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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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籬茅舍,三兩雞鵝,一彎清溪,幾樹紅梅。

紅梅樹上紅梅開,冷颼颼的風從樹林深處吹來,卷著凍冰結雪的寒冽,一只鳥籠懸垂在著霜的枝頭,紅喙白眉的鳥兒嘎嘎渣渣地悲鳴,小舌頭在嗓中顫抖,幾乎都要把頹敗了三季的杜鵑給嘔紅了。

一盞茶的功夫,它眼中躥起尖銳的火,兩盞茶的功夫,它傲然揚起不屈的顱,三盞茶的功夫……它絕望地合上了眼。

感天動地的,茅舍中忽地傳出一聲震天慘嚎。

鳥兒驚地撲棱起翅,連帶著鳥籠也來回劇烈晃動著。

這樣的驚嚇,每天都會重覆數次,它已經神經衰弱了。

屋內,葉如意一手撐在桌面上,一手捂著肩上的某一處,呲牙咧嘴。

白薔撲在他的懷裏,良久,緩緩擡起頭。

葉如意肩上赫然出現的兩道深深的牙印子,藏綠衫子涔出點點緋紅的血痕。

白薔滿意地笑了,眸中波光流轉,明艷動人:“你剛剛說什麽?嗯?再說一遍?”

葉如意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口中毫無遮攔道:“你那麽高傲,難以親近,脾氣又差,相貌與從我手裏經過的美人相較也只能勉強算是好看,支使別人比吃飯還要理所當然,死倔又要強,有時候甚至能把人氣得半死。”

白薔愉悅的神色驟然消失,對著那滲著血的肩狠狠摁了下去,惱怒道:“葉如意,你閉嘴!”

葉如意疼得呲了一口氣,眉宇間透著淡淡的無奈,眸中卻是溫柔的:“唔,可那些正是我愛你的原由。”

白薔稍稍一楞。

趁著她一楞的功夫,葉如意心神一蕩,對著眼前豐潤的朱唇香了一口,嘴角掛著一絲得逞的奸笑。

白薔反應過來,細薄的面皮微微紅了紅,登時提起身側的菜刀砍過去:“葉如意,你卑鄙齷齪!”

葉如意順手扛起一只鍋蓋跳著閃避,不時抻出頭舔著臉笑:“娘子,你心都是我的了,那人也是我的,既然人是我的,親一下摸一下什麽的也無妨嘛!”

白薔羞惱地連脖子紅成了藕荷色:“誰是你娘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你要再敢輕薄我,你就等著給自己收屍吧!”

葉如意唯恐天下不亂地開心回嘴:“娘子啊,我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你若是今天將我打死了,你就成了寡婦了,寡婦可是很難再嫁出去的,你好好想想,除了我,天下還有誰敢娶你?也只有我這麽舍生取義,大義凜然,為天下人謀……謀福……啊啊啊……”

話未說完,狼鬼哭嚎,慘叫連連,窗外鳥籠止不住地猛烈晃蕩。

秦笙來時,相思正驚魂不定地躺籠抽搐著,翅膀上的毛不見幾根,幾乎都禿完了。

他搖頭笑了笑,似早已習慣,他叩了叩門,無人應答,不由感到奇怪,剛一推開門,見葉如意正在白薔咄咄逼人的氣勢下乖然龜縮在桌角,全然不得動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步退了出去。

屋內一個輕飄飄的聲音道:“既然來了,那便進來吧。”

秦笙萬分懊悔地揉著額走進去。

白薔看也不看秦笙一眼,只是狠狠瞪著面前不斷癱縮的葉如意:“葉如意,我記得你說過我在你的美人堆裏勉強算是好看?”

葉如意求救似的看著秦笙:“師弟你聽見過嗎?

秦笙不得不被卷入這場家暴漩渦之中。

他端著肘,皺眉沈思了一下,正要開口,只見葉如意突然怪叫一聲,滿臉驚恐道:“你給小爺閉嘴!”

他猝然握起白薔的手,一雙桃花眼彎得深情款款:“娘子,我是說,您那麽美麗!那麽溫柔!那麽多嬌!那麽賢惠!簡直就是無瑕的美玉,無雙的妙人!我在您面前,那就是砂礫,是塵埃,是雜碎!哪敢在您面前造次,對您不敬呢?”

白薔高傲地揚起素凈而明亮的面孔:“不,葉如意,你說錯了,你其實只是一坨臭狗屎,我一直在思考,我這朵嬌艷可人的鮮花,怎麽就插在了你這坨臭狗屎身上了?”

秦笙在一旁低低笑了起來。

葉如意的臉終於和狗屎一樣黑了。

他怨毒地剜了秦笙一眼,繼而深情款款地凝睇著白薔,臉依舊黑著,只是嘴角咧出的笑意越來越大:“是啊,不過,江湖這麽大,你這朵嬌艷可人的鮮花,終究還是插在我這坨狗屎上了。”

夜風涼涼,葉如意將一個包袱甩在臺階上,懷裏揣著湯婆子來回蹦跶,蹦跶了好幾下,身上才生起了一絲熱氣。

他瞥了秦笙一眼,秦笙正望著月亮出神。

葉如意搖頭嘆了口氣:“還沒找到她?”

“嗯。”

“接下來什麽打算?”

“繼續找。”

“照你這個找法,什麽時候算是個頭?”

“不知道。”

夜空中稀稀疏疏綴了幾顆星子,北風徹骨寒,如針如刀,割在人膚上生疼,葉如意跺了跺腳,又瞅了那人幾眼。

月光皎皎,秦笙清俊的眉眼似乎憔悴不少。

葉如意又嘆了一口氣:“我之前給你的盤纏快用完了吧?”

秦笙默然半晌,垂下眼瞼:“沒關系,你過去在風月樓中吃喝欠的不少,剩下的可以慢慢還。”

葉如意倏然跳起,不顧懷中掉落的物什,手指顫抖地指著秦笙道:“你,你……”

秦笙默默拾起滾落在身旁的湯婆,偎在胸口淡淡道:“當初師兄需要接濟的時候,我可是二話不說的。”

葉如意面部的肌肉劇烈抖動著,這一聲師兄倒叫得比以往都要親厚。

想當年,無論是風月樓,還是玉樓春,想他秦莊富賈一方,不差錢兩,他便拿的自發自覺,欠的理所應當,哪曾想遇到的是秦笙這樁木頭桿子,星夜之下拍拍屁股翻墻走人,連家底都不要了。

如今蒙他落難,不曾想他竟將新賬舊賬算的雞賊瘌清,錙銖計較。

唉,孽債啊孽債!

葉如意郁結地扯了扯頭皮,見秦笙正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心中愈加悲愴。

唉,孽緣啊孽緣!

他正捉急撓頭,似想起了什麽,忽而眼神一亮,嘿嘿一笑:“我可不信,這麽多年,師弟連個私房錢都沒有。”

秦笙難得用清明不能再清明的眼神對著他,緩慢而沈重地搖了搖頭:“師兄說得很對,這麽多年,我確無一絲存備,這幾年全靠師兄幫扶,累師兄操心了。”

葉如意咬牙笑道:“你去風月樓賣個笑,萬兩黃金手中到。”

秦笙不緊不慢道:“畢竟做過盟主,有傷教化,有失身份。”

葉如意牙咬得釘釘響:“秦笙,你這鬼崽子不要逼人太甚!你連秦莊都不要了,連江湖都不要了,你還在意臉皮做什麽?”

秦笙遲疑了一瞬,道:“人要臉,樹要皮,天經地義,人倫綱常。”

葉如意痛心疾首道:“可你也知道,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那婆娘管的嚴苛,日常開銷都算的清楚幹凈,你現在出來趁火打劫,未免太不講仁義!”

秦笙悠悠道:“師兄,還記得當年你說徒誇女子好顏色,不如相抱供一樂,你現下覺得滋味怎樣?

葉如意呆了一呆,沈下臉:“你這個站著不嫌腰疼,看戲不嫌臉紅的,等到你找到她,說不定過得還不如我瀟灑。”

說著,他偷偷摸摸地向屋內瞟了幾眼,猥瑣一笑,“師兄我跟你說,這婆娘夠味兒,我喜歡,正籌備著這兩年要個娃娃,雖說日子過得緊巴了些,但若沒了你這祖宗伸手要銀要錢的,我這邊好賴也能維持下去……”

秦笙站起身,掃了幾眼身側瀟瀟灑灑的葉如意,漫不經意道:“對了,我來的時候,你的鳥快死了。”

葉如意哀嚎一聲,一溜煙兒跑到梅樹下,取下鳥籠晃了幾晃,不見絲毫動靜,當即抱頭痛哭道:“相思,是爹爹對不住你啊相思,相思,你不能就這樣去了啊相思……”

秦笙扛起階上包袱輕巧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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