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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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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宗翊帶來的那批人效率奇高。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燈油的住處,以及油室的方向,變化陡生。

人先是感覺地上震了幾震,向那邊望去,只見濃煙滾滾,房屋竟是盡數垮掉了。

幾息後,最後的轟鳴聲才傳到了小十耳朵裏。

也傳到了他腳下何照山居所中所有人的耳朵裏。

小十揉揉耳朵,吹了個口哨。

江晏由此判定出現在這孩子的心情極為愉悅——看仇人倒黴,怎麽不能算人生的一大幸事呢?

所以,小十繼續看向房屋倒塌的方向,目光中隱約有所期待。

很快,江晏就知道他在期待什麽了。

在因房屋倒下而掀起的煙塵中,漸漸出現了幾個移動的小黑點。

小黑點向前跑著,帶出來後面一串更多的黑點。

他們是被何家騙過來的燈油。

現在,真相已被知曉,他們沖出了房間,沖出了一層又一層院落,沖出了何家的大門。

小十依然坐在屋頂上,以手支頤,看著這一群人的軌跡。

他們可能重新在凡世間做一個普通人,也有可能去投靠救人者背後的宗家,還有可能從此成為一介散修。

但這些並不重要,小十也並不關心。

他把視線移到了何照山身上。

何照山用自己家的邪術修煉的最多,因此,在毀去那些輔助修煉的陣法之後帶來的反噬,最先體現在了他的身上。

何照山似乎從本能中感受到了不祥,他舉起雙手,是一個介於攻擊和防備之間的動作。

但是他手臂擡起的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

他像是從一個精力勃勃的中年人,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垂暮的老者。

連擡起一根手指都費力。

他明明在呼吸著空氣,四周卻有什麽東西變了。

好像空氣變成了膠質,包裹住了的關節,讓他無法再挪動一分一毫。

何家的家主何照山,在這個普通的秋日裏,就像是漸漸結冰的雕塑,凝固成了院落裏的一具人形。

——他還有呼吸,還有心跳。

皮膚依然是軟的,身體上還有溫度,但卻再也動不了。

邪術反噬的後果,終於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何照山的院子裏還聚集了本家的一些人物,以及幾個大管事。

他們見了面前的景象,哪有還不明白的道理?

一瞬間,院子裏的場面就亂了。

有的人呆呆地站著,突然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有的人狂奔沖進家主的書房,希望從裏面找到解決反噬的方法。

甚至有人原地坐下,試圖自斷筋脈,來阻止功法的反噬。

但這些都沒有用了。

邪術之所以是邪術,是它所給予的東西暗中都標好了價格。

小十垂下眼簾,看著底下就一群人掙紮——

他們所做的一切嘗試都是徒勞的。

反噬也許推遲,但是它是一定會發生的。

到時候,修煉過邪術的人都會像何照山一樣,整個人逐漸成為一塊會呼吸的石頭。

不能修煉,不能說話,不能移動。

然後□□和精神在時間的推移中,慢慢消亡。

何照山的身體立在庭院中。

在一炷香的時間後,又多了幾個軀體陪他一起立著。

其餘的人終於認清了現實。

他們拖著還算利索的雙腿,打著抖,站起身來,離開了這處院落。

小十坐在高樓上,目送他們走出何家的大門。

走向他們可以預料的末路。

燈油走了,修煉過邪術的人走了。

剩下的仆役也準備走了。

現在的何家一片混亂,主子都自身難保,也沒有人管他們了。

他們先是沖進了平時根本不得進入的內室,找到了自己的身契燒掉。

然後又收拾了一些被主家拋棄的金銀細軟。

還有一些膽大貪心的,把雕龍畫鳳鎏金的窗欞也卸了下來帶走。

天上雲卷雲舒。

小十高高坐著,沒有挪地方。

兩個時辰以後,何府基本上算空了下來。

留在府裏的是已經倒塌或被弄得一團糟的房屋。

還有何照山等完全不能動的、稍微能動一點但已經不能支撐走出府門的人。

還有……

小十看著遠處一個熟悉的院落,皺了皺眉。

——還有宗翊。

她病得很重了,再加上反噬,整個人可以說只剩一口氣了。

她躺在床上,被兩個她從宗家帶來的人擡出了棲霞苑,擡出了何府的大門。

她的苦難從這裏開始,但萬幸,沒有,在這裏結束。

在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小的何采玉。

她們會回到宗家,在那裏開始一段新生活。

秋風瑟瑟,日落西斜。

距離何家的變故,已經過去了四個時辰。

此時的何府,除了那些不能行動的人形,已經變得空蕩蕩了。

小十揉揉下巴,掏出來一塊兒記錄了何家秘法的留影石,重新閱讀起來。

江晏和他一起看著。

秘法上面說,遭受到反噬之後,人不能動,也不能修煉。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身體會發生異變。

從有血有肉的軀體,變成一根木頭。

他們的血液會凝固,木質的紋路沿著血管生長。

皮膚會僵硬,粗糙的樹皮覆蓋掉原本的模樣。

小十看到此處,呲了一下嘴。

江晏估計他是想象到了那種畫面——雖然是他們罪有應得,但觀感依然不太美妙。

他看著小十手中的留影石。

事情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後續已經非常明確了。

何家的現狀以及可以預料到的未來,能和江晏自己記憶中嬢嬢說的話對應上。

於是,他不免有些興奮起來。

——按照這個時間節點,當時的自己是在竹城打零工。

並且很快就要到了聽說合江宗新招收一批子弟的消息。

然後就是參加參加大選,順利進入合江宗。

江晏越想越激動,問啾啾:“你說,這孩子會參加不久之後的合江宗大選嗎?”

啾啾:“會的吧,這種大選主要是為了找好苗子,就連毫無修為的人也可以參加。”

“小十沒有不參加的理由。”

江晏點頭:“而且,當時的我在竹城。”

“現在這孩子也在竹城。”

“合江宗確實在竹城選上來了一批弟子,人不算少。”

“讓我想想有沒有他……”

啾啾看著江晏的意識體。

片刻後,江晏嘆了口氣。

“……我記不住他們的臉了。”

充滿期待的啾啾:……

它撲棱了兩下翅膀,用鳥屁股對著江晏。

提取記憶失敗,江晏只能繼續陪著小十坐在樓頂吹涼風。

明月高懸。

在這個夜晚,由於何家裏少了太多太多人,因此,蟲鳴和鳥鳴變得格外清晰。

小十俯瞰著何家黑漆漆的院落。

江晏的意識體打了一個哈欠。

雖然他很理解小朋友報仇後“眼看他高樓塌了”的做法。

但是……

但是這孩子已經在這裏坐了五個半時辰了!

或許連江晏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的心情從和小十同仇敵愾,轉變到了開始擔心小朋友的精神狀態。

他畢竟活的時間更長,他想,人在突然實現了一項巨大的目標後,有時心裏會反而空落落的。

執念消失了,連帶著人生也失去了方向。

小十在樓頂上坐的這麽久,可不就是非常迷茫,不知道該幹什麽嘛。

想到這裏,江晏開始有點著急了。

但是以他現在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形態,著急沒用。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小十突然站起來,伸出一條腿,往下放毫無著力點在虛空中那麽一邁。

江晏發出尖銳爆鳴。

失重感裹住了他,狂風拍在臉上,灌進鼻腔裏,耳朵裏。

小十的身體逆著風,無法呼吸。

江晏發出持續的爆鳴。

在他的意識體不知道尖叫了多久的時候,下墜的勢頭似乎放緩了。

江晏閉上了嘴。

借小十的眼睛,他看到了放大速度逐漸變緩的地面。

被吹亂的頭發漸漸落了下來。

小十的身體平平穩穩、安安全全地降落下來,站在了地上。

江晏:……

他後知後覺地想到了剛才自己的反應。

並惱羞成怒地把發出無情嘲笑的啾啾丟到了意識海的一邊。

小十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便朝著某個方向走去了。

江晏沈浸在剛才自己失控的情緒當中,沒有把註意力分給他。

所以當江晏回過神來時,他看著面前熟悉的多層建築,整個人楞住了。

然後是有些抓狂。

他把被拋到意識海另一頭的啾啾抓了回來,雙手舉著它用力搖晃著:“哎哎,你快看啊——”

啾啾:“……好了請你冷靜一下,我看得很清楚。”

江晏意識體指了指外面的建築:“所以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

啾啾攤攤鳥翅膀:“我只是一只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小鳥,對於你們人類的種種行為,我保持沈默。”

江晏:……

他放開了小鳥。

然後對著小十視線中的藏書閣楞神。

——是的,這位小朋友在幹掉仇人後的第一個晚上,沒有選擇諸如話本裏的“大喝一場”“大哭一場”等等,而是選擇了……去圖書館學習。

江晏看他興奮地推開藏書閣的大門。

他便想到了他們第一次進藏書閣的時候,還是偷偷摸摸拿著穿墻符進去的。

他又看著他的步子越來越快,走過一排排書架,越上一層層樓梯。

好像有一只火紅的小狐貍,一步又一步踩在他的心房上。

小狐貍跳過他心底潺潺的春水。

江晏楞了楞神,又一把抓起了啾啾,喃喃道:

“……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這可是一座藏書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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