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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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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許若白的婚事就此告一段落,不知為何,陸清芙並沒有搬來落霞峰,而是照舊住在抱月峰,不過應離如今實在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許若白新婚當夜,她經歷肉身消亡,在巖漿中重塑妖身,甚至接收了娘親的記憶。

她現在心很亂,從人間孤女變成狐妖之身,身份的轉換,以及腦子裏多出來的那些記憶,一樁樁一件件都令她感到困惱。

事實上,她接收的記憶並不完整,零散而細碎,仿佛一塊完整的鏡子被打碎成許多塊,散落在識海各處。

以她如今的神識之力,根本無法將那些記憶碎片拼湊完整,時間一長,那些碎片便會徹底消散。

而從那些殘缺不全的記憶中,她似乎窺見了一絲違和之處,卻又無法得知真相。

最奇怪的是,當年娘親看到天後鳳黛的一瞬間,她從記憶裏感受到的情緒是震驚,還有恐懼。

那種像是被漆黑觸手拖向無底深淵的驚懼,到底是從何而來?

為何見到天後,娘親會如此恐懼,分明有什麽重要的信息被遺漏,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應離身上的九尾火狐血脈在這幾日中徹底蘇醒,可惜她道行太淺,只長出一條尾巴,九尾狐一族修煉甚是艱難,需要龐大的靈力才能聚成一尾。

不過她現在已經能使用很多先前用不了的法術,肉身也比之前抗揍,這大概是血脈覺醒帶來的好處。

應離每日心事重重,極少出來走動,這日她忽然想曬曬太陽,便從房中走出來。

乍一見陽光,只覺得十分刺眼,本來許若白成婚已經夠她難受了,她還要想盡辦法拼湊娘親的記憶,如今只覺得腦子裏一團糨糊。

走著走著,又走到院子裏那棵梧桐樹下,習慣性往長石上一坐,努力將腦子放空,開始發楞。

因為過度使用神識之力,總覺得耳邊嗡嗡響,很是難受,她屈膝用手臂環著雙腿,小臉兒埋在臂彎裏一動不動。

這一幕恰好被許若白看見,他正巧從抱月峰回來,遠遠看見應離小小的身子蜷在樹蔭下,像極了一只受傷的小獸,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樣讓他心裏不是滋味。

從他要成婚的前幾日起,應離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知曉緣由,卻不能說破。

只覺得應離還小,又父母雙亡,她所謂的喜歡不過是一種依戀而已,時日一長,以她活潑好動的性子,必然會恢覆到從前的模樣。

而他對她的感覺,早在他答應與清芙師妹成婚的那一瞬間,便決意要將之封存在心底。

只是不知為何,總忍不住生出些惱意,不知是氣應離的頹廢,還是在氣他自己。

許若白緩步走到應離身旁,輕聲喚道:“阿離。”

過了半晌,應離才後知後覺擡起頭。

許若白的臉隱在斑駁樹影中,應離看不清他的神情,抑或是她這幾日神志不清,眼睛有些花了。

她怔怔望著許若白,隨後緩緩在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張口只覺得喉嚨刺痛,她忍著痛,聲音沙啞地喊道:“師……尊……”

“為師聽千玨說你病了,現在可有好一些?”

勸慰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更何況他才是讓應離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

“師尊,你別擔心,我很好。”聲音依舊沙啞,應離擡起手揉揉眼睛,努力想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恍惚間,許若白的臉仿佛與記憶中林懷錦的模樣重合,令她覺得十分虛幻。

許若白見她如此,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沈吟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阿離,上次大比,你和千玨是前五,本該早早下山歷練,先前為師覺得你年紀尚小,也不曾提起,如今又要門派大比了,你若已痊愈,便隨千玨下山歷練去吧。”

應離聞言,臉上未有什麽抗拒之色,只淡淡點頭,沒有多說半句。

倒是許若白見應離如此,頓時如鯁在喉,只覺得這份淡然很是刺眼,恨不能即刻將她趕下山去。

其實成親之事早已定下,之所以未向她提起,不過是怕她難受。

如今木已成舟,但應離仍能在不知不覺中牽動他的情緒,許若白覺得讓她離開一陣子,對彼此都有好處。

修仙多年,他絕不能為了應離,毀去一世聲名。

何況,應離……終究只是他徒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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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傅千玨得知許若白命他和應離下山歷練,心中既忐忑又歡喜。

忐忑的是應離的狀態很不好,整個人懨懨的,眼底一圈烏青。

而歡喜的,自然是有機會和應離獨處。

她那個樣子,或許下山散散心會好一些,再者說,以她現在狐妖的身份,若是天天待在落霞峰,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發現。

如今的落霞峰不比以往,師尊與師母成婚後,抱月峰弟子時常會來落霞峰走動,人多嘴雜,萬一被人發現什麽蛛絲馬跡,應離定不會有好下場。

這麽一糾結,就到了夜裏。

傅千玨實在睡不著,想著去看看應離,怎料才走到一半,就見應離的背影消失在前面不遠處,像是朝巖溶洞方向去的。

他楞了一會兒,並沒有出聲喊住她,而是鬼使神差般地跟在她身後。

應離果然是去巖溶洞,傅千玨怕她又想不開做些傻事,急忙跟進去了。

沒想到拐了個小彎,卻再不敢往前一步,因為視線所及之處,應離背對著他,正在寬衣解帶!

一身湖藍衣裙蛻在地上,光潔的後背在他面前展露無遺,火紅狐尾輕輕擺動,讓背上的蝴蝶骨變得若隱若現。

只一個背影就美如謫仙,傅千玨一時間竟看癡了。

“你看夠了沒?”

應離又好氣又好笑,依然背對著傅千玨,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大師兄,你一路尾隨我便罷了,還跟得那麽近,當我眼瞎不成?”

傅千玨的臉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忙把身子轉過去,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我這不是怕你又做傻事嗎?我……我實在不放心你。”

應離輕笑,也沒管傅千玨,擡腳走進巖漿中。

滾燙巖漿漫過她的身體,浸泡至鎖骨處,四周火星迸發,而她恍若無覺。

她不能讓娘親留下的記憶就這麽消散,只能借助外力,想辦法將那些碎片封存,以待來日。

火靈氣順著四肢百骸進入經脈,應離覺得舒服極了,閉上雙眼,冥想修煉。

傅千玨等了半晌,那邊都沒有動靜,於是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見應離泡在巖漿裏冥想,只好認命一般,慢騰騰走到洞口給她護法。

此後每一日,應離都會來巖溶洞中修煉,傅千玨緊隨其後,默默守護。

他既想守著,應離便也由著他,何曾想傅千玨這一舉動會令她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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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連續幾日的冥想,應離終於將識海內的記憶碎片逐一封存起來,耳邊的嗡嗡聲也隨之消失,加上對許若白成婚之事看淡了些,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倒是傅千玨,因著日日守在巖溶洞口給應離護法,白日裏又要修煉術法,搞得精神衰弱,臉色不大好。

這日午時,師徒四人恰好都在院中。

林嵐見氣氛尷尬,便開口問道:“師尊,為何師娘不搬來咱們落霞峰?”

許若白擡頭看了應離一眼,淡淡回道:“你師娘若搬來落霞峰,那你去打理抱月峰可好?”

林嵐一窘,知道師尊嫌自己多嘴,連忙轉移話題,“師尊,明日大師兄和小師妹便要下山歷練,你可有什麽厲害的法寶借給他們使使?萬一遇上棘手的妖魔,也好防身。”

“此事你不必擔心,為師自會斟酌。”許若白說著,又想起應離似乎沒有什麽法寶,只有一把將離劍。

一把舊劍而已,也唯有她會待之如珠如寶,想到這裏,許若白一時心中悵然。

明日千玨與應離便要下山去,許若白看傅千玨那副樣子,心裏覺著奇怪,然而白天眾人都在,他不好多說。

朝兩個徒弟交代了一些下山要註意的事情,便令大家散去。

一直等到夜裏,許若白才起身去了傅千玨房間,想予他幾樣法寶,囑咐他好好保護阿離。

怎知傅千玨房中無人,便是連應離屋裏也空蕩蕩的,心中不禁猜測,莫不是這二人半夜幽會去了?

許若白禦劍而起,在落霞峰上繞了幾圈,仍是不見人,行至後山,卻見傅千玨守在巖溶洞口,還布下了結界。

這種封鎖氣息的結界本是水屬性,布在巖溶洞這等火屬性靈氣肆虐的地方,根基不穩,以許若白的道行,一眼就看出破綻。

令許若白吃驚的是,如果他沒看錯的話,結界之力薄弱的地方,隱隱透出的氣息竟是妖氣!

這可就耐人尋味了,千玨和應離夜裏不睡覺跑到巖溶洞來做甚?那股妖氣又是什麽?

許若白未及多想,即刻禦劍俯沖下來,落至巖溶洞前站定。

傅千玨見師尊來了,怕應離被發現,連忙迎上去,有意無意攔住對方的視線,卻又不敢擡頭與許若白對視,訥訥問道:“師尊,你怎會來此……”

許若白神情冷峻,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輕擡下顎,目光穿過擋在自己身前的傅千玨,看了眼洞口結界。

他收回視線,見傅千玨低著頭,說話還吞吞吐吐,更加篤定這洞中有貓膩。

此時離得近了,那股妖氣愈發明顯。

一想到自己徒弟興許會與妖魔勾結,饒是他向來心性平和,此刻也忍不住動了怒,眼神淩厲地看著傅千玨,語氣森冷:“傅千玨,你若還當我是你師尊,就立刻讓開!”

許若白在青瓊四大主峰首座之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平日裏待他們師兄妹三人也極好,乍見他如此,傅千玨一下子更慌了。

驚慌之下,他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剛想說點什麽拖延時間,許若白卻揮袖將他拂開,徑自走到洞口擡手一抹,洞口結界登時消散。

顧不上教訓身後的傅千玨,許若白擡腳便走了進去。

只見火海中一只狐妖未著寸縷,背對著他,滿目春光被巖漿遮住,一條長而蓬松的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搖曳。

應離察覺到有人靠近,從冥想中醒來,迅速撈過衣裙穿在身上,恢覆了先前的容貌

許若白見自己朝夕相處的徒弟竟是狐妖,臉上鍍了層寒霜,本欲一掌將她打死,腦中卻浮現她睡夢中呢喃低語的模樣,終究留了手,掌風偏移兩寸。

而應離正欲轉身看向來人,不承想一道白光朝她打過來,根本來不及閃避!

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吐了一口血,應離捂著肩膀擡頭,映入眼簾的,是許若白面無表情的臉。

“師……師尊?”

應離怎麽也沒想到許若白會來到這裏,又驚又急,顧不上身上的傷,只想一頭紮進巖漿裏躲著不出來,可理智告訴她,已經躲不掉了。

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

她忍著肩頭傳來的疼痛感,赤著腳慢慢從巖漿裏走出來,咬緊下唇,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許若白冷笑道:“你倒是藏得夠深,竟連我都瞞過了。”

應離心中淒惶,無力地辯解道:“師尊,阿離不是妖……只是……”

有那麽一刻,應離想將前世的一切都告訴他,然而她根本說不出口。

千年前剔盡仙骨墮入凡塵,既已回不去,又何苦提及,思來想去,終是緘口不再言語。

“你不是妖?難道還是九天之上的仙女?”許若白目光犀利,定定看著她,“應離,事到如今你竟還不肯悔改,以為隨口編幾句謊話,我就能放過你?”

言語如刀,一字一句仿佛捅進她心裏。

是啊,她曾是仙界公主,不肯悔改的是她對他的執念。

落到如今這個地步,都是她咎由自取。

許若白既認定她是妖,眼下說再多,他也不會信,不如不說,反正忘川裏千年都熬過來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應離定了定神,起身望著許若白的眼,仿佛想要看到他心裏去,過了許久才淒然道:“應離聽憑師尊處置。”

“師尊,您就饒了師妹吧!”這時傅千玨奔了進來,往許若白跟前一跪,“她未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這些年在落霞峰,您是看著她長大的,天亮以後我們就要下山歷練……不,徒兒即刻帶師妹下山,求師尊網開一……”

“住口!傅千玨,你是不是忘了,青瓊弟子要以斬妖除魔為己任,我尚未追究你同狐妖狼狽為奸之事,你倒好,還敢開口為她求情!”

許若白本就心煩意亂,見傅千玨如此維護應離,心中又起惱意,不等他說完便開口喝住,擡手朝他使出定身術和禁言術。

傅千玨無法開口,也動不了,只焦急地轉動眼珠看向旁邊的應離。

制住了傅千玨,許若白冷眼看向應離,問道:“你還有什麽話說?”

應離見傅千玨為她挺身而出,心中感動之餘也不想連累了他,便說道:“師尊,此事與師兄無關,你要打要殺,只對我一個人便好。”

許若白見她冥頑不靈,卻始終下不了手殺她,躊躇片刻,才做出決定,“念在這些年師徒情分上,我不取你性命,今日只廢你道行,將你逐出師門,往後,你好自為之。”

許若白言罷,朝應離打出一個化靈術,隨著術法成形,應離身上的妖力肉眼可見地開始消散。

她沒有掙紮,默默承受化去妖力的痛苦,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幾乎站立不穩,卻暗自強忍著,咬唇不肯吭一聲。

眼看著術法將要完成,再有半盞茶時間,應離便會被打回原形,怎料事情陡然出了變故。

只見應離腕上玉鐲綠光一閃,化作巨蟒環在她身上,硬生生打斷了許若白的化靈術。

“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動她!”

蟒蛇的身軀昏暗的巖溶洞中顯得有些詭異,它俯視著許若白和傅千玨,眼神冷漠。

應離臉色又白了幾分,怕吞天鬧出什麽事兒,顫抖著開口道:“吞天,莫要傷了他……咱們……咱們走吧……”

吞天聞言低頭看了眼應離,她已被化去大半妖力,若不是自己及時出現,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沈默了一會兒,它充滿敵意地朝許若白吐了吐蛇信,而後猛然甩尾掃去,趁對方側身閃避之時,卷著應離直接離開落霞峰。

許若白看著吞天離去時卷起的漫天塵土,黑了臉,心中更加篤定應離與蛇妖勾結意圖不軌,只可惜此刻人已然走遠了,便回頭看向仍跪在原地的傅千玨,解了他的定身術和禁言術。

“千玨,為師知你心地良善,此番不過是受人蒙蔽,如今可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傅千玨見吞天帶著應離走遠,心裏一松,又聽師尊口出此言,想將事情解釋清楚,遂道:“請師尊明鑒,師妹她絕不會為禍世間,上次在苦水沼澤,是她出手才救下……”

許若白沈著臉打斷他,“你休要多言!應離勾結蛇妖為禍世間,我青瓊沒有這樣的弟子,記清楚了嗎?”

“可是……小師妹她……”

“混賬!真是冥頑不靈,那蛇妖跟她分明是一夥的,你還不明白嗎?”

許若白眼睜睜看著蛇妖救走應離,更不願聽傅千玨解釋,只當他是被妖術迷了心智。

方才施展化靈術時,他也曾有片刻遲疑,總覺得這般對待應離著實太不近人情,畢竟這四年多裏,他對應離的疼愛亦是出自真心。

哪怕先前他對應離存有一絲好感,在看到她妖身之時,也消減了大半。

正邪自古不兩立,應離既是妖,廢她修為,將她打回原形已是法外容情。

修道三百餘年,許若白深谙人妖殊途的道理,且他已與清芙成婚,這化靈術亦是為斷他心中綺念,只可惜此次給她逃了去。

如若再有相見之日,可就不只是化靈術這麽簡單了。

許若白不再多想,揮手在巖溶洞中布下一道陣法結界,負手走出巖溶洞,朝傅千玨丟下一句“好生在此面壁思過”,便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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