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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我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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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我想去找他。”

慕也並不領情。

她一掌劈在那說書人手肘, 唰地奪了那把亮燦燦的銀票,不顧他的痛呼聲冷笑:“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就夠你死個千百遍了,這錢拿著, 不怕你沒命花?”

造著我師弟的謠還想訛我,做夢。

流霜劍威脅般地嗡鳴一聲,教他把廢話全吞回肚子裏。慕也拿著贓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客棧和小二退房。

事已至此還歇什麽,抓緊去抓人了。

慕也給丹衡傳了訊,也不聽對方怎麽回覆, 禦劍徑直往合歡宗的方向去了。

說到香,合歡宗對香道的研究無宗能出其右。正巧她也有許久沒見到連傾城了, 不知萬宗法會一事過後她近況如何。

夜色暗沈,慕也腳下靈劍在天穹中劃出一道劍芒,飄逸白裙在天幕中簌簌翻飛。她趕了一晚的路, 終於在晨光熹微時到達南疆。

合歡宗位於修真界的南部, 此地氣候炎熱,草木茂盛, 盛產蛇蟲鼠蟻。除此之外, 民風更是剽悍, 男男女女都衣衫輕薄, 於享樂一道頗有追求。

連傾城收到訊息,早早出來迎她。可即便是做了心理準備,還是在看到來人一身露水時吃了一驚。

“什麽事這麽急,覺都不睡?”她蹙著眉, 心疼地看著慕也略微憔悴的面容。

慕也搖了搖頭:“你才是覺都沒睡吧。”

連傾城比上次見面時明顯瘦了不少,神色懨懨,皮膚都沒那麽有光澤了。她聽了慕也的話, 也不反駁,偏頭嘆了口氣:“出了那樣的事,怎麽可能還睡得好。”

慕也知道她說的是季瓔,也不欲再揭人傷疤,只是跟著她一路往裏走:“我此次前來,是想找你幫我查一種香。”

“香?”連傾城聞言,臉上的郁色總算散了些,露出一個淺淡的笑:“那你可算是找對人了。跟我來。”

合歡宗的主殿名為“醉仙”,甫一進殿,就有一股濃烈的甜香沖入慕也的鼻腔,讓她頭腦發暈。慕也忍不住低聲嗆咳,以手掩鼻,卻依舊耐不住這香味的襲擊。聞得多了,腿腳也有些發軟。她側目去看連傾城,見對方面色如常,似乎對這濃度能殺人的香氣無知無覺。慕也見她這樣,當真有些懷疑她是否還有正常的嗅覺,能不能斷得出她要找的那香來自何處。

走廊之上掛滿輕盈柔潤的紅紗,層層疊疊地將廊道切割成無數個空間。慕也身前的連傾城已經消失不見,只看得見面前紗幔上那道曼妙的身影,不禁感慨專研風月的門派花樣就是多,她們天一劍派的白玉地板上有層灰都能被後勤長老揪著罵,更不可能把主殿設計成這種“風姿綽約”的模樣。

她對這一切都倍覺稀奇,左顧右盼著觀察墻面上的美人畫像。這些美人有男有女,或執團扇半遮面,或橫陳在錦繡堆裏,眼角都描著紅線,看上去風情萬種。慕也一個不註意看入了神,被前面的紅幔纏了一身。

“叫你不看路?”連傾城嘴上嗔怪著,返過來替她解開那惱人的綢紗,見了慕也的目光便知她為何不看路了。

她笑起來宛若冰雪消融,語氣裏帶著毫不遮掩的驕傲:“這便是合歡宗的歷代掌門了。”

慕也收回視線,點了點頭:“確實好看。”

“那你說說,你覺得哪個最好看?”連傾城被她的話勾起了興致。

“……都好看。”

連傾城對這種敷衍的話術相當不滿意,不依不饒:“必須選一個!說起來,我之前問了你喜歡哪種類型的,你至今還沒和我說呢!”她翻起了舊賬,頓時更加理直氣壯,“你如今和你師弟分開了,應該能說了吧?”

“?”她這番話說的慕也莫名其妙,“什麽叫分開——不對,你又知道什麽了?”

“你師弟不是回妖族了嗎?”連傾城湊過來挽住她的手,“難道不是被你傷透了心回去的?”

她又忘記了自己該有的高嶺之花形象,真心實意地為舒緬鳴不平起來:“我就知道,你這樣外熱內冷的人在感情裏遲早把別人害得遍體鱗傷!不過椰子,”合歡宗的大師姐信誓旦旦地為了友情拋棄三觀,“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的。”

“……謝謝你。”

所幸已經走到了廊道盡頭,二人一同進了“軟紅閣”。一進門,慕也就感覺腳下一陣松軟,低頭一看,原來是鋪滿了暗紅色的毛毯,將整個房間裏的氣氛烘托得舒適又旖旎。若是光腳在此處走路,想必也是無比的愜意。

慕也隔著描金屏風向裏瞧了一眼,隱約看見中央擺著一張臥榻。榻上風光不得而知,但見屋角懸著鎏金香球,正裊裊吐出不知名香氣的煙霧。

想必此處就是連傾城自己的居所了。慕也收回視線,松了一口氣。連傾城的房間裏香氣比主殿裏淡得多,味道也要更清雅一些,讓她的神經都放松了不少。她從芥子囊裏取出那沓銀票遞給連傾城:“就是這個,能知道是什麽香材,哪家出產嗎?”

“應該沒問題。”連傾城接過銀票,卻不動作,反而托腮看向慕也。

慕也;“?”

“先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

“你喜歡什麽類型的。”我們合歡宗應有盡有,只要慕也敢說她就敢……

慕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些頭疼。這個問題怎麽還沒過去。

但顯然這高嶺之花是一朵吃人的霸王花,她要是不肯說還要磨磨蹭蹭好半天,只得老實就範。

“嗯……我喜歡相貌精致些的,眉眼深邃卻不粗獷,鼻梁高挺但不鋒利——最好還要有異於常人之處。”她故意把這要求說得極高,讓連傾城就是知道了就無濟於事。

“……”連傾城凝眉沈思,半響開口,“這不就是你師弟?”

慕也聞言一楞。

她還真沒這麽想。仔細回想起來,舒緬確實是符合她所說的標準。不僅樣貌端正,鼻梁挺拔,那雙眉眼更是出眾。飛眉入鬢自不必提,琥珀色的眼睛因他內斂而常叫人忽視,但若是認認真真地沖著別人一笑,必然是自成風流。

慕也腦海中的舒緬對著她抿唇一笑,眼尾微微上挑,眸中燦爛似有千言萬語。只可惜她是個不解風情之人,一眨眼便可將這些旖旎之思盡數拋之腦後。舒緬在她身邊也不過待了半年多,如今他們分別的時間已要快趕上相識的時間了,更是不知他如今長成什麽樣。

她不接連傾城的茬,只催促她快些辦事,將那銀票上的香氣驗明真身。

連傾城得了答案,玉蔥般的指頭撚著這票子,放在鼻子下。

只一聞,她面色就變了,驚詫中帶著一絲古怪。她懷疑地看向慕也:“你聞不出來?”

慕也搖頭。其實她根本沒聞,看了那說書人矯揉造作的嗅聞姿態,這銀票她連碰都不想再碰一下。

連傾城天山雪蓮般的玉面上顯出對慕也嗅覺匱乏的不忍,耐心將這氣味解釋給慕也聽:“醉仙殿中的熏香就是這個味道,你當真聞不出來?”

慕也吃了一驚,原來連傾城竟聞得出來醉仙殿裏殺人的香氣。她食指指背貼了貼自己的鼻下,後怕自己的鼻子險些又慘遭毒手。

連傾城分析著香材,神色越發認真:“這裏面用紫檀混了龍涎香,還有我們宗門內獨有的合歡果樹的葉子,外頭是找不到的。椰子,這東西你是從何處尋來的?”

竟是合歡宗內獨有的香料!慕也心下凜然,自己此行誤打誤撞竟然真找對了人,想必此事與合歡宗也脫不了幹系。她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皆與連傾城細細說了,連傾城聽後面色也十分凝重:“門中竟有夥同妖族混淆是非之人……多謝你來告知我。”

慕也搖搖頭:“巧合罷了。”言及此,她不免又想起了萬宗法會的謎團。妖族既然能滲透入合歡宗這一大宗,讓門內之人為其在人界奔走,為何不能讓自己的爪牙來影響萬宗法會?她越想越覺得確有此事:“傾城……你說,萬宗法會一事,是否也是妖族的手筆?”

連傾城擡眸,眉目中露出堅毅之色:“我也早有此猜測。你放心,這兩件事我定一同徹查,有結果後第一個告知你。”

二人交談至此,那根暗處的引線似乎終於露出了真身,盤曲著像一條毒蛇一般對她們虎視眈眈。但即便是再不堪的真相,也比繁花錦簇的和平假面要好。

“咚咚。”有人敲響了連傾城的房門。

女修還未應聲,房門便緩緩打開,門縫裏露出一長身玉立的身影。來人是合歡宗的一位男修,他身著一身輕薄的黑衫,那布料透得幾乎能看見裏面的風光。往上瞧,只見他唇紅齒白、面容絕色,向二人問好之時更是睫羽輕顫、顧盼生姿:“大師姐、慕師姐。”

慕也皺起眉,輕輕捅了捅連傾城,“別人怎麽能直接進你房間?”

那人一敲門,連傾城就立即低下了頭,一聲不吭。慕也輕輕撫她後背,竟察覺她在顫抖。

慕也:“?”

她彎下腰,側頭去看她面容。這一看卻讓慕也瞳孔一縮。只見她眼角掛著幾滴碎亮的淚,嘴角卻是壓也壓不住:“其實,此處不是我的房間。”

慕也:“?”

連傾城看見她的表情更是忍不住笑,憋得聲音都在抖:“這是我們修煉的地方。”

慕也:“所以?”

她一頭霧水,然後見那眾人眼中高潔清雅的女修眼中滿懷興味:“他是我能找到的最符合你要求的人了——”

連傾城柔軟的雙手捧上慕也潔白的臉頰,興致勃勃地盯住她的眼睛,真情實感地建議道:“要不要和他試試?”

她這麽說著,那男修也低眉順眼地走了過來,半蹲下來倚在慕也腳邊,用一種任君采擷的姿態期待地望向她。離得近了,慕也才看出他的眼睛顏色較常人淺,是一種淺淡的褐色,但依然與舒緬的琥珀色差了很多。

那股幽幽的熟悉的甜香鉆進她鼻尖,慕也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不要!!”她蹭一下站起來,緊握劍柄。遇到這種讓人心生畏懼的事物,她第一反應就是祭出流霜劍,然而拔到一半才意識到對方是連傾城的同門,似乎也不好拔劍相向。

“嘶——”劍身緩緩滑落回劍鞘。

“多謝好意,不過師父催得緊,我要回去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對二位合歡宗弟子點了點頭,逃也似地邁開步子快步往外走。

連傾城看她足下噠噠的急切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笑了片刻,又意識到自己不能如此失態,立即冷了臉。

她師弟早已習慣自己師姐這喜怒無常的表象,也知道她找自己來只是為了逗慕也。見慕也走了,便撤去了臉上那楚楚可憐的神情,只剩下平日裏的冷淡:“人走了。這次幫你捉弄她,怎麽謝我。”

連傾城高貴冷艷地點點頭,順帶忽視師弟的某些話語。她把銀票放在他手中,鄭重其事地叮囑:“去查,昨日有哪些弟子不在門內——你今日怎麽也用上這香了?”

男子冷笑:“不是你說我先前那熏香太——”

她們這邊正交待著事,忽然聽外面有人尖叫起來,隨即跑進來一個梳著雙髻的嬌憨少女。她眼睛慌張地在屋裏一通亂掃,見到那兩人才稍稍定心:“大師姐、大師兄,那劍修突然發病了!!”

說回慕也,她方才出去時身體並未有不適,到了門口也無大礙。一切的發生都毫無預兆——她不過剛剛上了流霜劍,強烈的疼痛便從心口蔓延開,一瞬間脫力,人與劍共同跌落回地面。

她後背落地,身上幾處擦傷,但都不如系統的通知來得讓人心涼:“任務對象心情值低於10%,心疾發作二十四小時。”

南疆的暑熱在這一刻具象化,慕也的腦海中除了冰冷的機械音,只剩下無盡的“嘶啦嘶啦”的蟲鳴。土地裏蒸騰出滾燙的熱氣,甜腥的植物汁液像是生了百足一樣追著她砍殺。慕也冷汗直下。

毫無預兆的懲罰,甚至都沒有情緒降至40%的警告,就這樣陡降到10%。慕也指尖顫抖著去撿流霜劍,在心裏設想著什麽樣的事才會讓舒緬的心情斷崖式下降。回想他昨日前日的情緒,都是70%往上,甚至可以算得上好。

會不會……

一個可怕的預測盤旋在慕也的腦海裏,她不敢深入去細想,也沒法深入去細想。心臟處的疼痛一層一層的翻湧上來,她的呼吸已經有些困難了。

一雙手輕柔地扶起她的上半身,是連傾城。她滿目憂慮,緊張地觀察著慕也的臉色:“沒事吧?”

慕也搖了搖頭,一眼望見跟在她身後、面色不虞的男修,虛弱地苦笑了一下:“我……容我借住一晚。”

*

這天晚上,慕也做了一個夢。她平時很少做夢,可這一回的夢卻格外冗長。

時間似乎是從她剛剛穿越到修真界算起,她又回到了丹雲峰的那個小院子裏。然後是她第一次見到舒緬、為他解圍,再是替他擦藥。時間在夢裏變得很快很快,好像每個節點都完完整整地經歷了一遍,又只是一個眨眼的事。她看見她眼前有一棵不高不矮的梧桐樹,時值深冬,枝頭一片葉子也無。初見故鄉的故樹,她久違的感受到一絲欣喜。而欣喜之餘,心頭湧現的更多是落寞。

“師姐。”

有人這樣叫她。

時間在這一刻驟然減速,好像是撞上了什麽巨大的不可名狀的事物,一切都變得模糊又緩慢。

舒緬從屋裏出來的每一步都好像花費了一個世紀,他的嘴角從平直再到彎起好像也過了一個世紀。他依舊是那身黑衣,只是發帶換了新的。

她轉過身,眼裏盡是柔和的笑意:“這是你移來的?”

“是。”

“難為你費心啦。”

慕也對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你知道嗎,在我的家鄉有一個關於梧桐樹的故事呢。

說到這裏,空中恍然落下一場漫天的梧桐飛絮的大雨。淡黃色的芽衣從天而降,從四面八方而降,紛紛揚揚地朝著舒緬一個人而去。慕也不知道這是哪裏來的梧桐絮,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只向著舒緬,她的心臟被緊緊地攥起。而離她只有幾步遠的舒緬就這樣微笑著看著她,靜靜地等待她講述那個家鄉的、關於朋友和歷史的故事。

慕也想讓他快跑,但她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控制住,怎麽也張不開嘴、說不了那句話。

飛絮越下越多,好像無窮無盡,慢慢的,天上再也看不見其他的顏色,只剩一片觸目驚心的黃。舒緬半身都被淹沒在這細小飛絮堆成的小山裏,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慕也使勁向他伸手,夠不到。她努力向他那裏邁步,依然是跨不出腳。她明明已經用了全力了。

無盡的飛絮中有幾顆被卷進了她的眼睛,慕也的眼眶裏就要掉下眼淚。

舒緬,快走,不要再等我講完這個故事了。

“據說,有一位夫人喜愛梧桐樹,她的丈夫為了討她歡心,就命人將梧桐種滿了整座城。”

“聽起來是不是很浪漫?”

“然而——”

然而,沒有然而了。梧桐絮的小山已經埋到了舒緬的鼻梁,他的身體再看不見,只剩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在溫柔而眷戀地註視著她。

慕也的眼睛裏滾出了一顆又一顆的淚水,她說不出她想說的話,也做不了她想做的事,只能一邊流淚一邊旁觀舒緬被徹底埋沒在這座鵝黃色的墳山裏。

這個顏色明明是那麽美好而鮮亮,卻偏偏成了舒緬的墓志銘。慕也此時連哭也哭不出聲,只能對著這座墳塋無聲地悲號。

忽然,她聽見了舒緬的聲音,從天地間傳來,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悠悠的回響:“師姐既然想念她,為何不下山看她呢?”

慕也的身體自發動了,她一邊啜泣一邊搖頭:“他不在山下。”

舒緬聽了,耐心追問:“她也是仙門中人?”

“……”慕也被這話問得啞口無言,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溢滿了眼眶。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無聲地哭著,哭得頭暈目眩,哭到窒息。

——慕也醒了。

她醒時眼角掛著幹涸的淚痕,頭疼得像要爆開一般。吸了吸鼻子,她撐著自己麻木的身體坐起來,然後被嚇了一跳。

連傾城的師弟正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下巴微擡,隔空點了點床頭:“水。”

“謝謝。”慕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啞得不像樣了,喝水進去也火辣辣的痛。她一杯水尚未見底,連傾城就聽了她醒來的消息急匆匆地到了。

“椰子,好點了嗎?你做噩夢了,夢裏一直在叫……”她擔憂了觀察著慕也的神色,沒有繼續往下說,“我不敢叫你,怕是你的心魔。”

慕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的眼底是濃重的疲倦。

她放下碗,靠在連傾城懷裏,感受自己胸膛的起伏。

二十年來,她內心的某處第一次被撬開了一條縫隙,這縫隙實在是微不可察,卻實實在在地讓她萌生了本不該出現的想法。她聽到這個聲音說:

“我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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