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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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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眼萬年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劫後餘生令水靖鄉重新恢覆到新的平衡中。今夜月色皎皎,月下車水馬龍,燈籠掛在街頭, 迎著水靖鄉百姓的歡笑。笑聲蕩進窗子裏,月華鋪了一地,阮清溥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忘記自己是從何時陷入夢境的。

她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床上的唐皎, 她沒有醒來, 淡淡的酸澀縈繞在心頭,阮清溥從椅子上起身, 被腰間酸痛折磨地皺起眉頭。

“已經按照慕荷開的藥給你餵下去了,怎麽還是不醒來呢?今日是團圓的日子。”

女人跪在床邊,借著月光試圖看清唐皎的眉眼。失敗了,卻也沒失敗。憑借記憶, 阮清溥的指尖自唐皎的眉梢一路向下。她的眼睛, 她的鼻梁,她的...唇...

柔軟感驚擾了阮清溥的困意,她發顫的手連忙取下, 胸口急促的跳動擾亂了靜謐的夜。阮清溥心虛地看向床,唐皎沒有醒。她慶幸,也難過。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唐皎, 醒來好不好,你睡了好久。”

她喃喃, 眸中依戀不加遮掩, 女人的指尖再度探向唐皎的唇, 是一聲哼笑。

“你總不喜歡說些我愛聽的話,一天到晚不是要我死就是要我死, 唐小娘子,你真是絕情呢。”

“我去給我們尋些桂花釀來,中秋不喝桂花釀就沒意思了。唐小娘子,姜禾做了好些煙花,你不醒來很吃虧的,等我回來,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沒有回應,阮清溥輕聲嘆息,趁著唐皎入睡捏了捏她的臉頰。心頭湧上的甜意讓她不自覺唇角上揚,待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些什麽時,她慌亂站起,似是逃避般離開了房中。

走在熱鬧又喧鬧的街上,她是外鄉客,沒有歸屬,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臉上餘熱未褪去,阮清溥步伐淩亂,一個不留神撞到了旁人的肩。她方連連退後道歉,卻瞧見姜禾似笑非笑的臉。

“做了什麽虧心事逃出來了?”

“去你的。”

阮清溥也笑,“你怎的在這裏?”

“曲傑非要叫我喝酒,我懶得理他,幹脆自己出來逛逛。唐皎呢?醒了嗎?”

話出口,瞧見阮清溥低落的眉眼,姜禾嗓子一幹,安慰的話不知如何說出口。本以為是水靖鄉的庸醫亂語——唐皎積勞成疾,需休養。眼見著給唐皎灌了兩服藥,唐皎昏迷的跡象愈發嚴重,姜禾見阮清溥險些要動劍找庸醫了。誰知她自己門下的藥師過來把完脈也是同樣的話。

“她即是勞累,緩緩也不是什麽壞事,你別太擔心了。”

姜禾幹巴巴地安慰著,許是想起了什麽,她將手中的刀遞給阮清溥,試圖借此轉移她的註意。

“托親信帶過來了,流光。”

手握上刀鞘,感受著流光的重量。輕抽出刀,寒光湧現,露出的刀身似流水清澈。阮清溥眼眸一顫,將刀完全抽出。月光流走在刀身上,令人心悸的寒光停泊在刀刃上。古老的符文鐫刻在刀背上,阮清溥試圖獲取上面的信息,卻遲遲得不出結果。縱使是自己這種用劍之人,也知曉此刀絕非凡物,難怪引得上官策和茍失大打出手。

“此刀已有百年歷史,可惜我和...和姜賢都不用刀,流光便一直在神機門擱置了下來。我見你用劍,想要流光肯定不是為了自己。不過你可想清楚了,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想清楚了。”

“唐皎身上究竟有什麽東西?值得你用流光賭?”

“誰說我要賭了?賭看氣運,也帶有明確目的。我既沒氣運,也沒目的。我只是不想見她一個人,她值得更好的居所,六扇門顯然不是。”

“大燕不準女子為官,你認為她能進東廠?”

姜禾話裏沒有諷刺,她很認真地問著,也想知道阮清溥的回答。

“我認不認為不重要,重要的是唐皎怎麽想。她如果敢想,就一定行。唐皎和其他人不同,否則我也不會大費周章跟在她身後了。”

“的確...月清瑤,可你跟著她做事 ,就勢必要有一個人犧牲掉聲譽,永遠湮沒在眾人視線裏。在江湖,名望有多重要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就像是你有盜聖之稱,所以我一開始才會找你。”

“若你一直跟著她,你的聲望也只能止步於盜聖,或許有一天連盜聖也會丟掉。月清瑤,我拿你當友,你與她...”

姜禾並未將話說完,只是點到為止。阮清溥沒有生氣,也沒有用嬉笑將此事打發去。她擡頭看著天邊月,觀望了許久才發出一聲悶笑。

“謝謝,我又不是永遠要纏著人家,你沒見唐皎多煩我?好了好了,我要去喝桂花釀,你要是想喝就和我一道?”

“不了...月清瑤,你...多加珍重。”

阮清溥一楞,一時沒從姜禾的話裏反應過來。是姜禾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強裝大人般輕飄飄說道:“我難道不需要處理自己的爛攤子嗎?明日我回去,回...神機門。”

“為何不多等幾日?我們一起回去。”

“不必了。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解決。別送我,我不喜歡分別,反正我們遲早有一天會再見面。要是再有喜歡的東西在我神機門,記得來找我。”

“姜小姐...財大氣粗。”

“別貧了,別以為那天我沒聽到沈朝的話。不過有些事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去問。江湖再見,月清瑤。”

“江湖再見...”

她終與姜禾擦肩而過。這一點,姜禾和自己很像。她們都是厭惡分別的人,其實討厭來討厭去,還是討厭自己沒有能力留住當下。年少多美好,總想著未來有朝一日一定會見面。可其實大家心中都沒有底,那天,究竟是哪天呢...

一個人走在街上,回想起曾經自己留不住的時常,無論是否歡喜,總歸是發生了。它們爭前恐後推著自己向前,向前,去哪裏呢?哪裏是自己的歸宿?沒有答案的問題,也沒有意義。

阮清溥握著刀鞘,看著充滿煙火氣息的街道。她忘記和阿娘一起過中秋的日子了,團圓二字好似不屬於她們,她想團圓的人也不是自己。罷了,總有新的事情發生,何必將自己拘泥於不快中。所有事物都趨向於向前,即使前面沒有路,也要踏出一條路來。

阮清溥搖了搖頭,停在一處戲劇鋪前。各式各樣的面具掛在細繩上,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而後又垂下眼眸,自從遇見唐皎,她好像很少帶鬼面了。鬼面是阿娘送給自己的禮物。

兒時阿娘要管飛無渡,鮮少留在自己身邊。自己又常陷入夢魘,一來二去倒是鬧的姑姑不能輕易入睡。後來阿娘就給了自己鬼面。

“既然沒本事打消自己的恐懼,就讓鬼魅產生恐懼。”

是,面具戴久了,自己也不信鬼神之說了。世人道神鬼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自己信阿娘,她說的話自己都有聽。

“小姐可要買面具?小店童叟無欺!您瞧瞧這工藝...”

阮清溥的思緒被小販拉回,她擡頭,察覺到身後有人盯著自己。片刻,小販前的女人跟隨狐貍面具一同不知去向,桌子上多了幾枚孤零零的銅錢。

另一個女人取代了阮清溥的位置,她無措向四處探去,空中縈繞著檀香,和令自己眷戀的氣息。唯獨...唯獨沒有看到她...

“小姐?看面具嗎?小店童叟無欺...”

“剛才的女人呢?”

她急促開口,小販笑意一收,有些緊張地摸了摸後腦勺。

“啊?剛還在這裏...”

她不甘,繼續向四面探去,妄圖找出她的蹤影。有笑意從身後傳來,阮清溥的嗓音帶著幾分調戲。

“這位小娘子,中秋佳節,有人托我將此刀贈你,不知可否賞臉 共飲一杯酒?”

唐皎楞楞轉身,狐貍面具遮住了紅衣女子上半張臉,她沖自己一笑,順勢將刀舉起,欲要遞給自己。阮清溥靜等著唐皎的舉動,期待著她看到流光後的反應。

她沒有接刀,在喧囂的人流中,她一步步走向自己。阮清溥的心跳聲,隨著她的靠近,愈發清晰。在她離自己僅一步之遙時,阮清溥慢慢收回笑意,面具後的眼眸泛著柔情。

“小娘子...”

方喚她,唐皎的手伸到自己耳邊,阮清溥一頓,有些怕她觸摸到自己灼熱的肌膚。她嗓子一幹,不知唐皎的動機。

面具被一點一點揭下,她聽到了,她也聽到了,屬於阮清溥雜亂的心跳聲。中秋佳節,掛滿大街小巷的燈籠緩緩散出暖黃色的柔光,照在阮清溥臉上,照在她攝人心魄的瑞鳳眼上。

唐皎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她的所有註意都被阮清溥的眼睛吸引了去。女人的眼睛比秋水更清澈,唐皎在她的眼裏看不出任何妄念。

“唐皎...”

她喚她,下意識地喚她,癡癡地喚她,沒有想得到回應地喚她。阮清溥的心,在見到此刻的唐皎開始,變得意外清晰。很多事都漸漸有了眉目,她不願說,也不敢說,偏偏清楚。她好像能回答姜禾的問題了...

“我在。”

她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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