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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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章

立春將近,沈家母女在盛京住了四月有餘。現既已定了六王府這麽好的去處,不答謝一下林家實在說不過去。但沈夫人就算肯砸錢,在府裏怎麽請宴請戲,說到底,都還是擾了人家的下人廚子。沈夫人思來想去,拿不定主意。沈嫣找人商量,林瀲笑道,這還不簡單,沈夫人在京城包家酒樓,讓林老爺愛請誰請誰,算他做的東,最後沈夫人埋單便是。

沈嫣有點遲疑,說了要答謝人家,請客的卻不出場,是不是不夠誠意啊?

林淵笑瞪了林瀲一眼,小鬼頭,就看中了老爺夫人愛面子是吧?計倒是好計,比沈夫人花大錢卻不痛不癢地請林府吃一頓好多了。遂安撫沈嫣道,“那倒不會。現在快到年下了,又碰上府裏兩個女兒準備出嫁,本就是要大請一頓的,說不定我們老爺夫人正頭痛著呢。要是沈夫人真給父親兜著底,讓他豪富一場,這答謝禮可算送到他心裏了。就怕花費太厲害,沒個幾百兩銀子,怕是收不了場。”

沈嫣放心道,“有用就好,再多也多不過我們在這裏住了這麽久。要不是你們府收留,我們要出去租個看得過去的院子,還要租些下人雜役,那才真是難收場。”

沈嫣回去與她母親商量,當下謀定。沈家暗暗訂了京城最大的酒樓,包場三日流水宴,盛京時興的名菜名酒齊備,另請了樓內絲竹班子,樓外舞獅樂隊。全都安排好了,才回府告訴林家老爺夫人。

林家夫婦一聽,老爺哐哐捶胸頓足,這樣見外,當我林某什麽人了!林夫人再捶自己便失了新意,只好去捶沈夫人,姐姐這樣,真是不當我們是自家人了!搞得沈夫人心下亂顫,念叨了沈嫣一夜,看你出的什麽餿主意!

第二日一早,林府一輛單乘小馬車噠噠跑遍全京城,城內三品以上的官員府邸皆收到太尉林老爺迫不及待的請帖,感謝各位同僚多年幫扶,聚仙樓三日年宴恭候光臨。大臣們拿著請帖都不免疑惑,這太尉林大人忽然間的,怎麽回事?平常那麽小qi…不不,那麽安分守己的一個人,忽然長袖善舞起來,難道被何丞相上身了?

府外林大人積極地改著他的官方人設,府內林夫人摟著沈嫣搓啊揉啊,恨不得把她的嫣嫣心肝兒揉成個糯米團子。偶爾澆入一兩滴淚,喟然長嘆,嫣嫣怎麽就要離開林府了,伯母怎麽舍得,聲淚俱下。於是幹脆認了幹女兒,林府正式成了沈嫣的“娘家”。

沒幾日,宮裏忽然連夜擡了幾十個泥金朱漆的巨大箱子和提桶來,也沒說是做什麽用的,只說宮裏貴人喜歡沈家小姐,給她賞玩。一打開,裏面被褥床罩枕套、銅鏡妝匣繡鞋、對燭碗筷、銀盆玉文具,全都貼著雙喜紅紙,當當一片正紅之色。排了滿滿一庭院的紅奩箱籠,朱漆髹金,起地浮雕,在暗夜燈籠的紅光下,璀璨奪目。

送東西來的公公小聲道,“還有王妃房裏的架子床和屜櫃架子——那些都搬進王府裏了。瑜妃娘娘說了,王妃院子裏的一床一櫃、一花一木、一琴一香爐,都算是沈家的嫁妝。撥進去的婆子丫鬟、奴才雜役,全都是小姐娘家的人。小姐或打或賣,王爺也不得置喙的。”

沈嫣面朝皇宮三跪,含淚大拜,祝陛下與瑜妃娘娘永安長樂,皇恩浩蕩,願萬死以報。

“……只是沒想到從裏面找出了那麽些射槍彈弓、魯班鎖連環扣,挑出來,滿滿一大箱。”青玉忍著笑,“怕是六王爺恐自己帶不出來,偷偷塞到沈小姐的嫁妝裏暗渡陳倉了。”

林淵淡淡一笑。阿嫣的嫁妝都備好了,她也沒法再拖了。

青玉睨著林淵的神色,心裏默默疑惑。沈小姐的婚事日近,不但瑜妃給備齊嫁妝,沈夫人送莊子送侍女,連新認了幹女兒的林夫人都翻箱倒櫃地給沈嫣找新婚賀禮,反倒林淵這頭無聲無息的。沈小姐和瀲瀲一起出嫁,青玉還以為西苑怎麽都得挖空一大半的。

青玉輕聲試探道,“你最近倒是安靜。怎麽了?以後還是可以常去六王府找她們的啊。人多熱鬧,她們王爺才高興呢。”

“也是,又不是以後不見了。”

林淵撐著膝蓋站起來,老人家似的走到自己的書案前,拉開小抽屜,拿出一張黃舊的紙,慢慢打開來,自己默默端詳了一下,遞給青玉看,“這是你的身契。”

青玉看了一眼,暫停表情,暫停呼吸,屏氣望著她。林淵把賣身契折了幾折,長長一條拿在手上,掀開了桌上的琉璃燈蓋子。青玉立刻壓著她手,“幹什麽?”

林淵握著她的手,拿開了,身契遞進燈罩裏,劈啪幾聲細響,一道灰煙驟起,薄薄的紙完全投了進去,亮起紅紅火光,一瞬即盡了,很快細緩下來,只剩了裊裊青煙。紙沒有了。

林淵臉上笑著,“青玉,想求你件事。”

青玉眼睛紅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林淵訕笑一下,“餵你別這樣啊,這樣我還怎麽開口了?”

青玉翻起眼睛,眸子轉了幾下,把淚轉到林淵看不見的地方。走到書案前坐下,撐著案桌想了想,剛要開口,聲音啞了,又清清喉嚨,才篤定道,“你要我去六王府。”

“是想求你去六王府。”林淵臉上的笑盡力掛著,一點沒敢掉,“你看,現在身契都燒了,你要是不高興,隨時開門擡步就走。誰攔得了你,是不是?”

青玉瞪她,“少說廢話。”林淵討好地笑著,青玉長長呼了口氣,語氣緩了下來,“我該想到的,你給瀲瀲備了那麽多,什麽都沒給沈小姐備。”

林淵笑道,“瀲瀲是我正經妹妹,那沈家的幹我什麽事,我給她備什麽。”

“備了我,你把我送給她了。”

“青玉,你是自由的。”

青玉冷笑,聲音忽然拔高幾度,“我遇上你,還有什麽自由可言!你不燒那身契我還能考慮去不去,賣身契都燒了,這裏也沒我的位置了。要趕我出門早說!現在剩兩個月不到,我手上的事怎麽安排!丟我去六王府,是去吃喝享福的嗎?宮裏給王府安排了哪些人,王府裏怎麽運作,我不用提前準備的嗎?你的兵書怎麽讀的,這麽用人誰幹得來,你行你來啊!”

林淵啞口聽著,忽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求你準沒錯。有你在,別說王府了,阿嫣就算是去天涯海角我都放心了。”青玉冷冷地斜眼瞪著她。

林淵莫名想笑,想說以後天高海闊啊,不但青玉自由了,她也自由了。她開多少玩笑都行,反正再不會有人瞪她了…林淵眼角忽然一酸,連忙撇開臉。

冬日裏輕塵飛舞,房裏冰寒,林淵的屋裏從來不用炭盆。青玉深深吸了口冷氣,擡眼望著這屋子裏的一桌一物。窗前那涼榻,林淵最喜歡坐在那交代事情,豎起一條腿撐著手,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靠墻的幾個大衣櫃,林大小姐自己從來不開,開了也不知道東西在哪,要什麽就喊一聲“青玉束腰”、“青玉小綬”,好像她一身衣料都冠了青玉的名似的。

青玉的聲音沒有波瀾,“林淵,我跟你多久了?”

“三月春分,剛好十年。”

“沈小姐春分前完婚。”

林淵自覺自己的聲音也穩穩的,“…那就不到十年。”

“原來也沒那麽長。”

林淵沒看她,“你是不是想勸我別哭?想多了,我沒哭。”

是嗎,那聲音怎麽了。青玉平靜數著,“當年沈小姐上山的時候你哭了;每次瀲瀲被罰,她不哭,倒是你哭了;和汐小姐大吵一架那次你也哭了;還有每次換丫頭,半夜躲房裏哭一晚。以為沒人知道。”林淵很煩地餵了聲,青玉裝沒聽見,“那為什麽就是我走你不哭?”

林淵一下扭開了臉,頭往上仰。春分那場婚禮,一下抽走了她身邊最珍視的三個人。那也不過是月有陰晴圓缺,宴席有聚有散,有什麽好哭的。

林淵的手快快地往臉上抹了兩下,在青玉的餘光裏劃了道新月似的殘影,“青玉,六王府那裏,除了你去,誰我都不放心。你幫幫她們,幫多久我都感激你,你隨時走,都不欠我的。”

青玉指尖慢慢地點著桌面,一下、一下、朵…朵…無端給時間添了輕輕的腳步聲,逼得人徒然慌起來,好像有什麽要留不住…書案一輕,青玉忽地站起來,擡步往房門走去。

“餵!”林淵驚道,“就走了?”

“不是說我隨時走都不欠你?”

“我是說,你沒什麽要交代我的?”

青玉回頭,“我說了你聽嗎?”

林淵擡擡下巴,“你說一下試試?”

青玉沈思著不作聲。林淵喉嚨塞著,眼睛堵著,青玉在水的彼端飄飄蕩蕩,看不清楚神情。算了,那人從來也沒什麽表情。

青玉終於開了口,“其實可以哭的。讓疼你的人知道你傷了,讓仰望你的人知道你心裏有她們,這是柔情,不算懦弱。”

林淵輕笑了一下,擡手擦擦淚。動作略顯誇張,仿佛她是沒有淚的,但青玉既說了,她不得不寵溺地配合演一下。

青玉眼神柔和了些,“月事來了痛,不要瞞著人,搞得廚房都不知道要避開寒涼的菜。你是人,身體總有累了病了的時候,有什麽好瞞人的。”她低頭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其他的沒什麽了。”

林淵輕笑,“你竟然不勸我和女孩子別太近。”

“我只是怕你被老爺罰,”青玉淡淡道,“不然我勸你幹什麽,那又不是什麽錯事。”

林淵有點錯愕,“我以為你覺得那…”

青玉切斷了她的話,“別誤會我的意思,那不是錯事,不等於不是壞事。至少它讓你挨過幾頓打,還不夠壞?”

林淵失笑,“那確實不夠壞。”

給她幾頓打的“壞事”,同時也給了她青玉,給了十年。差一點點就十年了。如今走到了盡頭,她無論是哭是笑,都還是覺得很慶幸。

青玉懶得理她,轉身開門。林淵捏著嗓子叫,“青玉~”嗲得誇張,玩笑式的可憐。

青玉扭頭,輕松笑道,“舍不得?那我不走了?”

林淵撐著下巴盯著她,把一張淩厲的窄臉撐得圓鼓鼓,扁著嘴撒嬌,“唔~舍不得。”本是開玩笑的,眼裏不知怎麽噙滿了淚。

青玉倏地轉過身去,林淵說了舍不得,那她就舍得了,真的可以走了。青玉沈吟半晌,“林淵,你的知己,你的妹妹…都放心吧。”

房門關上,還拉了拉,關牢了,仿佛屋裏將有什麽秘密,不可與外人道。林淵雙手罩在臉上,重重疊疊地捂著,捂著一臉的淚,捂著一句“你也是我知己和妹妹”。

一室寂靜,她知道不必說了。她所想的,沒有青玉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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