著他。

他那時正在書房內畫著屋外盛開的紅梅,沒怎麽理睬我,只是哼了兩聲:“宮廷可不是說去就能去的,你如今也不是禦召的大夫了,我沒有理由帶你去宮中”

我當下便黑了臉,將他還未完成的畫奪走,憤憤道:“你就是有力而無心”

聽了我的話,他平靜的將手中的筆放下,聲音變得清冷:“你本就醫不好王後,為何還要淌這趟渾水”

“誰說醫不好,我……”我一時竟無言以對,因為世間的生靈是因為有活下去的意念而存在,但是成楚昔並沒有,即便她的身體能康覆,也只是一時。

“我聽坊間傳言你有起死回之術,難道這只是傳聞”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然後皺著眉心問我。

我忽然屏住了鼻息,結巴道:“自然……是傳聞”

他看著我似乎思索了一下,而後將我手中的畫搶了回來,淡淡道:“王後在前幾日被送出宮了,並非是我不幫你,而是她根本不在宮中”

“什麽?”我驚訝道,急切的問他:“為何被送出宮”

白司玄嘆了一口氣,繼續道:“這件事沒有多少人知道,你也要將它埋在心裏。出宮是王後的意願,她是同葉煥一起的”

我瞬間明白了一些,原來葉煥還沒有死。

我稟著呼吸,揣測道:“她為何要與葉煥出宮”我語氣十分諷刺“哦,聽聞葉煥占領了晉安城,卓羽之大概,是想用成楚惜將晉安城換回來罷”一定是這樣,葉煥愛慕成楚惜,為了她他一定會願意用晉安城來換她。

白司玄聽了我的話,他似乎有些驚訝:“你為何會這樣想”

我搖了搖頭,轉過身瞧著窗外的白雪,喃喃道:“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寧願是我想多了,把什麽事都往最壞的地方想,我不免記起了從前聽過的一個故事,一個男人一直認為被自己的妻子欺騙,從而冷落自己的妻子,對身患重病的妻子不聞不問,直到妻子死後才恍然大悟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偏執和不信任導致的悲劇,從而痛苦萬分。

這個男人便是北楚的有名的畫師袁松雪。

他年輕時是個風流才子,各處留情。他的畫也受到各國的愛畫之人的追捧。而他的妻子,卻是北楚的青樓名伶施品顏。袁松雪當初十分迷戀她,散盡家財只為給她贖身。可成婚之後他竟懷疑她婚後仍不守貞潔,與他人茍且。

因施品顏之前是□□,所以在他的潛意識裏便認為她不貞。

因為他的猜疑毀了他與施品顏之間的感情。我想,若是他不能給她幸福,當初他就不應該娶她。他曾經給了她希望,卻又親手毀了它。

他在她重病時,繼續年少的風流,流連花叢對她不問不聞。在她死後卻獨自長守她的牌位,再無從前的風采。

這便是最壞的結局。他們曾有那樣多的機會長相廝守,卻一次都沒有抓住。

袁松雪在施品顏死後,作的畫再也不似從前的驚艷,只有異常的冰冷憂傷。他曾經送過我一幅畫,我知曉他從前作畫最喜畫雪,如今這外面大雪紛飛,不知他是否還有從前的心境。

卓羽之和袁松雪又有何不同,同樣的偏執讓人無從理解。

成楚惜命不久已,他送她走後,可曾有過半絲後悔

我提醒白司玄不要在跟著卓羽之了,就算卓羽之信任他,將他當初兄弟又如何呢?

太子成乾從前大抵也將他當為知己,可他又是怎樣對他們的呢?

我覺得,卓羽之是我這麽多年見過的最狠心,最冷情的人。

叛國是為不忠,殺友是為不義,而對他的妻子楚惜則是無情。

最終白司玄還是帶我進了宮,他告訴我,成楚惜已死。

我面上並沒有什麽波瀾,內心卻有些難受。

我讓他帶我去見卓羽之,他攔住了我:“你要見他”

“我只是想問他幾個問題”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為何如此關心這些事?”他稟著神色問我。

我低下頭,淡淡回答:“關心我並不關心,我只是覺得遺憾”

我獨自一人踏入大殿,神情也是異常冷靜,我看見卓羽之坐在高位,他用右手撐起自己的額頭,將眼睛睜著,又閉上。

“孤說了不見任何人,你來做什麽”

他猛的睜開眼,將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對上他的目光,扯著嘴角笑道:“民女心中疑惑,所以鬥膽來請教陛下”

卓羽之繼續面無表情的看著我,沒有言語。於是我接著說道:“如今陛下是北楚的王,有了王位,權利,和百姓的敬仰,卻同樣也失去了什麽。陛下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

他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變化,猛然站了起來,雙腳卻不自覺的後退又重新坐了回去,眼中盡是懊惱之色。

我低下了頭繼續道:“失去的東西,只有陛下自己心裏清楚”

我聽見他呼出一口氣,疲憊的開口:“孤,沒什麽重要的東西”他張開手,示意我看這大殿的四周,道:“即便現在孤會失去這個王座,孤,也不在乎了”

“如果,民女可以讓陛下失去的人,重新回來呢?”我小心翼翼的開口,似乎這場面似曾相識,就和從前我對李央夙說過的話又重演了一遍,只是李央夙愛衛昔靈,但他我不敢肯定。

他擡眼看我,也是同樣的震驚:“你什麽意思”

在他震驚之下我卻十分平靜,慢悠悠的開口:“起死回生,不過要一命抵一命,陛下將自己的命給她,她便能活過來。只是陛下,您會怎麽選擇呢?”

他怔在原地,許久之後,緩緩開口問我:“果真”

我沈默了一會,揚起唇角笑了笑:“自然是假的”我擡頭看著他:“這世間怎麽可能會有起死回生之術呢”

他眉宇間有些惱怒,激動道:“你在戲弄孤”

“是不是戲弄陛下並不重要,民女只是想讓陛下明白,真正當陛下面臨這樣的選擇,陛下內心真正的想法是什麽”我揚了揚下巴:“民女告退”

我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手心卻一直不停的冒冷汗。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否認。也許只有否認,才是對他們最好的結果。只是一個答案而已,只要他自己心裏清楚便可以了。

“你問了他什麽”我出來的時候,白司玄問我。

我嘆了口氣,忽然停下來看他的眼睛,認真道:“權利和……”我用指了指他的胸口心的位置:“真心,哪一樣是他想要的”

白司玄也看著我的眼睛,遲遲不肯移開道:“對他來說應該都是重要的罷,但是對我來說,再大的權勢,都比不過一個人……”

他認真的看著我,直到我有些尷尬的移開眼,咳嗽了兩下對他道:“你與卓氏羽之自幼相識,性情又會有什麽不同”我撇了撇嘴,加快了腳步甩開他。

只是我不曾料此事之後卓羽之竟還要宣我覲見,我以為他是要加罪與我,便有些緊張。

還是那日的大殿,他坐在高位,是不可侵犯的樣子。

他一見到我便開口:“你那日說的那些話,孤想了很久……”他離開王位走到我面前,對我道:“各國北楚公主的夫婿皆是沒有仕途可言的,從前一直認為娶了她便會一生不得幹政,她壞了我的仕途,而我更偏執的認為是她害死了成婀。她嫁給我之後未曾有一天過的開心……只要想到這些,我確實欠了她良多,我毀了她的國,逼死了她的親人,她怨我,也是應該的。”

“分明是你自己的野心毀了北楚,仕途對你來說,不過只是一個借口罷了”我一針見血的說了出來,字字逼問他:“你有何時關心過她是否被冤枉王位,權利,真心,在你心底永遠都是不平衡的”

他流下淚水,這多少令我有些意外,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若是你那日所說的起死回生是真的,我願意選擇她”他此時內心不仿佛不堪一擊,平日冰冷高傲的面龐蒼白如紙。

我垂下了眼眸,心想,她不會再活過來了,而你,只能在這冰冷的王座上孤獨而愧疚的度過一生,這便是對你最好的懲罰。

這也是我的選擇,就算我讓成楚惜渡魂重生,她也一樣不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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