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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燕分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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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燕分飛

正值夜闌人靜時,臨安城有名的煙柳巷中卻燈火輝煌。

景元三年,國師立劍率大軍將南疆納入大舜疆域版圖,皇帝陛下龍心大悅,下令自此取消臨安城宵禁,舉國同慶。

時至今日,花街柳巷的燈紅酒綠已成了臨安城一道獨特的風景。

若有客商問起臨安哪家勾欄的酒最香、姑娘最俏,連路邊的小攤販都會擠眉弄眼告訴他,往城南走幾條街,位於柳巷最中央的朝花閣。

朝花閣中一如既往,一樓大廳充斥著鶯鶯燕燕的嬌笑聲,男客們懷裏摟著一兩個姑娘,聽著臺子上的清倌人唱曲,可謂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自從上一任花魁蓮香姑娘跟那窮書生走了以後,沒有哪位紅牌姑娘再去大廳彈琴,倒是幾位自認嗓音不錯的清倌人,偶爾上去唱曲,往往要被臺下的男客打趣幾句,一曲終了,便假裝羞紅臉退下去。

與底下的喧囂雜亂不同,朝花閣頂層的包廂中一片寧靜。

閣主蓉蘭此時正斜倚在立劍懷中,側臉貼著他胸口閉眼假寐,一雙玉臂環在立劍腰間,說不出的愜意。

過了一會兒,蓉蘭睡眼惺忪地將眼皮撐開一絲縫隙,臉上露出甜美而滿足的笑容,往立劍懷裏拱了拱,找了個更為舒服的位置。

她仰著小臉看著自己頭頂立劍的下頜,柔聲問道:“我們幾時離開臨安?”

伸手輕撫蓉蘭耳邊滑落的一縷青絲,立劍溫和地說道:“過兩日便走,明日我先帶你去見見我侄兒。”

蓉蘭松了手,一下子直起身,眼神疑惑地看著立劍問道:“不是說你的族人全死在蠻族手下了嗎,怎麽還有個侄兒?”

立劍目光一黯,解釋道:“是我嫡親大哥的孩子,也是最近才找到他。我年少時離家外出雲游,才躲過一劫,這麽些年,我一直以為他們都……”

立劍攬住蓉蘭的腰,在她眉間落下一吻,輕聲道:“那時候我侄兒還小,家族覆滅之時,我沒能趕回來,我這小侄子,許是被家仆護著逃出來的。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找到他之後,我擔心他被有心人利用,才一直沒有與他相認,如今既然決定要同你一起離開臨安,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與他相見,勢必要去打聲招呼的。”

他在心中想道:就是不知道明日你見了我那小侄子,會如何驚訝......

方才他與蓉蘭說了許多,蓉蘭有自己的想法,本不願與他再有瓜葛,即便他豁出老臉表明心意,蓉蘭也不予理會,好在終究女兒家心軟,最後還是同意了。

立劍也不願自己心愛之人為妾,平白無故受委屈,於是再三向蓉蘭保證不與公主成婚,還要盡快帶著她離開臨安。

蓉蘭不是貪圖男歡女愛之人,她十三歲成為朝花閣之主,這些年不知看過多少青年才俊,也從未動過心。

倒是遇上年紀大她十歲的立劍,不知為何入了她的眼,興許是在他身邊待著,即使不言不語,卻自有一股安寧平靜的感覺。

蓉蘭幼年失去雙親,被相爺培養成相府探子頭目,心底缺失的親情無人能填補,初遇立劍時,覺得他年長,又學富五車,她待立劍如兄如父,卻不知自己早已芳心暗許。

得知立劍被皇上賜婚之時,心如刀絞的感覺真真切切,她瞞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

蓉蘭原以為自己有足夠的理智,可以抗拒這種情感,因為她明白,情之一字,於她而言,如飲鴆酒,臨萬丈深淵。

待立劍言明要帶她離開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當初蓮香奮不顧身跟柳雲生離開朝花閣時的心情。

飛蛾撲火,亦甘願自取滅亡。

這麽多年來,她從未順過自己的心意,總是逼迫自己冷眼看世間,可如今相爺已死,蓮香已逝,那麽,她是不是也可以,做回自己,做回白蘭?

於是,在立劍朝她伸出手時,蓉蘭終究忍不住要做一回撲火的飛蛾。

互相依偎的時光過得飛快,蓉蘭尚未覺得有多久,天便已大亮。

朝花閣幾個負責清掃的婆子開始工作,整座臨安城從酣眠中漸漸醒來。

立劍不在意自己身上皺成一團的衣服,揉著酸脹的臂膀,一邊偷眼看坐在妝臺前為自己描眉梳頭的蓉蘭,一邊覺得很不真實,仿佛是一場香甜如蜜的美夢。

梳洗完畢之後,立劍攜蓉蘭從側門出了朝花閣。

他先帶蓉蘭到路邊吃了一碗清湯餛飩,隨後拉著她的手,帶著她沿護城河衍生的水渠一路向前走,走過拱橋穿過鬧市,又拐了七八個彎,直至走到一條熟悉的小巷。

立劍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沒有留意到蓉蘭微微皺起的眉,和緊緊抿著的唇,這條巷子再往前走一些,便是白暮舟開的棺材鋪,蓉蘭突然松開了立劍的手。

立劍只以為蓉蘭是小女兒家臉皮子薄,也沒有多問,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後。

他推開棺材鋪的門,帶著蓉蘭往後院走去。

應離和應小天還住在棺材鋪,奇怪的四人組此時正圍在石桌前吃早飯,白暮舟與應離捧著碗目不斜視,素如和應小天又吵起來了,螃蟹在眾人頭頂嗡嗡振翅一頓亂飛。

見立劍和蓉蘭過來,白暮舟笑道:“你們來晚嘍,我們早飯快吃完了。”

應離註意到立劍身後蓉蘭覆雜難明的神色,出聲制止了應小天和素如每日例行的吵鬧。

立劍從懷中拿出一張由紫符制成的紙人,說道:“暮舟,你可還認得這個?”

那紙人身上繪著覆雜的咒文,立劍隨手一拋,紙人便飄落在地,不多時竟立了起來,邁著小步子一扭一扭地跑到白暮舟腳邊圍著白暮舟轉圈。

蓉蘭在立劍拿出紙人的那一刻,臉色煞白。

作為除妖師一族後人,白暮舟自然知道這個紙人是什麽。

除妖師一族分三脈,他承襲爹爹一脈,學的是符咒之術,小姑姑白蘭學的是鎮壓封印之術,眼前這個紙人則是控傀之術的產物。

他二叔白巖十六歲離開族裏,自此再無音訊,直到十二年前除妖師一族被滅,也沒有出現,所有人都以為二叔死了,包括護送他逃出來的仆人也這麽說。

他曾聽父親講過,二叔所學控傀之術有一鎮傀之物,是祖上以紫符所裁,灌以強大靈魄,以血封存制成。

眼前這紙人想必便是那鎮傀之物,那麽立劍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白暮舟傻眼了,訥訥地問道:“你是……?”

立劍促狹一笑,說道:“乖侄兒,快叫聲二叔來聽聽。”

白暮舟只得苦著臉叫道:“二叔……”

蓉蘭努力扯出一絲笑容,臉色又白了幾分,她迅速將立劍拉到一旁的角落裏。

一只手背在身後,指甲掐著手心,滲出血來,她艱難地動了動唇,說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咱們的事,先別告訴白暮舟。”

立劍以為蓉蘭是害羞,也不說破,讓她先回國師府,約定明日一早便離開臨安,蓉蘭點點頭,轉身就走,步子有些淩亂。

素如和白暮舟七嘴八舌地問起立劍離開家族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立劍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

當年白巖逃婚離開家族,來到臨安城,為當時還是太子的大舜皇帝處理了一些怨魂鬼怪,順勢留在對方身邊做起了謀士。

後來太子登基為帝,除妖師一族被南疆所滅,蠻族滋擾邊疆,他改名為立劍,向新皇請命帶兵征討南疆。

以近乎撒豆成兵的控傀之術,用鎮傀之物控制了無數傀儡木人沖殺在前,大大減少了大舜士兵的傷亡,有效地抑制住蠻族蠱術,最終得勝而歸。

立劍一直沒有提起自己與蓉蘭之事,一面是蓉蘭叮囑他不要提起,另一面是他擔心白暮舟得知他要離開的消息,會情緒失落。

白暮舟原以為二叔早逝,卻沒想到他這位二叔,不聲不響為除妖師一族報了血仇,心中十分敬佩。

應離默不作聲,望著蓉蘭離開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待夜幕降臨,立劍才告辭而去,臨走前還讓白暮舟隔日去國師府上取一柄劍,白暮舟自是滿口答應。

等立劍回到國師府,看門的老仆說蓉蘭早間來過,沒多久又走了,立劍以為蓉蘭要回去收拾行裝,便沒有多想。

他回到書房,從暗格中取出要留給白暮舟的那柄劍。

劍是從家族裏帶出來的,能夠斬殺實力強橫的妖魔與蠱蟲。

仔仔細細將劍擦拭幹凈,他才看見桌上有一張蓉蘭留下的字條,上面寫著六個字:

已走,勿尋,勿念。

立劍頓時心中一痛,一時間心急如焚,匆匆離開國師府,四處去尋人,朝花閣被他翻了個底朝天,也不見人,他只好又尋至棺材鋪。

他見著白暮舟,沖上去急急問道:“暮舟,你可見著蓉蘭了?我方才回府,她不在府裏,去朝花閣尋了也沒見著人。”

白暮舟見二叔去而覆返,又以為他早與蓉蘭相認,偏偏瞞著他一個,心中有些吃味,便說道:“二叔,你與小姑姑都這麽大了,還玩捉迷藏,真有意思。”

立劍心頭一涼,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小姑姑?”

白暮舟一頭霧水,看二叔的樣子似乎不知道蓉蘭就是小姑姑,疑惑地反問道:“蓉蘭不就是我小姑姑白蘭嗎?你和小姑姑不是早就相認了?”

立劍只覺晴天霹靂,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原來蓉蘭真名是白蘭,他雖離家十餘年,但怎麽會忘記自己的幼妹!他離開的時候,小妹才六歲,他還抱過她,給她買過小面人、泥娃娃......

立劍不能理解,一夜之間,心儀之人成了自己妹妹,還留書離去......

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忽而狀如瘋魔,跌跌撞撞離開了棺材鋪。

第二日白暮舟尋到國師府,拿到了二叔留給他的劍,卻沒有見到自己的二叔,接待他的人是守門的老仆。

蓉蘭也很是奇怪,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便孤身離開了臨安,這讓白暮舟很是不解。

後來他再去找二叔,二叔也沒有見他,聽守門的老仆說,二叔將自己關在房中,不吃不喝也不見人。

白暮舟很是不解,但他得不到答案。

白暮舟不會知道,造化弄人,原本一雙璧人,轉眼竟成兄妹,所幸尚未鑄成大錯,但……終逃不過勞燕分飛的下場。

沒有人知道,其實白蘭是白江城收養的孩子。

白蘭生父也是除妖師一族族人,在她出生那年死於蠻族之手,其生母聞訊後悲痛欲絕,時日不長便油盡燈枯而亡。

白江城可憐尚在繈褓中的女嬰,便抱回來當作親生女兒撫養。

可惜知道這些舊事的老人們皆死於當年那場滅族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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