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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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陽光很暖,從厚重的窗簾縫隙溜進房間,將陰影劈成兩半。

冷玉修醒來,在偌大的床上,身邊沒有人。她坐起來在臥室裏掃視一圈,還是沒有看見顧鶴庭,盥洗室裏有水聲傳來。她坐在床上發呆,回憶昨夜是如何睡著的。

不多時,水聲停止,門打開,男人上身赤裸,下半身裹了條白色浴巾,脖子裏搭著條毛巾。

顧鶴庭邊擦頭發邊往窗邊走,經過床的時候,看了一眼冷玉修,“睡醒了?”

“嗯。”

窗簾拉開,光線一下子湧進臥室,冷玉修不適應,半瞇起眼睛。

顧鶴庭兩步到床邊,雙手叉腰,“快去洗漱,一會吃點東西。”

冷玉修仰頭,他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的厚重,滴著水,線條流暢的肌肉上還有未擦幹的水珠,她揉了揉臉,“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

顧鶴庭把那條擦過頭發的毛巾甩向她,“你別看!”

冷玉修翻了個白眼,起身溜進盥洗室。

等她出來的時候,顧鶴庭已經套回那件黑西裝,經過一夜折騰,衣服有些發皺,冷玉修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那條真絲長裙已經皺得不忍直視,在游輪上過夜是臨時的決定,他們都沒有帶換洗衣服。

她忍不住想,兩人像是一對偷情的男女 ,剛經歷一夜魚水之歡。

“楞著做什麽?過來吃早飯。”

吃完早飯兩人離開碼頭,回華懋飯店的路上,顧鶴庭問冷玉修,是想繼續在滬上玩幾日,還是回姑蘇。

冷玉修想了想,決定回去。

當天下午,兩人踏上回姑蘇的火車。

到家天已經黑了,大概是知道他們會回來,今日顧鶴知也在家。

顧鶴庭帶回了好消息,杭城的事順利解決,高伯平一個電話,貨船當即進城,他甚至特意交代,今後顧氏將成為杭城政府的合作對象,本地衣坊布莊每年在政府指定單位進貨滿固定數額,可免除一部分稅務,這也就意味著,顧氏成了杭城最大的布料供應商,而顧氏在杭城的營收除去人工成本,盈利和政府四六分開。除去四成盈利,這對顧氏來說,仍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顧老爺子一高興,痛飲三杯酒,甚至要將杭城的生意交給顧鶴庭打理。

顧鶴庭沒有接受,只說自己有別的打算。到底做了件大事,說話也更有底氣,最後當他提出要和穆念芝解除婚約時,顧老爺子雖沒有一口答應,卻也沒再如之前一樣強烈反對。

飯後,冷玉修獨自在房中收拾行李。

行李箱打開,那條米白色的真絲裙安安靜靜躺在裏面 ,都說回憶會賦予靈魂,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冷玉修看見它,就會想起那個紙醉金迷的夜晚,在彌漫著濕氣的晚風中,少年發出邀請,是關於人生中的第一支舞 ,以及那個甜蜜又有些苦澀的初吻。

冷玉修將裙子和那對珍珠耳環一起,收進衣櫥看不見的角落裏,連同她的心事也一起藏了起來。

天氣逐漸變暖,日子有條不紊的過。宅子裏的人都換上了輕薄的夏裝。

池子裏的荷花開了,爭相擠破了頭,顧鶴庭住的菡萏閣是最佳的賞荷地,可他的心思卻不在這一池的荷花上,自從滬上回來以後,冷玉修就開始躲著他。

他去找過她幾次,次次都吃了閉門羹,偶爾在院子裏遇到,她也都是像見了瘟神一樣,掉頭就跑。

不過有一件事,進行的還算順利,在顧鶴庭的堅持下,顧老爺子終於同意解除他與穆念芝的婚約,接連幾日,姑蘇的報紙頭條,都是這位二少爺的桃色新聞,有怒斥顧鶴庭始亂終棄的,也有猜測穆小姐有隱疾才不得二少爺歡心的,更有傳言,二少爺在留洋期間娶了個洋妞,外國人流行一夫一妻制,所以顧鶴庭才不得不與穆小姐解除婚約。

不過,顧府,無人在意。

顧鶴庭,更是不在意。

相比顧家,穆家就顯得不那麽淡定了,起先,穆念芝答應解除婚約也是一時沖動,可沖動勁過了,就開始後悔了。這個社會對女子的寬容比她想象的更低,雖然在整件事裏,她是受害者,是弱勢,可是一個被退過婚的女子,想要再覓一門好親事,比登天還難,即使她留過洋,接受過西方思想,還是無法在這個封建的社會中,特立獨行。

在穆啟年的一再勸說下,她只好來找顧鶴庭,看看是否還有緩和的餘地。

可顧鶴庭似乎鐵了心,一連幾天,穆念芝都跑了空,沒有見到他。

午後的太陽,特別曬人,冷玉修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碰見穆念芝站在顧府門外,撐著把白色小陽傘,正猶豫要不要進去。

冷玉修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她每天午後過來,有時候更早,上午就來,等到傍晚再離開,顧鶴庭沒有見她,意思已經很明確。就在冷玉修糾結要不要喊她的時候,穆念芝也看見了她。

“大嫂。”穆念芝先開口,喊完之後又覺得不妥,糾正道:“大少奶奶。”

“叫我玉修就好。”

穆念芝耐心磨沒了,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問:“鶴庭在家嗎?你能帶我去見他嗎?”

她額頭和小巧的鼻子上密布著細細的汗珠,因為被太陽曬過,臉頰紅紅的。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冷玉修並不打算插手這件事,說完便準備進屋。

穆念芝不死心,“沒事,你帶我去他房間,我在那等他回來,”

顧鶴庭像是料到她會來找他,特意交代過,整個顧府,沒有人敢把他的行蹤告訴穆念芝,更別說擅作主張帶她去菡萏閣了。

但是穆念芝篤定,冷玉修可以。

“抱歉,穆小姐,這件事鶴庭有他自己的打算,恕我無能為力。外頭太陽這麽曬,你快回去吧。”冷玉修不欲糾纏,轉身就要走。

“大少奶奶心裏,一定很高興吧?”穆念芝的聲音再次響起,冷冷的,帶著一點質問的態度。

冷玉修頓住了,一臉平靜的看著穆念芝,“穆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穆念芝慢慢逼近她,收起往日天真開朗的千金大小姐模樣,“大少奶奶怎麽可能不知道?你心裏怕是比誰都清楚呢。”

冷玉修臉僵了僵,但很快恢覆平靜,她沒有說話,隱約看見穆念芝的嘴角弧度上揚,極其礙眼。

“我都看到了,那次慈善活動。你和顧鶴庭之間根本不普通的叔嫂關系。”

人在走投無路時,心中的惡欲也會無限膨脹,那一點本該掩蓋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再次被提了起來。

冷玉修卻心虛了,心都提到嗓子眼,努力保持鎮靜,“你都看到什麽了?穆小姐,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和二少爺之間,清清白白。”

穆念芝不屑的哼了一聲,像是無聲嘲諷,“大少奶奶,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你也別急著撇清關系。不過,我今天來不是和你討論這件事的。”

冷玉修看著她,沒出聲,午後炎熱的街道,像冰窖。

“我知道鶴庭對我沒感情,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穆念芝繼續自顧自說:“我也曾為此困擾過,但我不在乎。比起所謂的愛情,我更需要的是這段婚姻,以及顧鶴庭妻子的名份。”她自嘲般笑了笑,“你知道的,我父親是名商人,對商人而言,所有的付出都是需要得到回報的,包括親情。”

冷玉修不否認,顧老爺子也是商人,無商不奸的道理,她都懂。

“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和我沒什麽關系。”

“大少奶奶,鶴庭不娶我,也會娶別人,你知道的,你們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但如果他娶的是我,我至少可以跟你保證,不會幹涉你們之間的事。”

冷玉修突然笑了,笑她自作聰明,自以為是,“穆小姐,我想有件事你搞錯了,顧鶴庭喜歡誰,我管不著。但我和他,永遠都會只是叔嫂。”

她眼神堅定,穆念芝慌了那麽一秒,但也僅一秒,就鎮定下來,隨後莞爾一笑,“但你知道,流言蜚語向來不需要證據。”

冷玉修到抽一口冷氣,突然覺得眼前的女孩很可怕,她明明笑的那麽天真爛漫,說出的話卻像蛇信子一樣惡毒。

見她終於變了臉色,穆念芝悠悠加了一句,“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大少奶奶,你也想嘗嘗走在街上被人指指點點的滋味嗎?”

冷玉修終於按耐不住了,上進一步壓低聲音,“你威脅我?”

穆念芝著回答:“怎麽會呢?大少奶奶,我是在請求你的幫助。”

“求?呵!有你這麽求人的?”

穆念芝眨著眼睛,一臉天真,“我們本可以好商好量的。”

冷玉修看了看四下沒有別人,做出讓步,“你想做什麽?我就是帶你進去,你也見不到他的。”

“但我知道,他起碼不會遷怒於你。”穆念芝一把捏住她的手,再次強調,“帶我進去,剩下的我自己解決。”

穆念芝連著幾日來顧府,皮膚都比之前黑了一點,再加上沒有休息好,眼窩凹陷,看上去十分憔悴,其實冷玉修很理解她,也有些同情她,整件事她也是受害者,當初婚約也是穆老板和顧老爺定下的,如今顧鶴庭又一意孤行解除婚約,從一開始,穆念芝就沒有選擇的權利,千金大小姐又如何,留過洋又如何?本質上,她們沒有什麽區別,無法左右自己的人生和婚姻。

冷玉修閉了閉眼,妥協道:“你跟我來。”

兩人一路穿過院子,菡萏閣的門大敞著,裏面空無一人。

冷玉修把人送到門口,“我說了,他不在。”

穆念芝一腳跨進去,在屋子裏慢悠悠打轉,經過窗欞的時候,她指著荷花池對面的院子問:“這景色真不錯,那對面的,可是大少奶奶的住處?”

冷玉修望了眼,自己的院子被窗戶框成了一幅畫,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自己的住處,半開的窗,裏面的陳列清晰可見。她瑉了瑉唇,沒有說話。

穆念芝從窗邊繞到桌邊,一陣風過,滿桌的紙張散了一地,她蹲下來一張一張去撿,撿到一半的時候,突然不動了。半晌,她將那疊紙張放回到書桌上,唯獨手裏捏著薄薄的一頁,陰陽怪氣來了一句,“大少奶奶真是好福氣。”

冷玉修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穆念芝走到她面前,把手中那頁紙遞過去,“你自己看咯。”

冷玉修接過,紙上寥寥幾筆,勾畫一位在八角亭中托著下巴看書的女子,她一眼認出,那女子是自己。畫像右側工整寫著四個字——【修籬種玉】。

穆念芝的聲音離得很遠很遠,“還以為他是一時興起玩玩而已,沒想到是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啊~真是看不出來,顧家的兩個男人都被你迷的團團轉。”

冷玉修只當沒聽見,目光癡癡落在那四字上,凝視的久了,竟產生錯覺,仿佛不認得一般,越是如此便越要更仔細看。

記憶中被塵封的一幕又浮上來,三年前的夏天,她就見過這熟悉又陌生的字體,一筆一畫,一撇一納,早就刻入腦海,熟記於心,如今再見,又怎會忘記。

那張像是從本子上隨意撕下來的紙,至今還被她藏在一個小盒子裏 ,上面除了畫像和那四個字,反面,還有一行小字。

——【周五下午1點,大華電影院門口見。】

落款畫了一個瞇著眼睛吐舌頭的素描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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