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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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顧家有個傳統,每逢星期五,一家子總是要聚在一起吃頓飯的。

難得的,顧鶴知也回了家。

席間,顧老爺子問起了先前杭城的那批貨,似乎是出了些意外。

顧鶴知推了推眼鏡道,若有所思道:“那批貨早就裝了船出發了,只是如今進不了城。”

顧老爺子問道:“這是為何?”

顧鶴知道:“杭城新來的鎮守使,說是想大力發展本地的絲綢制造,所有的布莊百貨公司都必須優先在本地絲綢商進貨,數量多者,更是有補貼,近幾日,外城的貨船根本進不了城。”

顧老爺子雖臥病在床,但對這個杭城新來的鎮守使,也是略有耳聞,聽說是浙省督軍親自提上去的,風頭正旺。

“這浙省的督軍,叫什麽名字來著?”

顧鶴知答道:“叫唐銘風。”

顧老爺子點點頭,“哦,是了。”思忖一會,他又開口道:“鶴庭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唐銘風,好像是你舅舅的舊部吧?”

顧鶴庭回憶了一下,對這個名字確實有點印象,記得年幼時去舅舅家,唐銘風還抱過自己,那時候他還只是個總秘書。

“哦,好像是有這麽個人。”

顧老爺子沈默一會,喝了一口湯,“你也很久沒有見你舅舅了吧?”

顧鶴庭立即聽出顧老爺子的話外音,回答道:“前幾日,我舅舅打了通電話過來,說下月到滬參加市長千金的婚禮,叫我前去一聚。”

顧老爺子又道:“下月?貨船怕是等不了那麽久啊。”

顧鶴庭不急不慢道:“那我晚些時候再給他打通電話好了。”

顧老爺子滿意的點點頭,“這家裏的生意啊,你也該學著點。”

顧鶴庭蹙著眉道:“爹~你知道我對打理生意沒興趣的,有大哥在不就行了?”

顧老爺子訓斥道:“你呀!玩物喪志,整天沒個正形!”

顧鶴庭完全將他的話當耳旁風,隨手拿了顆桌上的葡萄,湊到顧老爺子嘴邊,笑嘻嘻道:”‘爹,吃葡萄。”

顧老爺子沒好氣,最後還是張嘴吃下那顆葡萄,叮囑道:“下個月去滬上,讓鶴知同你一起去吧。”

顧鶴庭應了聲好,不再說話。

看正事說的差不多了,三姨太開始在旁陰陽怪氣,“哎喲,還是二姐有本事,難怪人都走了那麽多年了,老爺子還對她念念不忘。”

這話,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許淑嫻聽的,總之,許淑嫻的臉色並不好看,但作為大太太,她秉持著應有的氣度,並未出聲。

反倒是顧鶴知,替自己的母親打抱不平,他深知,這麽多年,許淑嫻雖是正房,卻永遠被顧鶴庭的母親壓一頭,連著他這個長子,都不及二太太的兒子得父親的喜愛。

“怎麽?父親病了,這個家連規矩都沒了嗎?什麽話都敢放在臺面上說了嗎?”他冷哼一聲,繼續道:“也對,說到底終歸是個戲子,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三姨太氣不過,對著顧老爺子嬌聲嬌氣示弱:“老爺~你看鶴知他……”

顧老爺子沒吱聲,瞪了她一眼,三姨太乖乖閉嘴。

晚飯後,大家各自回了屋。

顧鶴知今夜也留在家裏過夜,回去路上,他註意到冷玉修脖子掛的長命鎖,便隨口問道:“新買的?從前沒見你戴過。”

不知怎的,冷玉修神經突然緊繃了起來,她摸著脖子裏的掛件,小聲回答:“還是先前那枚,不過前幾天斷了,我叫淩花拿去修了一下。”

顧鶴知並未當回事,甚至不記得冷玉修所說的先前那枚,究竟是哪一枚。他獨自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冷玉修勉強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屋。

菡萏閣的窗又開了,顧鶴庭看著對面屋裏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眼中的光也逐漸褪去,只剩下一片無盡又寂寥的黑,如同這死氣沈沈的院子。

他坐回書桌前,提筆,將腦海中的畫面一一落到紙上,畫著畫著,又笑了。

第二日,顧鶴知未早出,洗漱過後,兩人去給顧老爺子請安。

經過後花園的時候,冷玉修鬼使神差想起顧鶴庭替她帶上長命鎖的那幕,不知為何,明明只是短暫的一瞬,這幾日卻反反覆覆,揮散不去。

那夜下了雨,顧鶴庭又生了病,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副畫面:

大雨滂沱的夜晚,院子裏有一個男人渾身澆透,水順著發絲下滴,淌進眼睛,模糊了視線,連呼吸都沒那麽順暢,可他壓根不在意,低著頭,倔強得尋找著一條鏈子。

也許是在天將亮之際,也許雨勢逐漸減弱,也許他已精疲力盡,最後在池塘邊的雜草中,他終於尋到了那條鏈子。

清晨第一道陽光穿過雲層灑向人間,光明如千軍萬馬,驅散黑暗,馳騁半邊天。

男人的眼眸似永不落幕的星辰。

冷玉修晃了晃腦袋逼迫自己不要去想,絲毫沒有註意到前面的人停了下來,她一頭撞到後背上。

顧鶴知轉過身,有些不滿得責備道:“想什麽呢?”

冷玉修捂著額頭,心虛,“沒……沒什麽。”

“看著點路,你這兩日總是心不在焉的。”

冷玉修垂著頭,默不作聲,繼續跟上顧鶴知的步子。

請安完畢,顧鶴知便出發去鋪子裏打理生意,比起顧鶴庭,他才像是那個可以撐起顧家的人。

冷玉修將他送到大門口,叮囑他按時吃飯,然後目送著他離開。

正巧遇到外出歸來的顧鶴庭,他手裏抱著幾本厚厚的書。

冷玉修沒搭理他,轉身一腳跨進門檻,顧鶴庭緊跟過去,她倒也由著他,不再像先前那般躲著。

顧鶴庭一眼瞥見她脖子裏空蕩蕩的,撅著嘴有些不滿道:“怎麽不戴?”

冷玉修裝傻,“什麽?”然後步子走得疾了些。

顧鶴庭昂首闊步,跟上她易如反掌,“長命鎖,怎麽不戴?”

冷玉修故作鎮定,卻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忘了。”

顧鶴庭絲毫不罷休,快走兩步,擋在她面前,揚著下巴道:“你知道嗎?你撒謊的時候,眼神總是會出賣你。”

冷玉修雖心虛,卻不願承認自己輕而易舉就被看破,她逼迫自己迎上男人的視線,“是嗎?你很了解我?”

話一出,自己都楞了楞。

入府三年,她向來謹小慎微,講話做事都是看人臉色,到底從何時開始,敢在顧鶴庭面前如此放肆了?

顧鶴庭不說話,也沒有發作,反而瞇著眼睛笑了起來,嘴角上揚成一條弧線。

冷玉修覺得那弧線有些礙眼;他擺明了存心作弄自己,虧得這幾日,對他居然還有了那麽一點點的愧疚之心。

他就是個紈絝子弟,專以戲弄人為樂趣,沒救了!

她不再理會他,一個人氣沖沖走在前面。

顧鶴庭依舊不死不休跟著她,一路從大門跟到後花園,她走得快,他就跟得快,她走的慢,他也放慢些腳步。

冷玉修終於忍無可忍,停下來猛的一個轉身,大聲質問道:“顧鶴庭,你到底要做什麽?”

可她那點微不足道的怒氣,在顧鶴庭眼裏,猶如小貓撓人,不痛不癢。

他懷裏捧著書,朝她拱了一下,“我給你買了書,自然是搬到你屋裏去。”

冷玉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種被人一盆水從頭澆到腳,將滿腔怒火硬生生澆滅的感覺。而她更是好奇,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麽做到讓人一秒地獄,一秒天堂的。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快恢覆平靜,睨了眼顧鶴庭懷中的一摞書,第一本的封面上寫著《鏡花緣》,心到底是軟了那麽一瞬。

“你特意去買的?”在她意識到自己不該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話早就脫口而出。

顧鶴庭點點頭,“當然,你要是看不懂,我也可以讀給你聽。”

不知道為何,冷玉修腦海中又浮現出,在某個春光明媚的午後,水波蕩漾的湖心亭裏,一個男人在給女人讀故事的畫面。

她的臉不爭氣的紅了起來。

“我能識字。你把書給我吧。”說完,欲伸手去抱那摞書。

不得不承認,在這深宅大院之中,看書是一項很好的消遣方式。當丫鬟的時候沒時間,後來成了少奶奶,更是沒自由,連出府的機會都少之又少,哪還有時間去做喜歡的事?

所以,她拒絕不了。

顧鶴庭忽略她的動作,閃了個身,走到她前頭,一本正經道:“很重的,你搬不動。”

冷玉修看著他的背影,有種難以形容的無力感。其實除了三姨娘,顧家人都待她不差,顧老爺子開明,許淑嫻寬容,顧鶴知客氣。可她將這種不差通通歸結為冷漠。是的,顧家的人都是冷漠的,因為他們從未將她視作真正的家人,她只是顧家的一個物件,一個擺設,和宅子裏的桌椅,亦或那花園裏的置石,門海,沒什麽區別。

表面的和平,是她用委曲求全與小心翼翼換來的,她與顧家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只需要繼續演出他們滿意的樣子,就可以繼續留在這宅子裏。

可這樣的平衡,在顧鶴庭出現後,好像被打破了。

她在他面前,第一次有了其他的模樣。

“你為什麽對我好?”又是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顧鶴庭長長得“嘶”了一聲,戲虐道:“是誰前幾日說我兇的?”

冷玉修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她知道,那句話就不該問出口。他就是個登徒浪蕩子,這定是他對女人一貫的手段,畢竟連自己父親的姨太太都敢勾搭的人,還有什麽禮義廉恥可言。

冷玉修徹底閉上嘴,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院門口,她停下腳步,不打算再讓顧鶴庭往裏跟,第一次擺出長嫂的姿態,“鶴庭,就到這裏吧,回頭等你哥回來了,我們夫妻再來好好跟你道謝。”

話一出,顧鶴庭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沈了下來,他將那摞書扔給冷玉修,面無表情的拋下一句,“不用了。”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冷玉修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假山盡頭,心中頓感五味雜陳,說不出的滋味。

接下來的幾日,有了書,冷玉修也不覺得日子難熬,每日午後,她便拿著一本到院中涼亭裏,一待便是一下午,完全沈浸在書中的世界裏。

每當她看的入神時,都不曾註意,遠遠的地方,總有一人的視線會在她身上駐留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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