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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焦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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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焦壤。

昂撒裏,這個如此遙遠卻又熟悉的地方。這裏是我的第二故鄉。

昂撒裏主星的土地在三年前曾經被炮火一寸寸地犁過,看不出星球原本的原貌,滿地皆是焦壤與屍骸。但是當我們從星艦的艙室中走出來,踏上這片土地,我居然在一片焦黑中看到了翠色。

龍註意到了我凝視一株小草的視線。

“這是鵝毛草,”龍在一株翠綠色面前蹲下來,“它們恐怕是整個宇宙中最頑強的生命了。”龍向著那株小小的鵝毛草伸手,我的心隨著他的動作揪起來,我很怕他會把那株倒黴的小草揪起來。

“人也很頑強,或許比鵝毛草還要頑強。”龍的五指很輕柔地撫過鵝毛草,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沈沈地望向我。

他只是摸了摸鵝毛草,我的心慢慢放松。

“是啊,人也是一種很頑強的生命。”我應和,思緒有些縹緲。

如果人不夠頑強的話,怎麽能撐過那麽多的戰爭、疾病、殺戮、死亡,還有心臟一片片碎裂的痛苦?

在我此時此刻站立的焦壤上,已經有新的城市和秩序建立,雖然它們殘破簡陋、深埋於文明的地底,但它們就像是鵝毛草的種子,終有一天會鉆破土壤,向上,觸碰到太陽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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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有很久沒來過昂撒裏,也刻意不再留意這片傷心地傳來的各種消息。但這裏卻還有人記得我。昂撒裏幸存的人民就像是零星點綴在焦壤上的鵝毛草,從地面看去貌不驚人,但是在地底下卻有著極其龐大繁雜的根系。

從我和龍將星艦停泊在廢棄碼頭的那一刻起,昂撒裏人就知道我們的到來了。

“鈞山將軍,”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右手撫在心口的位置,他向我微微鞠躬,“您終於願意回到這裏了。”

我看著老人臉上因為戰火與歲月留下的痕跡,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昂撒裏人慣於稱呼我為“將軍”,這是一種他們表達敬意與尊重的方式,但是我卻愧不敢當。他說我“終於願意回到這裏了”,但是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是“不願”還是“不敢”。

“請問這位是?”灰衣老人的視線落在龍的身上。

“這是我的一位朋友。”我開口道。

灰衣老人點頭,“請兩位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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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一處類似於巖洞的地方。時值黃昏,橙紅色的天幕上有一輪巨大的夕陽,溫暖的焰火一般的夕照在巖洞的洞口處鋪灑,灰衣老人帶著我們走入巖洞。巖洞中光線漸暗,我們往深處走,我聽到一陣嘁嘁喳喳的歡快的交談聲。

“格裏芬!”灰衣老人揚聲呼喊。

我的心顫動了一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期望與惶恐的油鍋中煎熬。

“格裏芬!”灰衣老人又喚了一聲,這次依然無人應答。

我們已走到了嵌在巖壁頂端照燈的燈光中,我感到自己心中的期望與惶恐一起平息,一種淺淡的落寞逐漸湧上來。

格裏芬不在這裏。

我們轉過一個彎,繞過一塊巨大凸起、仿佛是屏風的巖石,走到巖洞的內部。

格裏芬在這裏。

那個我記憶中有著一頭火紅色亂發的青年脊背已變得佝僂。他站在一面簡陋的黑板前,背對著我們,手裏拿著一截白粉筆,正在寫泰勒展開的公式。與他相隔三步的地方是一排排的課桌,課桌後面坐著一群群的孩子。

“格裏芬!”灰衣老人再次提高聲調呼喊。

這下格裏芬終於聽見了,他暫停書寫的動作,轉頭,眉頭緊緊蹙著,一臉不耐煩的表情,“都說了在上課的時候不要打擾我,有什麽事情都等放學了再說......”

然後他便看到了我。

格裏芬的語聲戛然而止,他的視線凝定在我臉上,巖洞教室中好幾十個孩子也隨著他們敬愛的老師的視線回頭,一齊看向我。我沒有理會那些年輕探尋的視線,我直直地看著格裏芬——他的左邊眼睛閉著,眼皮懨懨地耷垂下去,凹陷的眼窩裏是很深的陰翳。我感到自己的心再次被揪起來,愧疚與恐懼排山倒海。在格裏芬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格裏芬面上的不耐煩淡退了,他轉身先把泰勒展開的公式寫完,語氣平靜地安排他的學生們,“你們先把這兩道例題給做了。”然後他放下手中的粉筆,穿過一排排的課桌椅和懵懂的學生們,向我走來。

我等待自己的審判,心如擂鼓。

格裏芬終於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想要給他一個擁抱,也獲得一個擁抱。這是我們以前見面問候的方式。然而格裏芬卻只是饒過我,他的語氣平靜而淡漠,“出來說吧。”

格裏芬帶著我們走出巖洞,我們又走回到橙紅色的夕陽之中,只不過此時的夕照要黯淡很多了,像是一顆心正在慢慢死去會呈現出的顏色。

格裏芬不說話,他側臉的線條也同樣沈默。我臉上的笑容很苦,但還是鼓足勇氣開口了。

“最近還好嗎?”

格裏芬驀然回頭。我看見他瞎掉的左眼和鬢角花白的發絲。我突然為自己剛才說出口的那句話感到無比後悔。我想把那些話吞回肚子裏,哪怕整個過程會像生吞掉一公斤的玻璃渣那樣痛苦。

“你來這裏有何貴幹?”格裏芬看著我的眼神淡漠,他的嘴角微揚,露出些微譏嘲的笑。他刻意地用了曾經上流社會的措辭。

我苦笑著咽下這一口玻璃渣,“有件事情想要請你幫忙。”

格裏芬移開落在我臉上的視線,他看向地平線遠處,夕陽只剩下最後一點殘影。

“我們有一卷采礦機的設計圖紙和一臺樣機,我們想弄懂它的工作原理,然後實現覆刻和量產。”我說道。

“已經落魄到需要用假冒偽劣產品來糊口了嗎?”格裏芬再次轉頭看向我,他的右眼裏譏嘲的光芒更盛,但我卻從譏嘲中看出濃重的痛楚。“但采礦機可不是個好選擇啊,沒什麽人會想要買生產和技術都沒有改變的采礦機吧?”

“是我需要采礦機,是我找鈞山幫忙,他說他有個認識的朋友能幫我覆原采礦機。”

龍驀然開口了,他向前半步,微微擋在我和格裏芬之間。他截住了格裏芬源源不斷往我嘴裏倒的玻璃渣。

格裏芬沈默,他默不作聲把我和龍打量了一遍。格裏芬是個很好也很靠得住的人,他向來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開。“你要采礦機幹什麽?”格裏芬收斂了他語氣中的譏嘲,他正色問龍道。

“采礦。”龍答得很簡略。

“你是哪邊的人?”格裏芬右眼中的光芒陡然變得淬利。

“我哪邊的人都不是。”龍回應。

“不可能,”格裏芬佝僂的脊背挺直了,“整個星際中全部的礦業帶都把持在菲利普和拉斐爾家族手裏,你要采礦,就必須要獲得他們兩方的許可,在他們的地盤上行動,你怎麽可能哪邊的人都不是?”

“你在昂撒裏待了太久,外面已經發生了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情。”龍依然沒有正面回答格裏芬的問題。

格裏芬有點被這句話激怒了,“你是憑什麽說出這句話的?就憑你看到我瞎了一只眼睛?”

格裏芬伸手指向自己瞎掉的左眼。

我握住龍的胳膊。不要和格裏芬爭執,我對他有愧,讓他就把怒氣發洩在我身上。

龍知道我在想什麽,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龍搖搖頭,“我來自第七星區,你有去過第七星區嗎?”

格裏芬右眼中燃燒的憤怒漸漸冷卻了。

“你來自第七星區?你是說在第七星區也發現了礦業帶嗎?”

格裏芬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他只憑著龍啞謎般的只言片語便明晰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我從沒有這麽說過,”龍依然搖頭,“我只是想說,或許你會願意和我們一起去第七星區看看。”

格裏芬抿唇,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向龍伸出手,“格裏芬,雖然他可能已經向你介紹過我的名字了。”

龍握住格裏芬的手,“龍,塞巴斯蒂安·龍。”

我看見格裏芬面上的表情瞬間凝滯。

塞巴斯蒂安,我們不約而同又想起了殿下。

格裏芬同意了與我們一起回布爾拉普,返程的時間定在夜裏一點鐘,在此之前格裏芬還有些學校裏的事情要交代,而方才領我們找到格裏芬的灰衣老人也盛情邀請我們留下來共進晚餐。他的名字叫“杜”,實際上今年才剛剛滿五十歲,是戰爭以及其它的創傷讓他看上去顯得比實際年齡要更蒼老。

晚餐被安排在格裏芬上課的巖洞中,昂撒裏主星的晝夜溫差也很大,我們燃起了篝火,眾多人在火堆邊圍坐,躍動的火焰映紅每個人的臉。

晚餐的主食是象鼻蟲,一種有著成年人食指長度和粗細的黏糊糊的蠕蟲類生物,被搗碎,與藿香葉攪拌在一起。雖然看起來賣相不佳,但是這裏面有著極為豐富的蛋白質,是杜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了。

格裏芬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食物,龍在第七星區長大,也不是什麽嬌生慣養的少爺,而作為一個軍人,只要有需要,我什麽東西都能眼睛也不眨地咽下去,所以晚餐時候大家就這麽沈默地圍坐在篝火邊吞咽象鼻蟲漿糊。

“鈞山將軍,”杜在幫我盛上第二碗象鼻蟲漿糊的時候開口問,“您之後還會回來嗎?”

火光閃爍,映照著杜蒼老的臉龐,我看見他眼底近乎懇求的期許。

“會的,我們會回來的,我們不會就這麽把昂撒裏扔下不管的。”我一邊說著,一邊從杜的手中接過碗,我感到手中的碗沈甸甸的,我的心裏也沈甸甸的。

我們不會就這麽把昂撒裏扔下不管的。我想這也是格裏芬為什麽會選擇留在昂撒裏的原因。是殿下拉開昂撒裏的序幕,我們都想給昂撒裏一個美滿的結局,盡己所能修補過程中的瘡痍。

格裏芬坐在巖壁凹陷的陰影中,沈默著仰頭喝掉象鼻蟲漿糊,碗沿擋住他的右眼,但他的沈默卻仿佛是動容。

龍坐在我身旁,他不露聲色握住了我的手,堅定,溫暖。

淩晨時分,站在焦壤上向著地平線的方向眺望,已經能看到錨點的恒星冉冉升起。星艦的艙門緩緩打開,杜,還有昂撒裏未眠的許多人都來為我們送行。

“一路平安。”杜伸出右手撫上自己的左肩,這是昂撒裏人在告別時會做的動作。

“一路平安。”更多的昂撒裏人與杜一起做出這個動作。

他們手上拎著最簡易的風燈,玻璃罩,短蠟燭,用一段短繩提著,在夜風中搖曳成一片波動的星海。

我們踏上舷梯,與他們揮手告別。

一路平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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