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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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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羔羊。

“為什麽要幫我掩護?”當為我包紮的醫師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莉迪亞這樣問道。

“為什麽想殺我?”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 蓋住胸口, 我枕著柔軟的枕頭, 穿著精工細作的蠶絲睡衣,但是我卻覺得好疲倦。我現在突然有些後悔自己跳下飛船的決定。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麽決絕地離開, 那樣篤定地一頭撲向我的命運, 我現在是不是已經和龍一起回到了布爾拉普, 在燈光明亮的房間裏, 圍坐在溫暖的爐火邊,與眾人一起微笑談天?

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準備。但是我現在才知道我並沒有。真相遠比我讓自己相信的還要殘酷許多。所以在這個漫無邊際又時刻變換的宇宙中,真的存在一個恒常不變的真相嗎?我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就一定是真的嗎?我所認為的正義就一定是正義嗎?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恒定不變的真相, 真的有恒定不變的正義,那麽它們又是什麽呢?

“我們有世仇。”莉迪亞在黃昏的光線中凝視我的眼睛。

我微微仰頭, 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我看著莉迪亞, 面上露出訝異的神情。

“我們有世仇?”我重覆了一遍, 不過是疑問的語氣。

我是在軍容所裏長大的孤兒 ,因為運氣被選入帝國軍校, 在後來憑借天賦和努力一路嶄露頭角, 最終走到了殿下的身邊。莉迪亞說我們有世仇, 她實在是太擡舉我了。我只是軍容所裏一個普通的孤兒。我的父母曾經是帝國軍隊的中層將領, 但是在老皇帝窮兵黷武的前半生中, 帝國軍隊的中層將領實在是太多了, 多得數不清,多得好像浩瀚銀河中的繁星,我的父母在其中遠遠算不上起眼。所以哪怕我曾經和莉迪亞的家族有過糾葛, 那遠遠算不上世仇。

“之前你問我叫什麽名字,我現在告訴你我的全名。”莉迪亞走近我,我看見她的淺綠色眼眸在昏暗的房間裏發出幽幽的光。

“我叫莉迪亞·德·薩拉曼。”

德·薩拉曼。我在心裏默念這個姓氏。

我果然沒有記錯。莉迪亞有一雙我曾在殿下未過門的太子妃畫像上見到過的淺綠色眼睛,那是這個高貴世系的血脈象征。

“怎麽?你已經忘記了這個姓氏了嗎?”見我沈默,莉迪亞高貴堅毅的面龐覆上一層冰霜。

“四年前太子抗婚,公主蒙羞,大公顏面掃地。哪怕被這樣作踐,我們也忍下了這口氣,但帝國卻仍然步步緊逼,你們逼死了大公,逼死了公主,逼得整個德·薩拉曼家族走投無路,最後被帝國的軍隊以莫須有的罪名清剿,讓帝國軍團的鐵蹄踏上若昂的土地......現在你居然告訴我,你忘了這個姓氏?”

我深吸一口氣,我坐起來,強迫自己望向莉迪亞的眼睛。“我沒有忘記。”

我記得德·薩拉曼這個姓氏,但它只存在於我記憶中落滿灰塵的一角。我自己身上也有太深太重的血仇和苦難,我沒辦法把每一樁每一件都記得那麽清楚。那樣太痛了,在那樣的重壓下人沒法兒活,而且我實在也想不出我和德·薩拉曼的傾覆有什麽直接的聯系。

莉迪亞提到四年前。

四年前?那個時候我在哪裏,殿下又在做什麽,德·薩拉曼又是被羅織了什麽樣的罪名才招致了滅族之災?

我的腦子很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要遠比我想象的覆雜得多。過去、現在和未來,無數的人所做出的無數決定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足以填充整個宇宙的線團,而我如果要想憑借一個單單線頭解開這個巨大的謎團,根本就像是異想天開。

“你當然不該忘記,”莉迪亞看著我的眼神冰冷,“如果不是因為你,德·薩拉曼家族怎麽會遭受如此大的災厄。”

“等一下,”我伸手掐住自己的眉心,低聲呻|吟了一下,“為什麽是因為我?”

我願意接受一切公正或不公正的審判,但我無法承擔莫須有的罪名。

“先太子是為了你才抗婚的,不是嗎?”莉迪亞冷冷地瞧著我,如果她現在手上還有刀的話,應該早已經穩穩地紮進了我的心臟。

“先太子是為了我......”我仰頭看莉迪亞的淺綠色眼眸,一時之間居然語塞。我語塞不是因為理屈,而是因為我正在努力回憶四年前的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在我和都柏看清殿下書案上未來太子妃畫像的那一刻,德·薩拉曼家族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我的命運的齒輪也開始轉動,而在兩塊齒輪嚙合上的那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麽?

“她很漂亮,高貴,優雅,”我雙手抱臂交疊在胸前,我後退了一步,很誠懇地給出論斷,“她擔得起太子妃這個位置。”

都柏看著我,他略微蹙眉,是打量的眼神,還有隱隱的擔憂。

都柏知道我與殿下的關系,他清楚我的為人,但依然很難相信我現在的所有反應都是真實的。“你就沒什麽別的想說的了?”

“我還應該有什麽想說的?”我的目光不躲也不閃,坦坦蕩蕩。因為我所說的就是我所想的。我從還未真正與殿下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刻的來臨。殿下貴為太子,是被帝國上下所瞻仰敬愛的存在,他當然會娶妻生子,他當然會承擔起維護帝國繁榮昌盛的重任。他不可能與一個近衛廝守終生。我沒那麽天真。

況且我始終覺得,如若真的愛一個人,那麽這樣的愛絕非是占有,而是全心全意地為他好,替他著想。待殿下娶妻生子,我會換一種身份繼續守護在他身旁,我將不再是他的情人,但我依然會是他最忠誠的衛士,我會一如既往地保護他,永遠把他的安危放在我心裏最重要的位置。我不僅會繼續愛他、保護他,我還會像對待他一樣對待他的妻子與兒女,我會用同樣的忠誠去愛他們、去保護他們。這是我全部的責任與使命,也是我最後的自尊和驕傲。

但是我沒有想到殿下會是那樣的反應。

“我不會娶她。”殿下合上在書案上展開的卷軸。

我正在為殿下研磨,都柏站在窗邊逗一只青色羽翼的小鳥,我們兩個的動作同時停住。

我感到我的心跳一點點加快,我的側頰和耳根一點點變得滾燙。

殿下說他不會娶她,為什麽?

人類發明了概率,卻在大多數時候都拒絕相信科學。人總有僥幸心理,總幻想自己會是那百萬分之一,最幸運、被上天眷顧的那一個。所以殿下為什麽不會娶她?我放下手中的東西,向後退了半步,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我的喉間幹澀難耐,我想張口,可是卻又不敢問。

都柏幫我問出了那個“為什麽”。

我在黃昏暖橙色的光線中看向都柏,我的神色間盡是感激。

“為了利益娶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最後相對生怨,有什麽意義呢?”

“這樣的做法無論是對愛的人還是不愛的人,都是一種辜負。”

殿下系上卷軸的絳帶,他站起來,面向我,而我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下說“愛的人”與“不愛的人”。所以我是那個他愛的人嗎?

“但您總還是會娶親的,不是嗎?”我的嗓音沙啞,我看見遠處天幕上的夕陽殷紅像是肺癆病人咯出的血。

殿下沒有回答,他面上的神色是少有的冷峻嚴厲。是的,嚴厲,他以前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

我感到心虛,慌張,像是一個做了錯事即將受罰的孩子,但我還是繼續往下說。我總是這樣,沖動,任性,自以為是,不知尊卑。但這不是我的錯,這都是殿下縱容慣出來的壞毛病。

“感情總是需要慢慢培養的,最重要的是對方是否是合適的人。”

“我覺得德·薩拉曼家的公主很好,她會是一個很適合您的人,也會是帝國優秀的太子妃。”我註意到在我說話的時候,都柏已經默默地退出了書房,他還順便帶上了門。我感到殿下的視線越來越冷,但我還是鼓足勇氣,擡頭與他對視。

這對視......幾乎像是挑釁。

這是一場豪賭,贏則通吃,輸則清底。但是殿下方才說的話給了我信心。我雖然忍不住地戰栗,但我卻沒根由地相信自己手裏握著百分之百的贏面。

“那你把自己放在什麽地方呢?你把我們的感情又放在什麽地方?”殿下看著我,他向來柔情似水的眼眸裏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我近距離地凝視那場還未成型的風暴。我不害怕,因為我知道有一個人總是願意縱容我的放肆。

“我會看著您娶妻生子,我會換一種身份繼續守護在您的身邊。我將不再是您的情人,但依然是您最忠誠的守衛。我會始終如一地愛您、保護您,我會像對待您一樣對待您的妻子和兒女,我會用我的性命和我全部的忠誠去守護他們。我向您發誓。”

我在他面前跪下來。我向他發誓。我親吻他的左手。

然後我被他拽著領子從地上拎起來。

他將我推向書桌,我的後腰撞在桌案邊沿,我疼得咬住下嘴唇。

他抽掉我的皮帶,扯開我的襯衫,我仰臉看著他,呼吸愈漸急促,眼中蓄滿淚。

我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那般望著他。而他卻是第一次對我毫無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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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是神仙。露出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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