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陣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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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眼(一)

應離凡間的爹爹常說“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那時候她總覺著可笑,巍峨長堤怎會毀於區區螻蟻?不過是蚍蜉撼樹,自不量力罷了。

當年父君要貶林懷錦下凡,她拼死求情亦沒能讓父君收回成命,只得跳下墮仙臺隨林懷錦而去。

父君於她來說,便是那巍峨長堤。忤逆父君的下場便是流落人間變成人人喊打的妖,而她父君仍舊是仙界至尊。

從前應離一直覺得世道不公,那麽多年過去,她也漸漸體會到世間之事本該如此,無規矩不成方圓。這一點,她在人間體會得尤其深刻。

可今日,眼見景香苑中一團灰蒙蒙扭曲似人形的鬼影,再看看地上死狀極慘的側妃吳氏,應離忽然覺得蚍蜉撼樹雖不易,卻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事情還要從李成含混不清提起側妃吳氏暴斃後,他們三人來到吳氏住所說起。

幾人尚未跨進院門,便見院子被下人們圍得水洩不通。

應離踮著腳往裏瞅,發現院中空出一個小圈,丫鬟婆子們圍在一處,像是在爭執什麽,四周吵吵嚷嚷,聽不大清楚,眾人不約而同與那個空出的小圈拉開距離。

素如學應離踮了半天腳,礙於個子實在太矮,踮來踮去也只能看見丫鬟們梳著雙螺髻的後腦勺,其間還夾雜著幾支款式時興的銀簪。

她氣不打一處來,二話不說便走上前去,雙手一撥用蠻力推開擋在前頭的人,推得丫鬟婆子們東倒西歪,硬生生從人墻中開出條道來。

素如這才看清圈子裏頭是什麽,地上躺著一個頭破血流的丫鬟,看上去已氣絕多時,一雙眼死死瞪著虛空,怎麽也不肯閉。

幾個婆子人老成精,識趣地往角落挪,剩下幾個沒眼力見兒的漂亮丫鬟,見素如一身便宜料子,以為是剛進府想來看熱鬧的新人。

“穿湖藍衣裳的丫頭,對,甭四處張望了,說的就是你!”其中一個鵝蛋臉丫鬟將素如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隨即趾高氣昂地呵斥道:“你是剛進府的丫頭?怎麽也不換身衣裳,哪個嬤嬤教的規矩?”

說話的這位鵝蛋臉丫鬟是旭王外室的貼身丫鬟,名喚霜兒。

她家主子出身不好,從前被王爺養在外頭,後來才接進府,入府後屢受冷待,被側妃吳氏安排在偏遠處一個沒名字的偏院。

好在上天垂憐,王妃與側妃先後暴斃,她家主子算是熬出了頭,府中女眷就剩下主子一人,哪怕主子現在還只是侍妾,地位也與以往不同。

霜兒平日裏被欺壓得滿腹委屈,驟然得了吳氏暴斃的消息,自然要到景香苑確認一番。

素如這丫頭心大,知道面前這位姐姐認錯了人,一時間並未覺得有何不妥,正欲開口解釋一二,應離從後頭走出來,伸手一扯將素如護在身後,嘲諷道:“我還道誰家惡犬沒拴好,放出來四處聒噪,原來……看來旭王府的待客之道,也不過如此。”

若被說的是她,便罷了,只因她一直在經歷這些,不論是從前仙宮那些仙娥們,還是昆吾山上各主峰同門,她早已習慣面對這種事,但她唯獨不願讓素如經歷這些。

興許素如無法感受到對方的惡意,可應離覺得,小姑娘身上的單純明媚,不該被褻瀆。

“你……你你……”鵝蛋臉丫鬟一張臉漲得通紅。

應離冷笑,“你什麽你?閉上你的臭嘴,否則一會兒我親自給你縫上!”

鵝蛋臉聞言下意識後退一步,可這院中諸多丫鬟婆子都瞪大眼睛看著,她實在下不來臺,只好梗著脖子道:“這可是旭王府,我家主子是王爺愛妾,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我家主子絕不會放過你!”

應離慢條斯理環視一圈,留意到角落裏有一位長得富態的老嬤嬤,且不說她穿的是什麽,只看對方發間那支金簪,便知她是這院子裏如今能主事的,也不知為何,這會子偏躲到一旁裝聾子。

應離沒猜錯,這老嬤嬤便是先前得了吳氏吩咐指揮粗使婆子打水潑人的那個,是被吳家主母派來跟在側妃吳氏身邊的老人。

應離似笑非笑地望著角落裏那老嬤嬤,“這位嬤嬤,我與身後這小姑娘是王爺請來的客人,若府中實在不歡迎,我們二人這便歸家去,到時若王爺問起來,還望嬤嬤為我等解釋一二。”

言下之意是:我們是王爺請來的人,現在王府裏的丫鬟得罪了我,若今日不處置她,那我們即刻打道回府,王爺那邊,你自己解釋去吧。

霜兒聞言,小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香帕都浸上冷汗。

老嬤嬤怎會聽不出應離的意思,上前幾步,朝應離福身道:“姑娘真是折煞老奴了,既是王爺請來的客人,王府上下豈敢怠慢?”

老嬤嬤說完這話,板著臉轉頭沖身後的幾個粗使婆子道:“都楞著作甚?還不速速將這不懂規矩的死丫頭拖下去掌嘴?”

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應聲而上,按著霜兒,也不顧她掙紮顫抖,便生生將人拖拖出去,不一會兒,院墻外傳來一陣“啪啪”聲,聽聲音這耳光打得還挺結實。

素如一臉奇怪,壓低聲音問道:“阿離姐姐,你是怎麽做到的?”

應離朝素如微笑,同樣壓低聲音回道:“多看些有關後宅陰私、嫡庶之爭的話本子,慢慢就懂了。”

老嬤嬤心中仍在盤算吳氏暴斃之事該如何向吳家交代,面對應離時並未表現出異樣,神色恭謹得挑不出一絲錯兒來,“不知二位姑娘可滿意?”

應離也覺得小懲大誡一番便可,瞧這老嬤嬤是個有眼色的,便頷首表示不再計較。

老嬤嬤神色依舊恭敬,將眉梢那絲不耐藏得極好,“不知姑娘緣何來此?今日景香苑出了些意外,若姑娘無甚要緊事,恕老奴無禮,姑娘還是……”

雖說應離傷了元氣,但她的六感卻依然靈敏,周圍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

正聽著老嬤嬤絮絮叨叨,忽然察覺一陣陰氣從地下湧上來,應離生怕事情有變,連忙打斷老嬤嬤,信口胡謅道:“王爺聽聞側妃吳氏暴斃,命我等過來看看,方才已耽擱許久,現下就不與你客套了,速將來龍去脈告知於我!”

老嬤嬤怎麽也沒想到,王爺竟派了兩個小姑娘和一個小童過來看側妃,頓時面露猶疑,為難地說道:“事關王爺家事,恕老奴不敢妄議。”

方才圍觀的下人早在霜兒被拖出去的時候便已作鳥獸散,院中只剩下景香苑的下人。既然這些人磨磨唧唧不肯說實話,應離也懶得顧忌,手往腰間劍柄一按,寒光一閃,將離劍已然出鞘。

老嬤嬤只覺眼前一花,長長的劍身便已穩穩當當架在她脖子上。

應離薄唇輕啟,“立刻告訴我實情,或者現在就去地府與你家側妃作伴,嬤嬤,你自己選一個?”

但凡上了年紀的人,尤其是大戶人家的下人,若不是死忠,便是軟骨頭,應離運氣不錯,遇上個軟骨頭。

老嬤嬤沒能保持住方才鎮定自若的模樣,腿肚子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似是怕應離手抖,她連個磕巴都沒打,一五一十將景香苑之事倒出來。

今日吳側妃有盒胭脂被人打翻在地,丫鬟們沒人願意承認,吳側妃心中有氣,罰所有丫鬟跪在院子裏,有丫鬟昏過去,吳側妃便命人用水潑醒接著跪。

這在大戶人家後宅裏算不得稀罕事兒,偏生當中有個丫鬟身嬌體弱,人直接沒了,那丫鬟的姐姐悲痛欲絕,當場撞死在景香苑。

正當老嬤嬤要去稟報吳側妃的時候,才發現側妃也死在屋裏,且死狀很是離奇,像被人剖了腹。

因著吳側妃先前罰丫鬟們都跪在院子裏,將嬤嬤們都遣去看管那些丫鬟,又說自己乏了要休息,是以吳側妃暴斃時房中並無其他人在。

奇就奇在,吳側妃死狀如此慘烈,屋內竟沒有絲毫掙紮過的跡象,這般悄無聲息地斃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心驚膽戰。

收起橫在老嬤嬤脖子上的劍,應離陷入沈思。

事情並不簡單,那頭幽蘭苑陣眼剛出問題,屋子院墻一並坍塌,景香苑這頭便死了一個側妃,算算時間,差不多一前一後,或者根本就是同一時間。

她不敢往深處想,心中不安愈發濃重,只盼白暮舟趕快回來。

吳側妃之死,景香苑一幹丫鬟婆子都逃不了幹系,之前被罰跪的那些丫鬟已被看押起來。方才院子裏的,並不全是來看熱鬧的丫鬟,大半是老嬤嬤從別處抽調過來幫忙的人手。

在查明死因之前,她們不敢妄動吳側妃遺體,可院中丫鬟丁香的屍首,卻是要擡走的,奈何這屍首忽然間沈重不堪,五六個做慣了粗活的丫鬟合力都挪不動半分。

至此,膽子大的丫鬟便開始議論起來,這個說死的丫鬟心有不甘,魂魄不肯離去,壓在屍首上,令屍首變得笨重,讓人搬不走。

那個說吳側妃死得慘,遷怒了這對姐妹,便拖著丁香丁雪一道下黃泉。

還有幾個知曉丁香丁雪是姐妹的丫鬟,猜測說丁雪受罰致死,丁香見妹妹身死,痛不欲生,一頭撞死在院子裏,化為厲鬼向吳側妃索命。

總之,對於丁香屍首擡不走之事,眾說紛紜,且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應離都覺得有些道理。

“啪!”

應離正想上前看看丁香的屍首究竟有什麽貓膩,屋裏卻傳出瓷器碎裂在地的聲音,她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以驚人的速度向前一掠,撞開了主屋的雕花木門。

眼前的畫面驚得她差點丟了魂!

只見吳側妃屍首在地上躺著,不遠處的窗口,一團灰蒙蒙的影子懸在半空。

仔細一看,根本不是什麽影子,而是一團黑霧,那黑霧不斷在半空中扭動翻騰,依稀能辨認得出是個人形,卻長有兩個腦袋,一左一右挨在一起,詭異非常。

最關鍵的是,這團黑霧的“手”竟死死捏著貓靈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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